秦般若看着他,声音温软:“先帝留下那样的旨意,是念着你年纪尚幼。等你成年之后,这北周的江山还是要彻底交到你的手上。”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拓跋良济慌着就要起身跪下,被秦般若按住肩膀,打断道:“济儿,我也累了。先帝不在了,我一个人守着这江山有什么意义?等你再大些了,我就去城外的寺里吃斋念佛,也算是为你为先帝为北周......祈福了。”
拓跋良济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收回手,朝他缓声道:“去吧。你这一天也累了。”
拓跋良济这才慢慢起身,双眼感动地朝着女人郑重行了一礼:“母后,儿臣过去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在这里给母后赔不是了。以后母后怎么说,儿臣就怎么听。”
秦般若也是满眼慈爱地受了这一礼,抬手将人扶起来:“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永远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拓跋良济用力点了点头,又陈情了几句话,最后倒退着离开。
等转身之后,脸上方才的感动神色瞬间收了回去,一脸冷漠。
秦般若也扯过一丝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又冷笑着扔下,起身朝内殿行去。
第170章
一连半个月, 八百里加急战报一个跟着一个,却没有传回半点儿好消息。
延郡陷落,榆庆告急, 朔方求援......
偌大北周,腹背受敌。
直到二月二十三,终于迎来了第一道捷报。
“长门关......守住了!”
秦般若猛地起身,又缓缓坐下, 闭了闭眼:“呈上来。”
宫人颤抖着捧至案前, 秦般若细细瞧过每一个字, 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将捷报给各位大臣,都递过去瞧瞧吧。”
“是。”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惊觉窗外暮色已浓,如泼墨般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女人哑着声音道:“什么时辰了?”
“回太后,已经戌时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一声, 起身欲向外殿行去。刚刚迈了两步,她心头蓦地一跳, 猛地抬手朝那殿宇高处深沉的檐角阴影中望去。
只见一道瘦削挺峭的黑影,不知何时悄立于那飞檐之上,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
也是这个时候,所有暗卫一齐现身, 兵刃出鞘, 厉喝炸响:“什么人?!”
秦般若摆摆手,广袖轻拂,带起一阵幽微的檀香:“退下。”
她的目光始终未离檐上那人, 唇边却倏然绽开一抹笑意,笑容温软如月:“万俟生!”
万俟生缓缓垂下眼睑,目光沉静如水。下一瞬, 他身形飘然如落叶,无声滑落至她的身前三尺之外,身形挺拔,月色疏离。
秦般若心情大好,连日来的阴霾竟似被吹散些许,扬声道:“来人,摆膳!”
一声吩咐,沉寂的殿宇骤然活络起来。宫人鱼贯而入,金盘玉碗次第摆上,香气也跟着随即弥漫开来。
自从秦般若入主北周之后,这宫中御膳便日益趋承大雍的口味。秦般若挥退了欲上前布菜的宫人,亲自夹起一块炙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脯,放在他面前的青玉盘中:“你什么时候来的北周?”
“刚到。”万俟生的话仍旧很少。
秦般若点了点头,放下玉箸:“可是需要什么药?若是如此,你直接给我传信就好。”
万俟生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秦般若觑着他的神色,微微拧了拧眉,疑惑出声:“不是为了药?”
万俟生抿了抿唇,执箸夹起那片鹿脯放入口中:“途经,顺道看看。”
秦般若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盯着他瞧了半响,才有些恍然道:“来看我?”
万俟生喉结微动,咽下那口鹿脯,才抬眼迎向她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儿波澜:“白前辈听说前些时间你这里出了乱子,叫我过来看看。”
烛光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深处微微晃动,此刻秦般若才惊觉,他那双平日总敛着锋芒的眸子,此刻竟清澈得如同沉潭古泉,幽深无底却又异常干净,甚至清晰地倒映出自己微怔的面容。
秦般若心头微动,师公的性子,她还能不了解?
他会惦记她遇刺是真,但绝不会吩咐万俟生专程前来探视。
这更像是眼前这冷冰冰的男人自己寻的借口。
一念及此,她心中不免感叹:这个男人冷硬的外壳之下,却也藏着一颗难得温热的心。
无论是因着宗垣的缘故,还是前几次欠下来的交情......这份情,她都记下了。
秦般若也不点破,只顺着话茬道:“多谢。烦请转告他老人家,我并无大碍,一切安好。”
万俟生沉默了半响,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清晰入耳。
短暂的寂静后,男人再次开口,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白前辈还让我带一句话。”
他放下玉箸,漆黑的眸子直视秦般若,神色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他说,你若真想离开北周这泥潭......就让我护你回山。”
秦般若心头微微一震,抬眼望向他。
灯光下,他的目光异常专注,那片深潭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眸光闪动片刻,最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了。前些时候,叶白柏过来说......宗垣不大好了。”
“我回去,什么也做不了。在这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的机会。”
万俟生眸色暗了一瞬,搁在膝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可是如今五国围困,你再呆下去,只怕......只怕......”
秦般若迎着他紧绷的目光,反而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运筹帷幄之意的微笑:“灭国吗?不会的。”
“我已有了应对之法。”
烛光将她半边脸庞映得明艳,半边隐在柔和的暗影里,带着一种诡谲的神秘之惑:“原本只有五成胜算,可万俟兄此番顺道而来,倒是让我多了几分底气,或许......可以增至七成。”
万俟生微微一愣,眉峰微蹙:“什么办法?”
秦般若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擒贼先擒王。”
万俟生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地看着她,眼底似有暗流汹涌。
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秦般若敏锐地觉察到男人微妙的情绪变化,迅速收敛唇边笑容,带着一丝歉意软声道:“抱歉,失言了。是我不好,今夜只叙旧,不谈政务。”
她执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亲自为他斟满,又夹了一块青翠欲滴的笋尖,放入他盘中,“尝尝。”
万俟生垂着眸看着女人夹过来的菜肴:“你的计划是什么?”
秦般若一顿,重新坐回原位,指尖轻点桌面,声音变得幽远深长:“围魏救赵,反客为主......”
“还有,趁火打劫。”
万俟生薄唇紧抿,沉吟片刻:“北周已孤城困守,如何能......”话没说完,男人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华,如同寒星乍现,定定地看着她,“大雍?!”
秦般若眼中瞬间绽放出潋滟光华:“嗯!我已经给大雍皇帝传信了。五国要分我北周一疆之地,不如我同他一起......分食五国。”
“吐谷浑、苏毗、靺鞨、高句骊、室韦,没有一个安生的主儿。如今既然他们自寻死路,正好借这千载难逢之机......彻底将他们打得翻不起身来。”
万俟生定定的看着她,烛光在她身后跳动,将那纤细却透着无限韧劲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放大成一种令人屏息的魄力。
许久,他才将目光缓缓垂下。
以己度人,若他是大雍帝王,面对这天赐良机,也定然不会拒绝。
更何况,她同大雍皇帝之间还有那些私情。
确实,用不着他来这一遭,她的胜算也已足够。
万俟生执起面前那杯已不温不热的酒,一饮而尽:“便是没有我,你的计划应该也有七八分的胜算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染了些许酒意的双颊透出淡淡的红晕,眼神却越发清醒:“那些都是骁勇之师,即便我再计算周密,亦难保万全。一步错失,就将彻底陷入漫长的消耗战之中。”
“如今的北周和大雍,都消耗不起。”
万俟生放下酒杯,垂眸沉默了半响,只到了一个字:“好。”
这竟是应下了?!!
秦般若眼中顿时亮起耀眼的光芒,她立时执起酒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万俟兄鼎力相助!这一杯,我替北周和大雍两国百姓,敬你!”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灼热。可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斟满,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恳切与追忆:“这一杯,我替宗垣敬你!”
她的声音艰涩,眼尾也似乎有了些湿润,“这些年你为他寻药,几乎涉遍山川,历尽险阻......此中艰难,般若铭记于心。”
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烈酒下肚,如胭脂洇开,那红晕迅速从双颊蔓延至耳根,眼神亦有些迷离起来。
万俟生却垂下眸去,声音无端带了几分僵硬和冷硬:“不必道谢。”
秦般若摇了摇头,再次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她的目光越过酒杯,直接落在万俟生脸上,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最后一杯,是为我自己。”
“多谢你,数次救我......往后若有所需,秦般若必以死相付。”
一连三杯,秦般若忍不住低咳了一声。酒意混合着一种难言的酸楚,直冲眼底。
万俟生深深地看着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执起自己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秦般若放下空杯,望着他再一次道:“多谢。”
万俟生没有说话,垂下眼睑,站起身道:“我走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连忙也跟着起身:“更深露重......不如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万俟生:“不必。”
秦般若:“那......可需要人手?”
万俟生再次摇头:“不必。”
秦般若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勉强,只是看着他认真地叮嘱:“此去凶险......一切小心,务必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