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生低头目光复杂地审视着怀中女人,气息错乱,筋脉逆乱,全身上下布满伤痕,几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他此行原本是为宗垣寻药,可是行至附近,突然心有所感一般寻了过来,却未料在这里瞧见了她......如此凄惨的模样。
万俟生心中无端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烦厌。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了。
三次见面。
一次,比一次狼狈。
他闭了闭眼,冰冷的叹息如同霜雪落地,带着人背月而去。
*** ***
强光如针,狠狠刺入眼皮。秦般若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骤然的光明中收缩、震荡,却空洞地映不出任何轮廓。她只是定定地盯着虚无中的某一点,或者什么也没看。
万俟生端着药进来,瞧见她睁开的双眼,身形微顿了下:“你醒了?”
秦般若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脸上,声音干哑得厉害:“我们在哪里?”
万俟生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走近两步,低声开口:“还在信泉镇。你伤得太重,我不敢带你上路。”
秦般若微微阖了一下眼,算是知道了。片刻,她再次睁眼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那里......都烧了?”
万俟生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短促而沉重地:“嗯。”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急速滚落,砸在枕褥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紧接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汹涌无声地漫溢。
她翻了个身,背对向万俟生。
女人哭得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肩头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如同悲鸣到了极致的小兽。
万俟生立在床边,沉默地看着。
时间仿佛在这压抑的哭声中变得粘稠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泪水渐渐枯竭。秦般若重新转过身来,再次询问:“大雍......国丧了吗?”
万俟生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摇了摇头:“不曾听到......应该是没有。”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万俟生抿紧了唇线,端起药碗,递到她面前:“你伤太重,先把药喝了。”
秦般若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可女人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将空碗递回,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那里,再看一眼。”
万俟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线绷紧,终究只应了一声。
秦般若掀开薄被,强撑着身体下床,朝外走去。
当初秦般若被囚的是一处山谷,中间建有几处竹屋,风景宜人,秀丽静谧。然而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的废墟,以及散落着的森森白骨。
秦般若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旋即咬着牙向深处走。
这场冲天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官府曾派人来瞧过,却因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扑火也比较麻烦,草草查看便作罢离开。所以,一切都还保留着当初的模样。
秦般若低着头走了许久,直至走到一片坍塌的焦梁附近,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那里,躺着一根形状凌厉的金簪。
半掩在炭灰里,沾满污秽却冰冷寒凉。
除此之外,四周一片空无。
秦般若扑跪下去,抓起那根冰冷的簪子死死攥在掌心,紧跟着疯了一般抬手去刨周围的焦土。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的女儿,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不远处,一具烧得焦黑的成年男子骸骨蜷缩着。
秦般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干涸的喉咙里再次爆发出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
这些日子拓跋让如此大动作地找她,还有那个小公主......其中内情如何不难猜测。万俟生抿了抿唇,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沉默地如雪峰一般。
半响,秦般若身体突然一晃,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去。
万俟生瞳孔一缩,疾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软倒的身躯。她本就重伤未愈,全凭一口气强撑至此,如今哀恸至此,昏过去也是在所难免。
男人不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再醒转时,秦般若只感到身下轻轻摇晃。
车顶简陋的木质纹理映入眼帘。
她静静躺着,不发一言。
前方传来规律的驾车声。万俟生听到了她细微变化的呼吸,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不过却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驱赶着马车。
时间在车轮吱呀声慢慢流逝,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万俟生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打破沉默:“我给叶白柏传了信,叫她回山。”
“如今她应该在路上了。”
秦般若低低应了声。
车厢内重归寂静,如此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秦般若突然出声:“停一下。”
车轮应声而止。万俟生攥着缰绳:“怎么了?”
车内一阵窸窣,秦般若撑坐起来,撩开车窗帘幔。窗外,广袤的原野一览无余,连棵遮掩的枯树也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出恭。”
万俟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目光扫过毫无遮挡的四野,声音微滞:“前面十几里......”
秦般若唇线抿得发白:“憋不住了。”
万俟生本能地想移开视线探查:“那我去寻个......”
话没说完,秦般若面无表情的打断他:“不用,我信你。”
说着,女人撑起虚弱的身子,掀帘下车,步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蹲下。万俟生面色一红,立时背转过身去。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
万俟生功力何等深厚,这点儿细微声响落在他耳中,无异于近在咫尺的春雨。他下颌紧绷,周身寒气不知为何似乎更重了些。
片刻后,秦般若理了理衣服往回走,形容苍白,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地上了车。
万俟生视线刻意避开她的背影,待她进入车厢,才无声地翻身上车。
一路走走停停,二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如此行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山下。
秦般若掀开帘子,难得扯了扯唇角,朝着万俟生问道:“我看起来还好吗?”
万俟生握着缰绳,闻言微怔。他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女人那张曾经倾尽风华的容颜,如今苍白得几近透明,但即便如此,也美得惊人。
他沉默地看了足有三息,极短促地点了下头:“还好。”
秦般若摇头:“明夷他们会看出来吗?”
万俟生反应过来,下意识摇了下头,跟着又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空气凝滞。
秦般若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罢了,走吧。”
一别将近两年,明夷和安乐瞧见秦般若的瞬间,眼眶瞬间涌出泪花来。
两个孩子扑进女人怀里,哭个不停。秦般若跪在雪地里接住一双儿女,也哭成了泪人。哭到最后,秦般若身子一软,再次昏了过去。
两个孩子被压得一懵,哭声一停,慌忙叫娘。
万俟生慌忙将人抱起,送回到她之前住的屋子。
等秦般若再醒来的时候,安乐和明夷守在床头,四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她睁眼,大颗的泪珠又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这一回却不敢大声,小心翼翼道:“娘亲!”
“娘亲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秦般若心中一绞,挣扎着撑起身子,抬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娘亲吓到你们了吧?”
两个孩子立刻使劲摇头,眼泪甩飞出去。
秦般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安乐和明夷对视一眼,迅速脱掉小靴,依偎着爬上床榻,一左一右挤进她怀里。小脑袋紧贴着她的臂弯,强忍着哭声,只余下细微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
秦般若心口酸涩肿胀得几乎窒息,她紧了紧手臂,抱着两个小小的身体,哑声道:“怪不怪娘亲?”
安乐的脸埋在她怀里,闷闷道:“不怪,娘亲一个人是在外面想尽办法救爹爹。”
“安乐什么也做不了。安乐会在家好好长大。好好照顾爹爹。”
明夷也跟着用力点头。
孩子的话语如同最尖锐的银针,瞬间刺穿女人心口强筑的堤防。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止不住,她更紧地将两个孩子搂入怀中,一声一声地轻哄。
万俟生立在廊檐下,寒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他转过身去,将大致情由低声与匆匆赶来的邵龙道人交代了几句。道人听闻原委,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灰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最终长叹一声,甩袖匆匆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哭声渐歇,终至无声。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秦般若看到门外那个几乎与风雪同色的身影,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多谢。”
万俟生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干脆地转过身,步履沉稳,雪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秦般若望着男人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能说出。直到万俟生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方才转身朝着宗垣所在的那间冰窟走去。
冰床之上,宗垣仍旧沉睡着。
容色沉静,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彻底凝固,要睡到天荒地老。
秦般若走到床边,跌坐下去。
她静静凝视着男人昏睡的容颜,不知过了多久,小心翼翼地伸出微颤的指尖,细细描摹他清隽的眉骨、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可每一处都冰冷僵硬,如同死人一般。
女人眼眶霎时又红了下去,侧过身蜷缩着躺在他身边,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他的胸口,声音轻若游丝,絮絮耳语:“师兄,你快醒过来吧。”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