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如惊雷炸响!
不见他如何动作,灰色布袍无风自动,一只干枯却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手掌,已然朝着秦般若当头拍来。
秦般若瞳孔骤缩,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几乎是本能地将体内真气催动到极致,脚下猛地一点地面,身形朝着一侧疾退。
“师公你......”
话没说完,白云老人再次出手。
第二掌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如影随形,直取秦般若面门要害。
这一掌若中了,怕是得立时毙命掌下了。
秦般若呼吸一窒,拼尽全力再次急退。然而对方境界之高,速度之快,远非她能匹敌。
眼看着那手掌在眼前急剧放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老白头!深更半夜,你抽的哪门子疯?!”
伴随着怒吼,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竟后发先至,同白云老人对了一掌。
“砰”地一声,狂暴的气劲瞬间横扫而出,吹得远处树木哗啦作响。
白云老人身形微微一顿,眼中怒火更盛:“滚开。”
而刚刚挡在秦般若身前的邵龙道人,袍袖被震得猎猎作响,脚下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嬉笑之色,唯有浓浓的凝重与惊怒:“你疯了么?竟对这丫头下此毒手?!”
“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得闹到这一步?”
“若是叫那臭小子醒过来,知道你杀了这丫头,到时候怕是又有得闹腾了。”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那笑声裹挟着风雪般的寒意与狂怒:“那臭小子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一回事呢!就算我今天杀了她,那臭小子还想着杀了我不成?”
“他若真有这个念头,到时我再一掌毙了这个不省心的孽障!权当老子瞎了眼,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
邵龙道人知道他的倔驴脾气又上来了,叹了口气侧身看向秦般若:“丫头啊,你且实话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云老人冷笑一声,看向秦般若。
秦般若抿紧发白的唇瓣,沉默了几息之后,才缓缓开口道:“我要下山,去做拓跋让的皇后。”
“什么?” 饶是邵龙道人心中已有不祥预感,此刻也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惊得眼睛瞪如铜铃,嘴巴张了又合,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这......这这......”
他猛地转头,同情又复杂地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老哥们。怪不得这老白头气得要杀人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秦般若并未理会他的惊愕,目光越过邵龙道人,落向虚无的暗夜深处:“这三年师叔师伯每日里都在为师兄奔波,可是始终没有多少好消息。我想,或许该换个方向了。”
“可是这方向......”邵龙道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方向简直就是......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般若面色平静,声音却如寒玉相击,清脆而冰冷:“只要能救师兄,我不在乎骂名,也不在乎世人如何评说。”
白云老人终于嘶吼出声:“老夫在乎!老夫再说一遍,你要是敢走,老夫立时毙了你......”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毒箭般射向屋内,声音森寒刺骨:“连同屋里那两个小崽子。”
秦般若瞬间脸色剧变:“师公,你不能牵连明夷和乐安。”
白云老人面容扭曲,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咬牙切齿道:“老夫行事,素来如此。”
“你既然是垣儿的妻子,那老夫就不可能让你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改嫁他人!”
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遮掩,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秦般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妥协道:“好!师公,我答应你,我不走。”
就在白云老人眼中煞气微缓时,秦般若再次开口道:“但如果师公您在今年之内仍旧没有找到解决办法,那师公您就不能拦我。”
“无论我做什么,您也都无权干涉!”
白云老人瞳孔猛地一缩,脸色铁青,却没有立刻应声。
“怎么?”秦般若声音一提,将激将法用得毫不掩饰,“师公难道不敢应了?”
白云老人面色一冷:“你不用激将我。”
秦般若不再看他,转而朝着还有些发懵的邵龙道人,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请师叔做个见证。若是师公能在今年之内救醒师兄,那我再不提下山之事。若是师公做不到,那么自此之后,无论弟子做什么,师公......与山上诸位长辈,皆不得再行阻挠!”
邵龙道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赌约砸得晕头转向,左右看了看,最终一咬牙,猛地拍下大腿:“好!老道我应下了!”
“你应个屁!” 白云老人几乎要气炸了肺,暴跳如雷,“老夫还没应下呢!”
“哎呀呀,老白头,消消火!” 邵龙道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就揽住了白云老人肩膀,半是强迫半是推搡地将他往远处拖,“你说你跟一个小辈置什么气?”
“安阳这丫头的心思你还看不明白吗?”
“这两年来,她是如何对待臭小子的,你我都看在眼里。她会行此事,不也是为了那个不省心的臭小......”
话没说完,白云老人猛地一震肩,狂暴的气劲将邵龙道人震开半步,脸色难看得如同锅底,却也没有再立刻扑向秦般若:“起开!”
邵龙道人被震开也不在意,反而嘿嘿一笑地又黏了上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行行行,我滚开!不过你看这大半夜的,吵得孩子都睡不安稳。走走走,咱哥俩找个宽敞地方,我陪你好好过几招,松松筋骨,消消火儿?保准给你揍个痛快!”
他话音未落,也不管白云老人是否答应,直接拉着他消失在原地。
直到这个时候,秦般若方才徐徐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屋子走去。这样大的动静,两个孩子怕是早就醒了。
果然,一推门,就见两个孩子都赤着脚立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脸色煞白煞白的,大眼睛噙满了泪珠,却还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如今瞧见秦般若进来,慌忙一齐扑上去。
秦般若心疼地一把抱住两个孩子,柔声安抚道:“乖,娘亲没事。”
秦乐安将小脸埋在秦般若颈窝,带着委屈的哭腔重重哼了一句,气愤道:“我以后再也不喜欢白云爷爷了!永远都不喜欢他了!”
宗明夷靠在秦般若另一侧,也跟着用力点头:“对!我也不喜欢了!若是他还欺负娘亲,等儿子长大了,就打回去!”
秦般若心头百味杂陈,酸涩中又涌起一股暖流。她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们的发顶:“傻孩子,白云爷爷其实也没有错。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看重的东西,守护你们爹爹的声名和爱人。”
她停顿了一下,试图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场冲突:“可是娘亲和他的理念不同。在娘亲这里,只要两个人相爱,旁的都没什么关系。”
秦乐安懵懂地眨了眨还含着泪花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拧着小眉头。她不太明白那些深奥的道理,但这不妨碍她继续表达自己简单而强烈的情绪:“白云爷爷是个欺负娘亲的大坏蛋!”
宗明夷却沉默了。他没有再跟着秦乐安喊话,只是安静地依偎着母亲,大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忽闪着,若有所思。
直到女人将秦乐安哄睡了,宗明夷仍旧睁着那双格外沉静的眼眸,没有丝毫睡意。
对上女人看过来的目光,他轻轻出声,声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却异常清晰地问道:“娘亲,什么叫做皇后?”
秦般若心底无声地叹息。方才那场冲突就发生在门外,两个孩子只怕从头到尾都听到了。
尤其是这个敏感又早慧的儿子。
她走过去,将他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没有回避,声音放得极轻:“就是皇帝的妻子。”
宗明夷双目陡然瞪圆了,皇帝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妻子”他知道。有一段时间,那些爷爷们整日里跟他说,她的娘亲要彻底成为爹爹的妻子了。
那时候,白云爷爷整天笑得见牙不见眼。
“娘亲不是爹爹的妻子吗?”他仰起小脸,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秦般若心头一紧,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是的。娘亲是爹爹的妻子,永远都是!”
宗明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大眼睛里全是困惑:“所以,娘亲可以是好多人的妻子吗?”
秦般若:......
秦般若瞬间语塞。
面对女儿可以简单安抚,但面对儿子这最朴素逻辑的质问,她竟一时失语。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不能这么说。”
宗明夷瞪大了眼睛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
秦般若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了,她叹息一声,尝试从他能理解的角度切入:“明夷知道皇帝是什么吗?”
宗明夷诚实地摇了摇头。
秦般若思索着,尽量用最直观的比喻:“就是一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他掌握着很多的东西,很多的人。”
“就像在山上,所有人都听白云爷爷的话。他是咱们山上的土皇帝。”
宗明夷用力点头,这个他懂。
秦般若看着儿子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引导:“那皇帝呢,就是整个国家。比我们这座山大了无数许多倍的地方......所有地方、所有人的老大!”
宗明夷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圆了,小嘴微微张着,充满了震惊。
“比白云爷爷还要厉害好多好多倍吗?” 他艰难地想象着那个概念。
“对。” 秦般若点头,神情慢慢变得肃然,“他的功夫也许比不上白云爷爷,但是他的权力......更大,更广。”
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个话题而沉重了几分。
宗明夷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小脸上的好奇渐渐被一种严肃替代。
他静静地等着母亲的下文。
秦般若看着儿子那酷似晏衍的眉眼,看着他眼中过早出现的沉静,强忍着心头的酸楚,缓缓说道:“娘亲想,成为那个人的妻子,或许就能尽快找到救爹爹的办法了。”
宗明夷听完,没有任何哭闹或疑问。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伸出小小的手臂,用力地抱住了秦般若的的脖子,将小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那我支持娘亲。”
秦般若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宗明夷从她肩上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眸子里似乎燃烧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心:“我知道,儿子现在还是小孩子,什么也帮不了娘亲。所以,救爹爹的重担,只能辛苦娘亲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童声的稚嫩,可是已然学会了安慰母亲。
秦般若心下又是伤怀又是酸涩,不等说什么,宗明夷已然无比认真、无比郑重地仰望着母亲,再次道:“但是,娘亲......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做皇帝!”
“那样......娘亲就再也不用辛苦去做别人的妻子了。”
童言无忌,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可是秦般若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呆在了原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和震撼,如同滔天巨浪般瞬间撞到她的心坎。
黑暗中,她几乎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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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猜猜下一个新帝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