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歌凝目注视他良久,忽地从怀中取出一白玉颈瓶,从中倒出一粒乌黑药丸,扬手抛去:“吞下。”
湛让眼都不眨,当真没有任何迟疑地接丸入口,咽了下去。
“陛下!”暗卫惊呼骤起。
湛让抬手制止:“放心。前辈若要杀我,何须再浪费这样一粒良药?”
叶长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唇角微提:“这药能压制你体内那毒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就全看你自己的命数了。”
秦般若上前一步:“白柏不能救吗?”
叶长歌摇头:“百年前的秘药,那小丫头还不行。若是给她十年二十年,或许能研制出解药来。可是,这小子明显等不到那时候了。”
秦般若一呆,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纵然不爱他,却也不想他死。
湛让面上波澜不惊,就好像谈论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只是深深看着秦般若:“朕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暗卫双手捧着一方古朴沉重的木匣,躬身疾步上前:“陛下,东西取来了。”
湛让低应一声,目光转向叶长歌,手臂优雅地一抬:“前辈,请吧。日后若是还有需要朕的地方,尽可以开口。”
叶长歌见状,鼻中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嘴里嘟囔了声:“怪不得那臭小子拱得那样艰难。这一个两个的,心机手段是一点儿都不逊色呀。”
她不再多言,抬掌虚虚一抓,木匣应声而开。确认里面是九转雪莲之后,掌心骤然发力,木匣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飞入她手。另一手跟着如鹰爪般扣住秦般若肩头,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影已挟着劲风凌空而起,只留下一道渺渺余音,却清晰地传入湛让耳中:“小子,这情分老婆子记下了!三年后的今天,老婆子必会送她回来一趟。”
风烟散尽,再无佳人踪迹。
湛让停在原地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唇边浮现一丝苦涩:“多谢前辈。”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心机手段都没有用处了。
男人袖中手指缓缓攥紧。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只能等。
暗卫统领上前一步,声音焦灼:“陛下,属下去追......”
湛让抬手:“不急,只要走过,就总会留下痕迹。这个时候跟上去,只会徒增前辈恶感,有害无益。过些时候,派人悄悄缀上,只探去向,绝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统领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利害,抱拳应下。
湛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晏正的尸体带回去吧,这一遭当真是......”
话没说完,暗卫惊呼出声:“陛下,大雍先太子......不见了。”
风,骤然静止。
湛让猛地扭身,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向那片空地。血迹斑驳,断枝凌乱,可唯有那块沾着暗红的地面空空如也。
湛让咬了咬牙,几乎难以置信道:“他没死?”
*** ***
秦般若从未见过这样的宗垣。
面孔苍白如雪,唇色淡青,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一动不动地躺在寒玉床,就好像一尊毫无生息的冰像。
秦般若指尖颤栗地触到他的脸颊,冷得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喉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师兄,你醒醒。”
没有任何回应。
“你说过会接我回来的。” 泪水砸在他冰冷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声音里是无尽的委屈与控诉,“你失言了,我好生气......”
“可只要你醒过来,我就不气了。所以......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秦般若哆哆嗦嗦地亲吻他的额头,他的眉眼,还有削薄的唇,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祈求:“师兄,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是男人冷得像冰一样,始终没有任何回馈,也几乎感觉不到丝毫的气息。她死死咬住他冰冷的唇瓣,滚烫的泪珠如断线般落入两人唇齿之间,咸涩冰冷:“你个骗子!”
“你说了回来就成亲的,如今躺在这里一句话不说算什么好汉!”
依旧是一片死寂。
绝望如同冰水没顶。悲恸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在冰窟中呜咽回荡。
洞外一众前辈不忍卒听,纷纷退开了些。叶白柏叹息一声,端着药碗悄然走入,看着秦般若伏在床边几近崩溃的背影,轻声道:“安阳,别哭了。再这么哭下去,你自己身子也要垮了......”
听到叶白柏的声音,秦般若猛地回头,泪眼婆娑中迸射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白柏!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醒?一定能醒来的,对不对?”
叶白柏避开她灼热的目光,紧抿着唇,默默将药碗递到她手边:“有老前辈们在,宗垣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秦般若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你说的对。有师叔师伯在,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叶白柏不忍再看,悄然退了出去。
冰窟内重回死寂。
秦般若坐在床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试图喂入宗垣口中。然而男人薄唇紧闭,药汁一点儿也没有喂进去,反而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浸湿了衣襟。
眼底的酸涩再次汹涌而来。
她狠狠闭了闭眼,将心下的绝望压下,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仰头含住一大口苦药,俯下身,慢慢撬开他的齿关,送入他的口中。
这一回,男人总有些许反应了。
他似乎主动吞咽了下去。
不过是极其微弱的反应,可秦般若已经满足了。她欣喜地又灌了一口,再次喂了过去。
一碗药喂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药碗空了,女人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走。
她不再言语,只是轻轻俯身,将额头深深埋进他冰冷的颈窝之中,双臂环抱着他,无声地汲取着虚幻的暖意。
积蓄到了极致的悲伤和疲累终于席卷而来,在这绝望的拥抱中,女人慢慢昏睡过去。
等到呼吸平稳,白云老人才面无表情地进了洞,目光沉沉地扫过寒玉床上毫无生息的宗垣,又落在伏在他颈边的秦般若身上。
不过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片刻,便沉默地转身,出了冰窟。
叶长歌始终等在洞口,盯着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许久方才涩然开口道:“素心呢?”
白云老人仍旧面无表情地朝前,声音也冷得不闻一丝烟火气:“死了。”
叶长歌呼吸一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追问:“我当然知道她死了,我问的是她的尸体去哪里了?”
白云老人脚步停也没停:“烧了。”
话音未落,脚下虚影连闪,人已彻底融入黑暗,再无踪迹可寻。
叶长歌胸口起伏,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别问了。”邵龙道人的声音从后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最难受的,莫过于他了。”
叶长歌叹了一声,沉默了良久:“这么多年,他将素心封在这里,如今若是臭小子在这里了,那素心她......”
说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邵龙道人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谁也没有想到。上次他眼睁睁地看着臭小子逆转经脉,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都无动于衷。”
“可是这一次将臭小子救回来之后,也是他......立时将人送进了冰窟。”
他叹息一声,目光投向白云老人消失的黑暗,“他是真将臭小子当儿子了呀。”
秦般若刚回到山上,两个孩子一时竟僵在原地,圆睁着眼里全是陌生与惊疑。秦般若强颜欢笑,刚想靠近,两个孩子才猛地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就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俩一哭,秦般若泪水也跟着如开闸般汹涌而出。
哭过之后,两个孩子就揪着秦般若的衣角不撒手了,生怕一眨眼娘亲又消失不见。秦般若压下满腹的心酸,每日里哄着两个孩子,哄睡了就撒开手将孩子递给奶娘,转身回到山洞之中。
叶长歌说过了这里是最适合修炼寒玉心经的场所,再加上寒玉床的影响,这里一年抵得上在外头修炼十年。
山间无岁月。
一晃两年就过去。
许是修行了寒玉心经,秦般若身上曾经的鲜活明艳被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取代,容色越来越冷,话也越来越少。
叶白柏瞧着她,开始还心疼,后来连那份心疼也变得麻木而无奈。她也终于明白,为何眼前这女子能在大雍深宫中一路杀出头来。
以成人之身,日夜与寒玉床相伴,甚至为精进修为,时不时自虐一般地找叶长歌疏通经脉。每一次都如经历酷刑,呕血不止。可每一次,她都只是漠然擦去唇边血迹,然后转身,重新回到寒玉床,依偎在宗垣身侧昏昏睡去。
两个孩子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娘亲回来了,却仍旧不陪她。后来叶长歌带他们悄悄去看了冰床上相拥的两个身影。小小的孩童似乎瞬间读懂了什么,从此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每当秦般若去看望他们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异常乖巧,不吵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依赖又懂事地看着她。
每到这个时候,秦般若心里就止不住地翻涌。一边是为儿女的早慧心疼,另一边又有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女人才会露出几分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然而,宗垣仍旧没有任何变化。
山上的前辈们轮番出山,寻药,喂内力,施针用灸......可是不过堪堪吊住他心头最后一缕生气,始终没有任何效用。
直到一次偶然,秦般若立在洞外阴影处,听到叶白柏与万俟生的对话。若再没有办法,宗垣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寒风似乎一瞬间凝固。
秦般若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连一丝涟漪也无。她就如同从未听过这些话一样,面无表情地折身,躺回到宗垣的身侧,额头抵着他的颈窝,许久,才发出干涩沙哑的三个字:“我不信。”
师兄,你会醒过来的。”
她猛地侧头,死死盯着他沉睡的容颜,声音冰冷,字字如刀:“师兄,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走了。去做别人的妻子,给别人再生一个孩子,还有那些奶水......”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那几个带着羞耻的字眼,“也不再给你吃了。”
可是宗垣始终没有丝毫反应。
回应她的,只有洞窟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她自己压抑到窒息的哽咽。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转机来得很快,发生在第三年的初春。
白云老人例行探查过宗垣后,在洞口驻足,长久沉默后,目光飘向刚刚过来的叶长歌:“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叶长歌也叹息一声:“这些日子,我和小叶子也一直在研究。若真的叫人醒过来,或许找到传说中的神转丹才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