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被小九带回大雍,她就很难再离开了。
她不能跟他走。
她如今有宗垣, 有明夷,有乐安......
她要回山去找他们,她不能跟他走。
身后的风雪之声越来越紧,有人追上来了。
秦般若头都不敢回, 就在男人要碰到她的间隙, 女人身子一沉,朝着地面十分狼狈地一滚,堪堪避开了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一道尖锐破空声袭来,擦着晏衍的手臂一侧,狠狠钉入前方一颗几人合抱的巨树树干。
箭羽震荡, 嗡鸣不绝。
一前一后,晏衍和湛让都追上来了。
秦般若滚了一身的白雪,抬手擦了擦脸,喘息着起身,满脸戒备地盯着二人。
晏衍脚下微动了瞬息,湛让的长箭已经再次出手。
秦般若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丈许。
一时之间,风雪静寂。
三人各占一侧,无人动弹。
晏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剧痛与酸涩,声音沙哑低沉:“母后,先过来。”
秦般若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将视线缓缓移向湛让。
湛让轻笑一声,温声道:“皇后若是想走,可以先走。”
秦般若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盯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湛让笑了下,没有说话。
秦般若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几乎是咬着牙道:“你在我的身上做了手脚?”
湛让微挑了下眉:“不是我。”
话音落下,杂乱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晏正”带着北周将士一起来了。
两方人马会合,彻底形成合围之势,将晏衍等人和秦般若堵在了中心。
前面“晏正”带人去围堵晏衍,很明显没讨了什么好。一身华服破烂不堪,脸上也挂了彩,如今一身狼藉的追了出来,非但没有半分颓唐,反而目光死死盯着晏衍,亮得惊人。
晏衍对“晏正”那如毒蛇一般的目光视若不见,目光仍旧死死盯着秦般若,哑然出声,声音里几乎带了压抑不住的哀求:“母后,先过来。”
秦般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又慢慢移开,开口道:“你们的事,我不掺合。我要走......”
“你们谁也别留。”
“晏正”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眼里的癫狂兴奋一点点扩大,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啧声道:“母妃可真是狠心呐!瞧瞧咱们小九,眼眶都红了......”
晏衍只当没有听到他这话,视线始终落在女人身上。
秦般若目光冰冷地转向“晏正”,若不是湛让的话,那就是他了。她咬牙道:“是不是你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晏正”喉咙里滚出嗬嗬一声低笑,不过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偏头睨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湛让。
湛让目不斜视,薄唇微启,语气堪称温和,却字字如针:“背着朕,给朕的皇后身上做手脚。太子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晏正”嗤了声,十分配合他道:“倒是孤的不是了。”
说着从袖中滑出一条小指粗细的黑蛇,那蛇身在他手背上缠绕了一圈,蛇头冲着秦般若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丝丝作响。
“晏正”面无表情地捏住蛇的七寸,两根手指轻轻一捻,那黑蛇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瞬间瘫软下去。
男人淡淡地松开手去,抬头看向湛让:“如此,可算给陛下赔礼了?”
湛让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手,朝着密林深处再一次开口道:“皇后可以先走。”
秦般若抿了抿唇,仍旧在原地停了片刻。
“晏正”如今胜券在握,心情舒畅,语气轻缓:“母妃这是还舍不得小九?”
秦般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咬了咬牙,转过身去就要走。
晏衍彻底破防,眼瞳几乎溢出血来:“母后,林外埋伏着数十人,你孤身一人如何走得出去?”
秦般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立时醒过神来。
是啊,湛让怎么可能真的放她走。
在晏衍话音落下的瞬间,湛让微微一顿,对着秦般若的背影缓声道:“那些只不过是为大雍皇帝准备的。皇后要走,他们不敢强留。”
若真是如此,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一时之间,她被小九冲昏了头脑。如今清醒过来,她怎么可能信他?
死寂!
一时之间,林中一片沉甸甸地死寂。
这个时候,一道清越幽冷的女声穿透林间寂静,陡然传来:“真是好热闹的一出戏呀,可惜我家那臭小子没福气瞧见了!”
众人一惊,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来人不知在这里瞧了多久,一身红衣白发,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丝毫内力流转的迹象,就像一个毫无功夫的普通人站在那里。
但怎么可能会有普通人无声无息地传入其中,且不被他们这些人发现呢?
秦般若眼中骤然迸出惊喜光彩,脱口唤道:“师叔!”
来人正是叶长歌。
她足尖轻点,轻飘飘地落到女人身侧。
秦般若小跑着上前,一把抓住叶长歌的衣袖,激动道:“师叔,你怎么在这?”
叶长歌挑了挑眉,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秦般若不知该如何解释,轻飘飘带过:“说来话长,宗垣他怎么样了?”
叶长歌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猫腻,轻哼一声,不咸不淡道:“死了。”
秦般若脸上的笑容还没退去,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直直地往后跌去。
叶长歌轻啧一声,还算满意地抬手托住了她的后腰:“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死是不可能的。不过半死......倒是有了。”
秦般若眼眶一红,瞬间涌出泪来,又委屈又难受道:“师叔......”
叶长歌一顿,有些生硬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哭了,等人真没了再哭也来得及。”
“亏得在这犄角旮旯找到你,走!随我去一趟北周皇宫。”
秦般若泪眼婆娑,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北周皇宫做什么?”
叶长歌叹了口气:“那臭小子伤得太重了,筋脉尽碎,武功尽失,如今全靠一口气撑着。”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仍旧清越,没有半分遮掩之意,“听说北周皇宫有一味九转雪莲,我去拿来给那臭小子尝尝,看看还能不能把那半条命拽回来。”
秦般若下意识望向远处屹立不动的湛让。
男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的神情淡漠如水,似乎叶长歌说的东西与他无关。
叶长歌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微眯了眯眼睛:“他是谁?”
秦般若抿了抿唇,低声道:“北周新帝。”
叶长歌歪头哦了一声:“如此正好,也算是省事了。”
话音未落,叶长歌的身影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快!
快到了极致!
湛让身后的暗卫脸色骇然剧变,几乎是凭着多年拼杀的本能,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
叶长歌连看都未曾多看那些人一眼,只是广袖那么地轻轻一拂......一股柔和却浩瀚如海的巨力无声涌出。
那些扑上来的精锐暗卫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已口喷鲜血地倒飞出去。
眼瞧着就要抓住湛让,叶长歌突然停手了。
原来就在她动手的同一刹那,晏衍也动了。
瞬息之间,他就已经扣住了秦般若的手腕,带着人转身就跑。
叶长歌抓向湛让的致命一击何等迅疾,然而晏衍却在电光石火间,硬生生地抢在了她落地之前,掠走了秦般若。
“臭小子!”叶长歌惊怒交加,一声厉叱,直接放弃了到手的湛让,硬生生在半空拧转,转身朝着晏衍后心抓去。
这一次,女人眼中寒光大盛,杀意刺骨,显然已经被彻底激怒,再无半分留手。
这一爪若是抓实,怕是没有半分活命的机会。
“陛下当心!”暗庐面色骤变,纵身出剑。
叶长歌眉宇间戾气一闪,头也未回,只是再次拂袖,向侧凌空一拂:“碍事!”
“啪”地一声,暗庐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拍在数丈之外的树干之上,重重跌下。
叶长歌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那致命的爪风已然撕裂空气,眼瞧着就要贴上晏衍后心,秦般若慌忙出声:“师叔,不要!”
叶长歌变招也快,化爪为掌,一掌拍在了男人右肩之上。
饶是如此,一声沉闷的骨裂声仍旧清晰可闻。
“噗——”
晏衍没有忍住,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可是手下非但没有松开半分,反而越发紧攥,几乎要捏碎了女人的腕骨。
叶长歌轻飘飘落下,语气幽凉:“若非她这一声,你已经死了。”
晏衍抬手擦过唇角,偏头望向秦般若的目光里溢出柔情:“我知道。”
秦般若抿紧了唇,也不看他,只是声音陡然拔高:“松手。”
晏衍死死攥着她,固执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