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稷微睁了睁眼,懒得再浪费力气,摆手道:“滚吧。”
御医如蒙大赦,跪着倒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拓跋稷方才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前哑声道:“让儿在哪呢?”
谋士沉声道:“在王妃那里。”
提起王妃,拓跋稷的面色明显温软了很多,不过转瞬又变得哀伤起来。沉默了片刻,拓跋稷出声道:“你说,我让王妃坐上最尊贵的位置怎么样?”
谋士没有说话。
拓跋稷冷笑一声:“瞧瞧皇帝如今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等本王真的死了,别说王妃......就连你们,怕是也得被他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谋士眸色瞬间一暗,出声道:“王爷的意思是?”
拓跋稷闭上眼:“叫让儿登上皇位吧。”
虽然早有猜想,但是这话一出来,谋士瞬间惊得瞳孔圆睁,俯身跪道:“王爷,这万万不可啊!这会国本动荡的!”
拓跋稷脸上没什么表情:“让儿有心机,有谋算。加上从大雍经了那么一遭,心性也已然稳了下来,是个帝王之才。”
谋士见他当真这样考虑,惊得再次道:“王爷,可......可他到底不是您的孩子。”
拓跋稷的脸上瞬间涌出一股难言的哀伤:“本王这一生杀戮过重,也或许是因此才会子嗣不丰,就连长成的三个孩子......”
说到最后,男人明显说不下去了。
一旁的谋士眼中也生出几分悲戚,惨然无言。
拓跋稷擦了擦眼角,哑声道:“闵儿废了双腿,心思也偏激。即便本王推他坐到皇位,也坐不安稳。倒是老大家的孩子,有几分本王和他爹的风姿。可惜的是......如今年岁太小。”
“所以,本王思来想去......让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谋士咬着牙仍旧试图劝他:“可是四公子到底是大雍人。”
拓跋稷笑着摇了摇头:“当他坐到那个位子的时候,他就只能是北周人了。”
谋士:“可是......若真是四公子的话,怕很多老将不会服他。”
拓跋稷睁着眼看他:“所以,我需要你帮他。”
谋士目眦尽裂地望着他:“王爷!”
拓跋稷看着他说得飞快:“护着让儿登基,也护着王妃往后安稳。等王妃百年之后,也等济儿长成之后......再拥护他登基。”
谋士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到时候,四公子怕不会舍得将皇位传给济儿吧。”
拓跋稷嘴角生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望着他摇了摇头:“不会的。让儿肯定会的。”
谋士瞧着他的微笑一愣,不知为何陡然生出几丝寒意来。
第139章
宗垣几经周折, 终于在城东的一个枯井之中找到了人。可是,却也已经再看不得了。
面部模糊一片,几乎难以辨识出原本的轮廓, 只剩下扭曲的肿胀和凝固的暗色。四肢以一种非自然的、令人骨缝发寒的角度扭曲着,就连指甲也似乎都被人拔了个干净。
邹叔呆了一瞬,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向前扑去:“我......我的......儿啊——!!!”
他几乎是爬行着、扑跌着扑到了那残骸前, 在瞧见男人模样的瞬间, 浑浊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抬了抬手, 颤抖着似乎想要碰触自己的儿子,可是却又因那可怕的形貌和刺骨的冰冷而极度恐惧,最终只敢虚虚地、绝望地悬停在离那张模糊面孔寸许的地方。
可也不过一瞬,他整个人就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怎么就丢下爹一个人了......”
男人已然悲恸到了极致,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如同一只被剖开了心脏的野兽,在濒死之际发出的绝望与哀鸣。
秦般若站在一侧, 脸色苍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偏开头捂住了嘴,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当了娘亲之后,她就再看不得这些了。
便是想一想, 都是锥心之痛。
宗垣也红了眼睛, 沉默地上前两步,将人搂在怀里。
没有人说话。
任何语言在血淋淋的死亡和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空洞甚至残忍。
深秋的寒气本就凛冽, 此刻更添了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和腐坏的死亡气息。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宗垣:“他的那些同僚,都找到了吗?”
邹叔闻声, 猛然间看了过去。
宗垣点点头:“都死了。”
邹叔咧着嘴笑了两声:“好,那就好。”
话音落下,他俯身颤颤巍巍地将地上的尸首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儿啊,爹给你收拾干净。咱们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走。”
秦般若眼皮一跳,不好的预感腾然升了起来。
宗垣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追过去的目光发沉,眉心紧促。
巷口的乌鸦扑扇着蹲踞在光秃秃的枝头,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眺望,似乎盯着那具很久了。
后面几日,邹叔表现得都很平静。
平静得置办了邹连塘的丧事,也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一日三餐,尽数照旧。
就好像那一天的奔溃,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越是这样,宗垣和秦般若就越是担心。
平邺城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了,皇帝和摄政王之间已然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全城戒严,百姓几乎无事不再出门了,即便出门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
眼瞅着平邺城就要乱起来,宗垣数次想带邹叔离开。邹叔都摇着头拒绝了:“三娘在这,连塘也在这。我这个老头子还去哪里呢?”
宗垣知道他早已存了死志,抿着唇道:“邹叔,你......”
邹叔抬手拦下他的话头,望着灶里的柴火:“我没几年活头了,如今剩下的日子不过是等着瞧那些人的下场罢了。”
宗垣心下清楚,面上更加不忍。
邹叔轻笑了下,颤巍巍地起身,“公子,城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您带着安阳姑娘走吧。”
“迟则,生变啊。”
邹叔最后几个字说得一字一顿,语重心长。
宗垣顿了顿道:“多谢邹叔,我知道了。”
邹叔也不再多说什么,重新蹲坐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烧着柴,望着灶里忽明忽暗地火光,老眼模糊。
变乱比他们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黄昏时候,邹叔照常出门去买菜,却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宗垣心下暗道不好,带着秦般若在城中寻了许久,可直到皇宫火光冲天,城中大乱,始终没有瞧见人影。
秦般若捏了捏他的手:“你把我放下,你去皇宫看看吧?”
宗垣垂眸望着她顿了片刻,摇头道:“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男人带着她转身朝另一方向行去。
“去哪里?”
“休息。”
院子是宗垣一早就购置的,不过因着诸多事情始终没有过来。院中只有一个姓张的老仆守着,整理得十分干净。
院外厮杀声响了一整晚,秦般若心下无端的不安也在宗垣怀里消散殆尽。
次日一早,秦般若醒过来的时候,外头重新恢复了平静。
宗垣还睡得深沉,眉眼清隽,肌肤清透干净,单单这么睡着就好看得要命,只是眉心微蹙,似乎还挂着什么愁闷之事。
秦般若叹了口气,食指点在他的眉心,温柔地顺着眉峰划过。
“师兄。”
她叫了宗垣一声。
宗垣却始终没有动静。
秦般若松下手仰头咬住他的唇,含混叫道:“师兄。”
宗垣仍旧没有动静,可是身体却给出了明显的反应。
秦般若勾了勾唇,知道他醒了,又故意同男人磨蹭了片刻,方才慢慢退回去。可不等她起身,就被一侧的男人翻身压下,声音低哑地喊她:“安阳。”
秦般若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轻笑道:“醒了?”
宗垣眸色也沉欲得厉害,再次叫她:“安阳?”
这一声里还带着询问的意思。
秦般若故作不知,应了他一声道:“起吗?”
宗垣喉咙滚了一下,对上女人晶亮笑意的双眸,什么话都没说,俯身吻了下去。
晨起的男人经不起丝毫撩拨。
宗垣吻得越来越欲,一晚上涨出来的奶也都跟着溢了出来。
奶香四溢,乱作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咚”一声钟响震彻天地。
两个人同时清醒,目光相对,都没有说话。
停顿没有多久,一连串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停在门外,声音清脆:“主子,皇帝薨了。”
那就是摄政王赢了。
“似乎......是邹叔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