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不过,四十有余。
邹叔早年是他父亲的贴身侍卫,常年奔波伤了根骨,废了武功。父亲死后,他便在这平邺城中安定下来,娶妻生子,安享平凡。
但命运于他似乎总有诸多恶意。
十一年前,丧妻。
而今,四十五年岁,又白发人送黑发人。
宗垣望着他的背影,眼眶也禁不住微微发热。
人这一生,千般苦万般难,尚有法可想,有路可搏。唯独这生死命运......任凭你英雄盖世、智计无双,也摆脱不得。
这个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靠近。
秦般若缓缓行至宗垣身侧,轻轻覆上他那只已然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背。
没有只言片语。
只是温热地覆盖住那一片寒凉,静静陪伴。
宗垣紧握的拳头不易察觉地微微松缓了一下,而后转头望了过去。
女人那双总是澄澈清亮的眸子里,如今盛满了深切的担忧,就好像寒夜里升起的篝火,徐徐地映亮他眼底沉坠的黑暗。
宗垣心下微动,方才那席卷而来的巨大悲怆与无力感也在无声无息之间,如潮般缓缓退去。
他似乎在这双充满暖意的眼眸里汲取了足够的力量,朝着她轻微地点了下头,而后反手轻轻回握住了她柔软的指尖:“我们走吧。”
摄政王府乱成一团,其余地方却还保持着平静。
不过,到底被人捷足先登了。
拓跋泗口中的那几个人,都不在了。
是北周皇帝的人做的?
还是,湛让?
宗垣敛去眼底的所有心思,抿着唇道:“怕是还得要在这里滞留几天了。”
秦般若仰头朝他笑得干净:“没关系。”
话音落下,女人肚子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声。
秦般若:......
宗垣低笑了声,垂眸瞧着她道:“城西有一家开了四十多年的面馆,要不要去尝尝?”
秦般若不在意吃什么,只想和男人在一起就够了:“不过现在马上就要寅时了,他家还开着门吗?”
宗垣淡笑着点了点头:“他家寅时开门,卯时末就基本卖尽了。这个时候正好去吃头汤面。汤鲜浓白,十分可口。”
秦般若牵住他的手:“那走吧。”
宗垣低笑一声,原本只是任由她牵着的手,此刻手指微动,自然而然地反穿过她的指缝,牢牢地与女人十指交扣。
秦般若感受到他的动作,不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勾了勾唇,与人掌心相贴,缓步没入黑暗。
长街寂寥,仅有零星几盏灯笼悬挂在檐下。
那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被风一吹就变得忽明忽灭起来了。
可秦般若却丝毫不觉得恐怖,反而因为身边的人,生出几分难得的平静。
两人辗转穿过数条幽深狭窄的背街小巷,方才在巷弄的尽头停下脚步。
那是一间不起眼的低矮铺面,老旧的木门大大敞开着,门楣下一盏同样昏旧的油纸灯笼在风中执着摇曳,将“老张记”三个略显褪色的墨字映照得影影绰绰。
秦般若歪头瞧了瞧宗垣:“这里?”
话音落下,一股香味顺风而来,秦般若忍不住道:“好香!”
宗垣低笑了声,牵着她抬步朝里走去。
店堂很小,只摆着四张陈旧的方桌和几条磨得油亮的长条凳。最里头的灶台旁只有一对老夫妇忙碌着,老翁在案板旁利落地揉着大团雪白的面坯,老妪则守在锅灶边搅面。
听见动静,老妪抬手在身前的衣服上擦了擦,上前迎上来:“两位客官吃些什么?”
小桌很旧,却擦得干干净净。
宗垣拉着秦般若在靠近灶台暖意的桌子旁坐下,朝着老妪笑道:“两碗头汤面,多加一勺浇头。”
话音落下,老妪一时没动,觑着眼细细瞧了会儿宗垣,恍了恍神道:“客官不是第一次来吧?”
宗垣笑道:“早些年来过一次。”
老妪又认真地打量了半响,摇了摇头,折回身去叹道:“年纪大了,记性就不好了。”
老翁在案板旁笑他:“老婆子,你这爱看美男子的毛病,到死也改不了。”
听到这话,老妪把眼一瞪:“要不是老婆子我有这个毛病,你能娶到我?”
老翁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老妪搅了搅锅里的面条,紧跟着用力一挑,就将粗长雪白的面条挑入粗瓷大碗:“想当年老婆子我也是远近驰名的一枝花,那在后头追着的不说成百上千,大几十总是有的。”
老翁笑道:“是是是!偏偏瞎了眼看上我这个开面馆的。”
老妪狠狠瞪他:“可不是!这么些年,天天跟着你起早贪黑,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
老翁连忙哄道:“等儿子回来了,我天天伺候你享清福!”
老妪哼了声:“得了吧!是老婆子我伺候你还差不多!”
老翁忍不住辩道:“老婆子,讲讲良心,天天晚上是谁伺候你洗脚搓背......”
话没说完,老妪呸了声,打断他道:“老没羞的!还有客人在呢!”
老翁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揉面去了。
老妪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忍不住轻笑出声:“您两位的感情真好。”
“好什么啊,天天吵架。”老妪一边说着,一边将勺子探入旁边温着的另一只铁锅,舀了满满一大勺切得细碎的酱色肉丁,均匀地淋在面条之上。
老翁抬头又忍不住插一句道:“老婆子,我可从来不跟你吵。”
听了这话,老妪一边将两碗堆满酱肉、香气四溢的面条利落地推到宗垣和秦般若面前,一边对着老伴的方向微侧过头:“从来不跟我吵?老头子,你这话说的可太亏心了!”
“刚刚你不是就跟我吵呢吗?年轻时候就更多了!甚至能就这白面劲道还是龙须面滑溜,蹲在灶台前跟我掰扯半宿......”
老翁:......
老翁似乎有些无话可说了,讪讪道:“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老妪哼道:“说了叫你不要小瞧女人的记性!”
老翁连忙认输:“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错。”
老妪这才满足地哼了声,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去提那只在炉火边煨着的铜茶壶,给宗垣和秦般若手边的粗瓷茶碗续上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侧脸,让那些花白的鬓角都变得温柔起来。
秦般若和宗垣对视一眼,眼里忍不住晕出些许笑意。
这一幕刚好被那老妪瞧见,老妪左右看了眼,叹道:“公子和夫人是刚刚才成亲吧?”
宗垣还没说话,秦般若笑着接道:“婆婆怎么瞧出来的?”
老妪挑着眉笑:“太明显了。”
老翁在后头也跟着点头。
秦般若抬眼瞧了宗垣一眼,二人目中情意如潮,眷恋如深。
老妪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看看他,再看看他身边的秦般若:“公子啊,别嫌老婆子多嘴。这个年代,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人啊。好好待你身边的夫人。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难关。”
宗垣闻声站起身来,朝着老妪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婆婆指教。”
老妪连忙摆手道:“快坐下!快坐下!公子别嫌老婆子唠叨就行了。快尝尝,我家老头子的面可是远近一绝的。”
秦般若望着宗垣的身形,喉咙微动了下。
如果那个人是他,她愿意再试一次。
*** ***
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宗垣带回来的玄霜草服下之后,果然彻底压制住了蛊虫发作。
湛让再也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那夜突如其来的不安,也在宗垣细致的温柔里消散殆尽。
秦般若每日里偶然窝在那间小院,大多数时间会同宗垣一起出门寻找线索。
可惜的是,如今整个平邺城风声鹤唳,那几个人也如同突然消失了一般,再寻不到丝毫线索。
究其根本,掌控北周二十年的摄政王......要不行了。
前年死了最为看重的长子,如今不过一年,颇为受宠的三子也跟着死了。
他那已然病入膏肓的身体,哪里还能再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宫廷御医一日日的往摄政王府跑。
摄政王也来者不拒,任由那些御医将他的身体状况传达入宫中。
当了二十年傀儡皇帝,拓跋嗣几乎夜夜兴奋得睡不着觉。
平邺城,或者说整个北周......马上就要变天了。
风雨欲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聚到了摄政王府。
可作为风暴的中心,摄政王府却安静得厉害。
一日又一日,摄政王又挺过了半个月。
这样一来,宫里......明显着急了。
拓跋稷歪靠在床榻之上,双眼微阖,一脸病容:“叫陛下放心。本王活不过这个月了,陛下都等了这么些年,怎么连这几天都等不得了?”
底下的御医敢怒不敢言,垂着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拓跋稷嗤笑着继续道:“以他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做好我北周的皇帝?又如何能叫本王放心呢?”
御医心口生凉,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