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说话,静静瞧着她似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秦般若偏头瞧了宗垣身上的伤口,扯了扯唇角:“不过瞧着您正得闲,倒也算不得打扰。”
邵龙道人停在洞外差点儿笑出声来:这就不在拐着弯骂老大,闲得没事干,打徒弟吗?
老人呵了声:“老夫教训自己的徒弟,干你这女娃子的事了?”
秦般若紧了紧拳头:“您教训徒弟,不干我的事。可是前辈出手狠辣,几欲夺人性命,这就干我的事了。”
老人耷拉着眼皮,哦了声。
秦般若望着他一字一顿道:“无论是不是大雍子民,只要在大雍的地界上杀伤抢掠,都有犯国法。”
老人愣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女娃娃,你跟我讲国法?好啊,老夫今天就犯国法了,你能如何?”
秦般若脸上却没有一点儿笑容露出来:“晚辈没有武功,自然奈何不了前辈。”
老人重重哼了声,重新闭上眼睛。
“可是,杀人偿命。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为宗垣讨回公道。”秦般若望着那老人继续道,“除非前辈今日一并将晚辈这个目击者也一并杀了。”
“不过这也不算结束。”
“前辈隐居至此,想来也是不愿被人打扰。可晚辈若是殒命至此,一年两年三年或许找不到,但总有一天能被人找到这里来。到了那个时候,前辈或许就有数不清的麻烦了。”
秦般若语气没有一丁点儿的服软,甚至还多了几分冷硬:“或许那个时候前辈已经不在了,可您的尸骨犹在......”
说到这,宗垣已然变了脸色,拉住秦般若手腕,低声道:“安阳!”
秦般若理也不理身后的男人,继续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老人道:“您也不想百年之后还被人挖出来,晒太阳吧?”
那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双眼,目光死死盯了她许久:“好啊!真是后生可畏呀!”
“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女娃娃,也敢威胁老夫?”
秦般若脊背已然汗湿,整个人全靠一股气撑着,声音也直接道:“晚辈说得是事实。”
那老人觑了她许久,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好!”
说到这里,老人眼中精光毕现,双目死死盯着秦般若道:“那老夫问你,你如此为老夫这傻徒儿出头,究竟是为着公道正义,还是......”
“为着他?”
第120章
老人最后几个字说完, 目中精光湛湛,直逼向了秦般若眼底深处,逃无可逃。
秦般若牵了牵唇角:“前辈, 这两者并不矛盾。”
“晚辈不会放任前辈滥杀无辜,也不会见宗垣受伤而无动于衷。”
白云老人盯了人片刻,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不管今日老夫要杀的是谁, 你都会管到底了?”
秦般若抿了抿唇道:“是。”
白云老人半眯着眼, 嗤笑一声:“小女娃, 在老夫的面前扯谎......可不高明。”
秦般若垂了下眸道:“若是陌生人的话,晚辈确实会以保命为要。可宗垣是晚辈的朋友,朋友有难,晚辈做不到视而不见,转身就走。”
白云老人呵了声, 还想说什么,身后宗垣已经缓步上前, 再次挡住了秦般若身形,看着白云老人道:“师傅,时候不早了。徒儿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白云老人对上他的眼神,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骂, 不过最后也只是翻了个白眼, 就闭上眼不耐烦道:“滚吧。”
宗垣拱手道:“徒儿先告退了。”
话音落下,转身拉着秦般若出了雪洞,一步不停地走了几十米方才停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谁告诉你的?”
秦般若没有说话, 抬头扫了一圈他身上伤痕,最后将目光落到男人脸上:“你师傅为什么对你下如此狠手?”
宗垣眉眼微松,低眸看着她道:“这些都是皮外伤, 只是瞧着凶狠,其实并没什么大碍。”
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抬手按到男人胸口的伤处,目光却始终紧紧逼着他,一动不动地瞧着他的反应。
宗垣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就连眉心都没有皱起分毫。
秦般若猛地撤回手,转身往来路走去。
宗垣呆了一下,抬步跟了上去。
如今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山风自亘古雪山的缝隙中呼啸而出,卷着细雪,如银沙般在月光下打着旋儿,落至发梢、肩头。
秦般若走得动作很快,背影凛冽却又单薄。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清晰得如同敲在人的心口一般。
宗垣紧跟在她的身后,身影却几乎要没入更浓郁的阴影里。他的步伐比她更大、更沉,踏雪的声响也更深沉一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固,任由夜风激荡也不动分毫。
谁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冰冷的月光和被踩乱的雪痕,越拉越远。
只有沉闷的呼吸声与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又被无边的寂静迅速吞噬。
不知走了有多久,秦般若猛地停下脚步,却站定在原地没有回头。
宗垣也跟着静静停下。
忽然,一阵寒风骤起,卷起地上松软的积雪,扬成一片迷蒙的雪霰。
秦般若慢慢转过身来,低着头道:“明日我就下山。”
这已经是她说的第二次了。
宗垣手指微动了下,面上却始终平静道:“我方才已然同师傅师叔澄清了......不会再有今日这样的事发生。若是你......”
不等他说完,秦般若冲他笑着道:“叶前辈说过了,若要压制我的蛊毒怕是需要你师娘的寒玉心经。可如今我得罪了你师傅,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
“距离月圆之夜越来越近,我该去寻别的办法了。”
宗垣望了她许久道:“还有一个办法......”
秦般若摇头打断他道:“身为朋友,你做得够多了。”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一团薄雾,很快就被风扯碎、消散:“再待下去,我只会拖累你。宗垣,那绝非我所愿。”
月光在雪山之下流淌,沉默在寂静中一点一点放大。
宗垣目光沉沉,专注地落在女人脸上:“师娘临终前留下了一个传承,若是有后人能通过,那就可以直接得到她的寒玉心经。即便是师傅,也不能阻拦。”
秦般若愣了一下,心口到底突了下。
夜风在男人周身激荡,撩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但他挺拔的身姿却未显丝毫摇晃,如同一柄插入雪山的古剑嵬然不动。
宗垣望着她继续道:“传承试炼就在后山。终究能不能得到传承,不过半日功夫就能得到验证。倘若没有成功,明日午后我亲自送你下山。”
秦般若仰头看着他,一轮寒月硕大而孤寂地悬在男人身后,清辉凛凛,映照如山。
她喉咙动了动:“当真半日就可以?”
宗垣眼睛眨也不眨:“嗯。能平平稳稳地进入后山,说明已然经过了师傅师叔的认可。所以,师娘没有留下多么困难的试炼。”
秦般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咬了咬唇:“我这算作弊吧?”
宗垣勾了勾唇,眉眼温柔:“不算。今日师叔们不是都想收......”他望了望女人肚子那处,“这小东西为徒吗?说明已然认可了你。”
秦般若一时有些尴尬:“那是他们以为......以为这孩子同你有关系。”
宗垣温声道:“我若是有了孩子,怎会不成婚?若是成婚,怎会不知会师叔他们?”说到这里,宗垣继续道:“他们年纪大了,难免有些返璞归真,你不要在意。”
话音落下,夜风倏然又大了些。
秦般若有些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说自己长辈的。”
宗垣:“没关系,他们也习惯了。”
数百丈外,一处可以俯瞰整个雪原的高地之上立着三道身影。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脸庞却红润如婴儿,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方才的白云老人。旁边一个身形瘦削、留着山羊胡须的老人是邵龙道人,再旁边身材魁梧的虬髯和尚则是齐陀和尚。
三人显然已在此立了多时,身上、斗篷上都积了薄薄一层新雪,与周遭浑然一体。他们的耳力何等惊人,山风虽疾,却也断断续续将下方两人极低的谈话送了上来。
邵龙道人捻着山羊胡,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用几乎听不见的传音入秘对白云老人道:“啧啧,老大,我瞧着有戏。”
白云老人面沉似水,眼神反复在底下两个人的身上转了转,哼了声道:“有什么戏?再有戏,老夫也不同意。”
“你没听到这女娃娃怎么威胁老夫的?哼!瞧着软绵绵的,却不想也是个敢挖坟掘墓的狠角色。”
邵龙道人嘿嘿了声:“能被你徒弟看中的女人,又怎么会简单呢?不过如今瞧着......还是你这黑心徒弟,更胜一筹。”
白云老人嫌弃地撇开脸:“没出息的东西。”
齐陀和尚压低了嗓子道:“不过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呀?瞧着怕是有些来头。”
白云老人呵了声,重新将目光落到秦般若的身上,深沉道:“怕不只是有些来头那么简单。”
齐陀和尚惊了下,偏头看向他:“难道有些麻烦?”
白云老人收回目光,转身朝一处走去:“不过整个天下,还没有咱们几个老东西也不能应付的麻烦。”
齐陀和尚点了点头,偏头一看身边两个人都走了,连忙追上去道:“你俩去哪呀?”
邵龙道人嘿了声:“我所料不错的话,老大是要去后山?”
齐陀和尚:“去后山做什么?”
邵龙道人摇了摇头,叹道:“今晚那臭小子伤得那样重,老大是怕他应付不了后山的阵法吧?”
齐陀和尚瞬间恍然,又回头看了已然消逝在茫茫雪地上的两道身影:“素心那样的杀阵被他轻描淡写说过去,是早存了自己去闯的心思。”
“啧啧,那臭小子当真是上了心了。”
叹完之后,脚下不停,追上那二人,凑到白云老人身旁道:“不过还得是大哥胸怀若海,不跟那小女娃一般计较。”
白云老人冷呵了声:“老夫等着那女娃子来叫师公,等到那时候......再报今日之仇。”
邵龙道人嘿嘿笑了两声:“老大是等着被人叫师公,还是等着被人叫师傅?”
白云老人一个甩袖,冷笑着道:“别!老夫可担不起那女娃娃的师傅。”
邵龙道人不再说话了,对着齐陀和尚无声地挑了挑眉,眼中全是看好戏的意味。
第二日一早,宗垣就等在了秦般若屋前。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催促,只是静静伫立在门前,一动不动。
晨光落到他温和沉静的眉眼上,映不出半分波澜。
昨夜等他赶去后山的时候,阵法已被破了,就连雪莲后的那毒蛇也被清理了干净。他愣了片刻,就转身去了师傅那里,白云老人却关了山洞,没有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