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还不够。
他要往后的日日夜夜都同她一起。
他还要她的眼里心里,都只能盛得下他。
在此之前,他会将这些碍眼的人都一点一点从她心里剜出去。
清平盛世,就是他给她最好的礼物。
皇帝策马冲出承天门的那一瞬,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沸的油锅!
整个长安,轰然沸腾!
男女老幼所有人都挤在街道两侧的坊门下、廊檐下、甚至是临街的窗棂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将这座富庶平静许久的城池彻底唤醒了。
而晏衍策马狂奔的速度并未放缓,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侧头去看两侧山呼海啸的人群,只是挺直脊梁,目视前方洞开的通化门。
晨起的阳光勾勒着他冰冷的玄甲轮廓,寒冽如刀。
在他的身后,是整座城池的狂热、希望与近乎燃烧的生命力。
第107章
晏衍走了, 朝中政事一应交到了秦般若手上。有陈奋在一侧支应,倒也渐渐熟稔起来,只是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往往回到寝殿已然过了子时,第二日不过卯时就又昏沉着起身,周旋朝政,处理物资。
如此半个多月过去, 终于传来第一个好消息。
西北守住了。
在晏衍到达宁台关之前, 守住了。
北周连攻十二日三十三场战役, 死伤数万,整个关口血流成河。
可终究守住了。
晏衍赶到之后很快开始了反击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收复了孝洲关、州密关,直逼阳峡关隘口。
士气高涨,军心大振。
秦般若听完消息, 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长长吐了口气, 以极为平静的语调高声道:“陛下英勇。”
底下一群人跟着喜极而泣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般若轻轻擦了擦眼角,没有在胜利的情绪中持续太久,就将目光放到了西南。
江南道的援军虽然到得及时,也挽救了当时的危机。但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军中出现了大批量的水土不服, 痢疾严重,即便秦般若已然派了诸多太医前去,如今仍未得到缓解。
倘若再继续下去, 怕是南诏那些人还没打过来,西南就彻底败了。
秦般若拧了拧眉:“西南那边,今日可有情报?”
话音落下, 陈奋捧着八百里的加急文书出列,沉声道:“娘娘,西南......怕是疫病。”
秦般若脸色一寒,接过文书快速看了起来。西南一带病疫流行,已然从军中泛滥至了利州周边。
街头巷尾,关门闭户,甚至已然有大批百姓死去,比军中蔓延的还要厉害。
疫病来得毫无征兆,太医束手无策反而越来越严重,西南王猜测......是南诏那边刻意为之。自军中发生痢疾起,南诏那边突然收兵,于城外只围不攻,到如今已然僵持近一个月了。
分明是等着他们不攻自破。
秦般若沉着脸招周德顺附耳过来,简单吩咐了两句。周德顺应了声,垂首退出去。
等人走了,秦般若偏头看向陈奋:“陈大人怎么看?”
陈奋面色难看的厉害:“未必没有这个可能。南诏那边歪门邪道不少,若真是如此......只怕西南危矣。”
秦般若对上他的眼神,目光多了几分凛然:“若真是疫病,就有传染的可能,怎么会只传染我方将士,而对方却毫发无损呢?”
“若真是南诏人传播出来的,那他们手中必然有解药,叫牧左不惜一切代价找出解药。”
这话说得已然十分明白了,陈奋垂首应道:“是。”
这样明白的道理,陈奋未必没有想到。千里之外的西南王也未必没有想到。
或许,已经付诸行动了。
只是这些于官场之中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在行动的同时,顺其自然地到秦般若面前过明路罢了。
毕竟将来若是东窗事发,上头总有人盖了章的。
利州是西南门户,失不得。
他们担心功成之后鸟尽弓藏,她就给他们明明白白的保障。
相比西南,东北那边战事打得是风生水起。
裴门作为先太子一脉的门生,却能在皇帝当政这一年的时间里安安稳稳活到如今。
果真无愧于陈奋的那句评价。
狡如狐,猛如虎。
裴门领精兵不过十三万,却同三族近二十万人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隐隐处于上风。
堪为大雍第一勇将。
如今两军僵持不下,但天气马上转冷,室韦、靺鞨、高句骊应该不会再耗着了。入冬之前,怕是有硬仗要打了。
秦般若又同众人商量了许久,直到午膳的时候,方才商定好下一步的计划。
一众大臣回去安排,周德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人来了?”
“是。”
仡楼朔来得很慢,脸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打扰的兴致,瞧见秦般若的第一句话就是:“皇后娘娘,如今已近午时,您叫臣来是准备赐膳吗?”
周德顺撩起眼皮道:“放肆!”
秦般若抬了抬手:“那就传膳吧。”
一边吩咐着,一边道:“听说你自从来了长安,还没离开过雀楼。”
少年眼风扫过一道又一道的托盘,随意道:“没办法,长安的美食到底比山上好吃多了。”
秦般若慢慢起身,缓步朝着少年走去:“哦?那你之前在山上都吃什么?”
说话间的功夫,仡楼朔已然打量完了所有的膳食,黑漆漆的眼珠慢慢抬起撩向秦般若,语气淡淡道,“虫子,蛇,鼠,蝎子......唔,有什么吃什么。”
秦般若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钟,目中生出几分怜惜:“听说你从三岁起,就被送上奉山侍奉苗疆祭司。”
仡楼朔应得坦然。
秦般若望着他继续道:“前些日子苗疆祭司不小心失足坠下山崖,你到山下报讯,偏巧撞上了苗疆新任酋长的遴选赛会。如此才一举夺魁,成了苗疆史上最年轻的酋长。”
仡楼朔笑眯眯地瞧了她一眼,也不等她说话直接坐在下首位置上:“娘娘调查的不错,约莫就是这样。”
周德顺面色难看,压着嗓子委婉提醒:“酋长大人,娘娘还没有赐座呢。”
仡楼朔哦了声,像模像样地就要起身。秦般若摆了摆手:“不必,坐下吧。”
仡楼朔屁股都没抬起来又直接坐了下去。
秦般若将殿中人都打发了,随后从从容容地坐下:“是你杀的苗疆祭司?”
仡楼朔歪着头,望着她笑了下,黑漆漆的眸中现出流光来,嗓音清脆好听:“娘娘有证据?”
秦般若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笑了下,不再说话,而是指着靠近少年的一道甜点道:“尝尝。”
仡楼朔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夹入口中,瞬间眯起眼睛赞叹道:“好甜!”
少年模样俊俏,眼睛眯起的瞬间如同偷得了腥的猫儿,又乖巧又漂亮。秦般若勾了勾唇:“天下美食尽数汇于长安,长安美食之精又尽数汇于宫中。比之燕雀楼的如何?”
仡楼朔两口吞入腹中,又捡起一块吃下,方才道:“自然是比那里的要好。”
秦般若勾了勾唇,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大多时候静静看着少年吃,偶尔细声细语地给他讲解这道菜的做法。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少年一个人几乎将满桌子都吃完了,随后坦然自若地擦了擦嘴,看向秦般若:“娘娘召臣进宫,不知是要做什么?”
秦般若:“西南之事,你听说了吧?”
仡楼朔长长的哦了一声,恍然道:“略有耳闻。都说那边如今疫病泛滥,怕是不用南诏人打过来,人就要死绝了。”
秦般若望着他道:“若是西南门户失守,紧跟着遭殃的就是苗疆一带了。”
仡楼朔再一次哦出声来,不过说到最后却话音一转,叹道:“那苗疆怕是也得跟着死绝了。”
秦般若眸光一顿,霎时明白了这个少年对那里约莫是毫无感情,于是直接开门见山道:“可本宫不能眼瞅着这样的局面发生。”
仡楼朔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秦般若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本宫怀疑那里的疫病并非寻常疫病,而是蛊毒一类引起的。所以,本宫要你去瞧瞧,并尽力挽救局势。”
仡楼朔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拧着眉道:“可以不去吗?”
秦般若温和提醒:“不去就是抗旨。”
仡楼朔接着她的话道:“抗旨就要杀头,对吗?”
秦般若抿着唇,满脸肃然:“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呢?”
仡楼朔将身子懒懒靠在椅背上,坦然道:“一个不注意就得死在那里,臣还没有活够,又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受罪?”
秦般若愣了一下,忍不住轻笑一声:“本宫许久没见过你这样直接的人。”说到这里,话音一转,语气变得幽森起来,“难道你不怕本宫现在就杀了你吗?”
与此同时,暗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剑尖已然对准了少年后心。
仡楼朔纹丝不动地靠坐在椅背上,信誓旦旦道:“娘娘不会杀我。”
秦般若呵了声,敛去方才的和颜悦色,沉声道:“一个藐视皇权的臣子,本宫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本宫确实需要你。但本宫......并非只有你这一个选择。”
“仡楼朔,本宫怜惜你年幼的遭遇,所以才想尽可能温和地同你商量。但你若真以为本宫是在同你商量,那你就想错了。这件事,你能做,你就去做;你若是去了之后做不了什么,本宫也不会罚你。可你如此浪荡藐视君权,本宫......就必须杀你。”
仡楼朔对上她幽沉沉的眼睛,默了半秒钟,站起身摆手叹道:“行行行,我去!娘娘说的,若是我去了帮不上什么忙,您也不会罚我。”
秦般若坐在原地,安静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若是解不了西南之患,也就别回来了。”
仡楼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