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垣慢慢站起身,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轻轻推开窗子,目光落下去。重翟车恢弘庄严,车前是全套的旌旗仪仗,车身为朱红,两侧帷幔掺入了雉鸟尾羽,迤逦尊贵,女人始终正襟危坐在车里,瞧不真切,却模模糊糊瞧出了一身的雍容气度。
宗垣立在窗口瞧了片刻,转身道:“走了,你自己小心。”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传来“噌”地一声,不知哪里清起了一声脆响。
男人一怔,重新回头望了过去。
如今已然上了朱雀大街之后,一路直行约摸半柱香的时间就可抵达皇城。
往常先帝出行,都会于朱雀大街全线禁行。今日皇后入宫,特例百姓围观,倒是显出几分与民同乐的意味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朱雀大街除了欢声笑语之外,再不见别的什么意外。
可就在距离城门不过五百米的功夫,一道尖锐的响声突然乍起。
“蛇!有蛇!!”
“啊......这里也有蛇!!”
“怎么会这么多的蛇?”
惊变乍起,方才还一团欢欣的场面骤然就乱了起来。
所有百姓瞬间就冲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远离了身后的巷子,朝着道路中央挤去。
一应千牛卫持刀拦着,厉声喝道:“放肆!”
“谁再往前,小心你的脑袋!”
可也只有一瞬间的停顿,下一秒更多的人朝着重翟车的方向挤去。
重翟车就在这个时候慢慢停下。
夜风也就在这个时候吹上枝头,吱呀作响。
一道雪白的身影就在整个长安最为繁盛的风华里,拽住了他们的皇后,然后点上了屋檐重梢。
不过一息的功夫,所有人都傻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起涌成了一道呼啸的尖锐声响:皇后,被劫了。
*** ***
晏衍这才意识到自己应了什么,闭了闭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指放到唇边,轻咬了下:“朕突然觉得这一切好像梦一般啊。”
秦般若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这么一下,当即轻笑一声道:“皇帝若觉得这是一场梦,那就当他是一场梦好了......”
话没有说完,指尖就又被男人重重咬了下。秦般若直接气笑了,抓过他的手掌来一口咬下去,恶狠狠地没有一点儿留情,瞪着他道:“还是梦吗?”
晏衍低笑一声,又笑一声,整个人难得现出几分痴傻来:“不是梦。”
“朕知道,不是梦。”
秦般若对上他这副模样,心下当即软了下去,不再说什么,只是斜了他一眼。
波光流转,饱含深情。
晏衍整颗心都跟着酥软了,低下头想要亲她,却碍着十二冕旒,只能碰到她的花树冠。叹息一声,男人俯身握住女人手指,十指交扣,紧了又紧,低声道:“母后,走吧。”
说完之后,男人又低笑着否认一句:“不对,是阿宓。”
秦般若一时僵在原地,目光有些怪异地看着他。盯了他许久,最后眉心一拧,身子打了个颤:“你叫我什么?”
皇帝对上女人一言难尽的眼神,再次动了动嘴唇:“阿宓,陈宓。”
秦般若已然想起自己这个新名字了,只是瞧着他这样喊自己,终究有几分别扭,咽了咽口水道:“别这样喊我。”
晏衍一顿:“那朕该怎么喊?梓潼?”
秦般若:......
秦般若快速抖了抖身子,十分嫌恶道:“别。”
这声梓潼,会叫她想起老皇帝的。
皇帝垂头瞧着她似乎嫌弃极了,重新改口道:“那还是阿宓吧。”
秦般若:......
阿宓就阿宓吧。
有了那声梓潼之后,再听这句阿宓,居然也还能接受了。
晏衍拉着人一路朝太极殿走去,直到瞧见巍峨大殿,秦般若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身侧的皇帝:“小九,你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一旦我从这里出去,一切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晏衍跟着她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道:“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母后,从今日起,您就是朕的妻子。”
秦般若幽幽望了他片刻,目光慢慢转向前方:“那走吧。”
就在这个时候,皇后被劫的消息就传进了宫。
秦般若眉头微跳,拧了拧眉头,没有说话。
晏衍轻笑一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动手。”
秦般若也沉了脸,低声问道:“是昨晚那些行刺的人?”
“也许。”皇帝勾了勾唇角,一边说着,一边朝周德顺道:“传下去,就说皇后找到了。全城捉拿刺客。”
太极殿百官沸腾,前面刚刚听说皇后被劫持了。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周公公又传消息过来说,皇后仍在,大典继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等百官想出什么个丁卯来,周公公又已然引着人过来了:“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百官连忙收声,跪地:“吾皇万岁,皇后千秋。”
皇帝没有叫起身,只是握着秦般若的手掌,一步一步朝着大殿之上的龙凤双椅而去。
没有人敢起身,也没有人敢抬头。
不过是偷偷掀着眸子瞧那裙摆的移动,直等帝后二人上了高座转身之后,方才再次低下头来。
“众卿平身。”
百官慢慢撩袍起身,可是还没等人都起来。扑通一声,前头有人又跪了下去。
众人闻声望去。
还不等轻斥那人殿前失仪,紧跟着又一个人跌了下去。
这两声之后,如同一个什么叠加的信号一般,方才站起身的一些官员接二连三地跟着又摔了回去。
秦般若正襟危坐于凤位之上,目光扫过众人,却不起一点儿波澜。
皇帝更是面色如常,眼眸深深,唇角含笑:“诸位爱卿这是怎么了?”
“陛陛陛陛陛下......”为首的许太公,觑着眼,声音发抖,“老臣许是老眼昏花了,怎怎么好像瞧见了太后的尊容?”
皇帝轻笑着道:“许太公今年快有七十了吧,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朕身边的,是陈奋家的三姑娘。”
百官之中,顿时一片寂然。
哪怕秦般若今日化了浓艳装束,可这一身的风姿气度,只要是朝中的老人就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些老臣彼此对过眼神,脸上各色神情变幻不定。
历朝历代之中,那些霸占庶母的帝王不算少见。可那些大多都是史册之中的厉王末帝,难道他们大雍也走到这一步了吗?
每个人心下惴惴,脸上也现了沉色。
一时之间,近百人的太极殿居然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秦般若扯了扯嘴角,什么话也不说的静坐在高位之上。
底下一群人小心地觑了觑皇帝,又觑了觑秦般若,最后垂下眸子,各自对了个眼神。如此等了半响功夫,终于有人站出来了:“陛下,皇后同先太后容颜如此相似,若是叫一些奸邪小人知晓了,怕是会辱没陛下威名。”
晏衍长长的哦了一声,歪头瞧向秦般若,似乎细细打量了一番,一边瞧着一边道:“阿宓同母后很像吗?朕倒是没瞧太出来。不过同母后生得一般温柔美貌,倒是真的。”
百官:......
明明一模一样,皇帝你敢说你没瞧太出来?
许太公气得脸都涨红了,颤颤巍巍地再次跪下:“陛下,老臣以为立此女为后,有所不妥。”
皇帝仍旧瞧着秦般若,目中带有欣赏和欢欣,似乎完全没听到下面的人在说什么,转头道:“周德顺,吉时该到了吧?”
周德顺也低着头道:“是。”
说到这里,皇帝这才像是瞧见底下的许太公:“太公刚才说什么?”
许太公深吸了口气:“老臣以为立此女为后,有所不妥。”
晏衍掀眸看过去,眉眼有些冷淡,语调也幽幽的:“哦?”
许太公继续道:“此女与先太后容颜如此相近,会叫天下人误会的。”
皇帝:“误会什么?”
许太公:“娶庶母为妻,图惹天下大噪。”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都陷入了死寂之中。所有大臣一齐看向了皇帝,目中坚色如石。
秦般若坐于高台之上,不闪不避地望着,神色自若。
晏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轻笑一声:“怎么,都觉得他说得极对?都阻着朕娶妻?”
所有人一齐跪下,又一齐高声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音齐整得如同事先演练过一般。
晏衍低低笑出声来,歪头朝着周德顺道:“他们这是还将朕当先皇一样呢?”
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儿的怒气,却叫所有人心下一凉。
晏衍再次转头看向秦般若,低低叫了声:“母后?”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倏地都刺了过去。
“母后?”皇帝又叫了一声,秦般若只当听不到,静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晏衍牵了牵唇角,看向底下那一群人:“你们说陈宓是母后?从哪里看出来的?有什么证据吗?若没有证据......周德顺,诽谤帝王污蔑皇后是个什么罪名?”
周德顺眼观鼻鼻观心:“抄家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