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没做错什么,但王媛也没有错。”
这番话从李崇嘴里出来,别有深意。
李蕴仰起脸,不敢相信李崇还有所隐瞒。
一阵强烈的恐惧席卷她,她隐隐察觉,这份隐瞒或许便是颠覆娘亲与她人生的根源所在。
李蕴惊惧的眼神让李崇颇为痛快。
仿佛了结了心头一桩大事,他松开手宽厚道:“反正你就要死了,本侯便让你死个明白。”
“王元筱太嚣张,怀个男孩便不知天高地厚。平时在后院撒泼也就算了,竟把手伸向我新养的外室。那可是我花了一锭金才抢下的头牌,她就花二十两,就二十两银给人遣送走了。”
李崇想起来就觉得有趣,他笑:“正巧你娘那个没眼力见的惹我,孩子都生了装什么清高。本侯看着心烦,干脆……一石二鸟?”
李崇狂妄的笑起来,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拳头砸在颧骨,像咬到石块一样疼。数不尽的沙尘飞进眼睛,李蕴不管不顾,疯了般撕咬李崇的手。
血浸入她的嘴,舌头上是李崇的血,牙齿与嘴唇间是她的血。她被揪住头发按在桌上,血在口腔中融合,咸腥味令人作呕。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杀我?!”
李蕴蜷缩在桌脚,捂住仿佛被开膛破肚的腹部。
一阵阵疼痛如海浪般席来,她啐一声,吐掉口中血唾沫,望向李崇的目光桀骜,不知恐惧为何物。
李崇踩住她纤细的五指,方才就是这只手制住他的胳膊。他使劲,他要听李蕴尖叫,惨叫,直至痛哭求饶。
可李蕴不声不响,眼里的恨意像要把他烧穿。
“有什么用呢?光瞪可杀不了人。”
脚下随言语加重,他能清楚感知到五根细长的手指,甚至好像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多么美妙。
“父亲……”
一道悲痛的女声传来,李蕴睁开肿胀的眼,清白的眼充满血,李莞逆着光,形单影只现在竹门框。
手指很疼,散架了一般疼,大脑极为清晰,她仰起脸,纤细的脖子拉长,李崇如一座山挡在二人之间。
她要将这座山削平。
“菀儿,你怎么在,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崇转身,脚碾过李蕴的手,话语虽关切,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凶光。
李莞缓了许久,才想明白李崇的话。
她不恨王姨娘,也谈不上喜欢。
一切发生时她们还太小,不知仇恨如此沉重的词为何物。她只知道王姨娘害死了她未出世的弟弟,只知道母亲恨王姨娘入骨,所以她不该对王姨娘笑。
但王姨娘是李蕴的娘亲,李蕴对她那样好,王姨娘也对她那样好。
她怎么恨呢?
可原来王姨娘没有错,错的是她敬仰的父亲。她将他的话奉为圭臬,自以为高李蕴一等,高高在上施舍同情与谅解,为李蕴的感激与追随沾沾自喜……
他们才是罪人。
他们才应该忏悔。
她却反过来指责受害者,任由无辜之人疯癫,任由罪魁祸首逍遥。
李莞缓缓开口,声音颤抖:“父亲,收手吧。李家世代忠良,万不可反啊。姨娘……姨娘的事是您错了,如今回头还来得及,不要再犯下更多罪孽,佛祖在上,求您放过李蕴吧。”
“我不过是为了我想要的。是她们挡了我的路,我有何错。”面对最宠爱的女儿的乞求,李崇一笑而过,他道:“我早说王元筱妇人之仁,对你百般溺爱迟早毁了你。”
李莞一味地哭。
李蕴抬起手臂,张开的五指像零散的筷子,怎么也支撑不起来。
李崇上前一步,振振有词:“你母亲糊涂,杂种当亲女儿看。若非如此,我如何让你母亲明白,只有你才是她的女儿,只有你才是侯府唯一的千金!”
李莞摇着头退后,泪水滑过脸颊。她不愿相信,声音愈发微弱:“不,您不是为了我,您是为了自己。”
脸色渐沉,李崇扯开半边嘴,尽量耐心哄道:“菀儿,你听爹说,她们什么也不算,不值得你在意。你要入宫,你要当皇后,你要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但现在不用了,父亲知道你不愿意。父亲当皇帝,你当长公主,去和亲,当大漠可汗的王妃,好不好?大昭百姓感激你,大漠人民爱戴你,你仍旧是爹的掌上明珠,仍旧有一大帮子人伺候你。”
“不……我不要……无论当皇后还是和亲,都不是我的选择。我感激您养育我,但这不是您拿我当棋子的理由。父亲,如果您真的是为了我,就请放我和李蕴一起离开吧!”
“菀儿……”
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李崇因惯性扑倒在地,后脑嗡嗡地响。
扫帚“哐当”一声倒进他半黑的视线。李莞揪住裙摆,眼神似有不忍。
李蕴踩过他,冲李莞大喊:“跑!”
她重新拖起扫把,第一次攻击人让她紧张得左手发颤。她回身对准要爬起来的李崇的脑门又是一击,继而狂奔向院子。
她要举剑,趁李崇还没缓过来宰杀他,永绝后患。
然后李蕴刚迈出一步,滞后的右脚被拽住。李崇抬起头,露出森白的牙切齿道:“还想跑。”
脚被向后生扯,李蕴重心不稳,脸朝下栽倒。她松开扫帚,左手及时护住下颚,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撕扯般的疼。
李蕴已经没有力气呼喊。
她眼睁睁看李崇夺过扫把,竹竿又狠又准地抽打在她身上,一道道,像黄土大地上绽裂开的沟壑,
她用小臂支起身,又被更重一击打砸趴。
李崇不知疲倦,他双目血红,是要硬生生打死李蕴。
忽然,落在身上的抽打停下,一块膝盖骨大小的石头掉在李崇脚边,尖锐的那端沾满鲜血。
李崇不可置信地背手摸肩胛骨,竟磕出半个手掌大小的坑。
“李莞……”他怒不可遏。
李莞被卡住喉咙提起,双手合力才能捧起的石块滚落在地。她无助地抓挠李崇的小臂,圆润的指甲留不下一丝痕迹。
昔日严肃而和蔼的父亲如今面目扭曲,他眼角抽动,面容狰狞,冲李莞怒吼:“我看你也想死!”
他像丢弃一件杂物般推扔开李莞,李莞落地腿软,还未喘上气,又被一下蓄满力的巴掌掀翻。
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她无能地呜咽。
李崇俯身捡起石块,轻蔑扫向被他死死踩住脊梁骨的李蕴。
他松开脚,静然欣赏李蕴在泥地里挣扎。
她徒劳地挪动手臂,像搁浅的鱼摆动鱼尾,无法翻腾回到自由的海洋。
李崇单手拎起石块,一步步迈向退无可退的李莞,他最疼爱的女儿。
李莞靠着竹墙,泪水盈满眼眶,绵延不绝地涌出。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鲜血,面对暴力,面对死亡。
他把她保护得太好,害怕是应该的。
“菀儿,你说你知道错了,爹就放过你。”
他蹲下闻声道。
李莞双手环抱膝盖,身体仍在颤抖。她咬紧下唇,眼睫轻颤,倔强的模样与她母亲如出一辙。
李崇无声叹了口气。他站起,举起李莞砸向他的石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落下。
嘶哑的尖叫声抓挠耳膜,李莞闭紧眼,不想看见自己的血飞溅到空中。
然而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一道素白身影带银光直冲李崇,石块又一次从手中脱落,砸在李莞相对的脚尖前。
李崇顿住,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一柄长剑贯穿他的腹部,浓稠的血源源不断地顺血槽流出,再自勾起的槽口回流,涂抹出永昌李氏世代相传的祖训。
这是他的剑。
被沈青川砍出一道豁口,倒插在林地里的剑。
他迟钝地转过脸,妻子的脸如此清晰。
王元筱拔出剑,李崇来不及吐出一口血,又一剑刺向他的大腿。
布料碎裂,剑身没入□□。
王元筱噙泪,声虽颤,刺向李崇的每一剑却无比坚定。
“我早该杀了你。”
第60章
王元筱以为李蕴死了,取下金镯金簪换上素衣白衫,预备后事。
她想选江南的墓地,将王媛与李蕴一同送回去。她不想再看见她们,不想她们在一个驾车马赶几个时辰便能到的地方。她不想在清明祭拜,不想每岁年前去坟头贡两碗馄饨。
她不想再知道与这对母女有关的任何事。
可雪茶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告诉她她的不想,是彻彻底底的颠倒黑白,是十余年的冷眼旁观。
手中的茶洒了半盏,她命雪茶去找沈奕川,将对她说的话再对沈奕川说一遍,随即带柳鸣匆匆赶来。
多么可笑,掌管永昌侯府后院那么多年,她能信得过的人,依旧只有柳鸣。
穿过歪歪斜斜的灌木丛,两具尸首横陈院中,李蕴半死不活地昏在地上,背上血迹触目惊心。
一道黑影逼近角落,李蕴抬眼皮看见她,嗓音嘶哑。
若再迟一点……若她再来迟一点……
她早该杀了他。
剑又进一寸,李崇僵硬地半拗过身,咳出血来。
“元筱,你怎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