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大侠之所以能成为大侠,少不了因缘际会,贵人相助。
谁承想,李蕴十七岁这年命运陡转,她遇见了自己的贵人。
但她和那些大侠不一样。大侠学会绝世武功就远走高飞,一人一剑闯荡天下,扬名立万。
她不要。她要和沈青川一起,去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她们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而现在,这一切触手可得。
李蕴眼眶发红,用发顶轻蹭沈青川下巴。
沈青川任由她胡闹,看阳光在她乌黑的发丝间跳跃。日光从这缕跳到那缕,将这块染成浅棕,将那丝照成白,调皮多变,像她一样古灵精怪。
像她一样暖烘烘,抱着心里软。
沈青川温声问:“已近正午,蕴儿睡了快一宿一日,肚子可饿了?”
原本没什么感觉,沈青川这样一问,似乎确实有点饿。
李蕴点点头,眯眼笑:“有什么好吃的?”
“夫人想吃什么?”
“夫君烧什么我吃什么。”
“那……还是面?”
“嗯!”
不过一碗面,有什么好期待的。
沈青川竭力克制上扬的嘴角,起身去灶房,李蕴却拉住他。
“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觉得夫君可爱。”
耳根瞬间红透,沈青川捂嘴重重咳了三声,最后闷闷道:“夫人更可爱。”
随后在李蕴灼热的注视下,他头也不回地逃出门。
这处竹屋不大,设在悬崖跟,只有卧房与一间两步走到头的灶房,很是隐蔽。
灶房里有一条肉,一筐细面与几颗水青菜。菜备得不多,因为今晚他们便会离开。
给蕴儿烧红烧肉吧。东坡肉炖得时间久,她该等不及了。
沈青川推开翠竹编成的门,笑容顿时僵住。
密不透风的林子里,李崇伐断挡路的低矮灌木,带两名亲信徒步而来。
看见沈青川的瞬间,李崇疲惫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额角汗水黏腻,黑发丝丝缕缕粘在脑门旁,他道:“快婿,你叫本侯好找。”
“咚——”
紧闭的竹门忽然传来巨响,安稳等面来的李蕴被吓得一哆嗦。
她连忙下床跑到门边,却怎么也推不开门。
粗重的呼吸声从门缝传来。李蕴心一沉,疯狂拍门喊道:“沈青川!怎么回事!你怎么了!快开门!”
“沈青川,本侯的好女儿正叫你开门呢,你没听见吗?”
是李崇。
李蕴想冲出去,即便她不会武功无济于事,但她不想隔一道冰冷的竹片听沈青川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她的身影罩在翠亮的竹门,暗沉的影子填补竹门与泥地间宽大的缝隙。灰蒙的泥土地上,干净的白靴沾满尘土,深红的血滴滴点点,侵蚀泥地。
李蕴不敢想一门之外,是何光景。
她心疼,心痛,但她更恨,恨带来这一切,到最后还不肯放过她的李崇。
她的声音带上哭求:“沈青川……求求你,你开门,你让我看看你……”
“快走。”
挡在门上的力消失,青色身影急急向银甲刺去。
银光陡闪,力道偏转,长剑直指李崇暴露在外的喉管。
这一招漂亮,若出在开始,李崇不一定能躲过。可惜沈青川太累,剑太慢,他偏身便能躲过。
他抬脚一踹,沈青川撞上十米开外的树。
剑随之落地,再无声响。
李崇不紧不慢地走来,迈过两名亲信交叠的尸首。
他的长剑插在泥地,但他不需要。
对付一个女子,还用不着他动刀枪。
李蕴退到桌边,桌上空空如也。
她抹掉夺眶而出的泪水,怒吼道:“为什么!你要的布防图我给你了,你为何不肯放过我!”
“布防图?”李崇冷笑。“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泪糊满脸,李蕴胸腔剧烈起伏,满是恨意:“自然是真!那是沈青川亲手为我偷来的,怎会有假!”
李崇停在竹门旁。李蕴在他三步之外,伸手便能掐死的距离。他居高临下,话语里尽是怀疑:“既如此,你们何必要跑?沈奕川又为何要帮你们脱身?”
手背在身后,抠紧竹编方桌的卓沿,尖锐细小的毛刺刺进指尖,血珠染红发白的食指。她嘴唇发抖,牙齿打颤,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水雾蒙上双眼,燃烧的仇恨被浇灭,只剩下临死前的绝望。
“不是沈奕川……是晋王……”
眼神失焦,她喃喃。
“是晋王骗我……”
第59章
李崇现在算是昏了头。沈奕川、萧烨、李蕴,到底谁在诓他,谁在算计他?
他拧眉厉声道:“把话说清楚,我饶你一命。”
李蕴深深望他一眼,竟疯了似的笑起来:“饶我,事到如今你说你会饶我?我替你偷来布防图,萧烨一句话就能把你引到这儿灭口,你说你会饶过我,鬼才信!”
一步跨近,李崇伸手轻而易举卡住李蕴的喉管。单薄的一片人在他手中晃动,像一张脆弱沾满泪滴的纸片。
他彻底失去耐心,怒吼道:“那你倒是说啊!萧烨只要你,捎上沈青川算什么?!真的布防图在哪里!”
“咳……咳咳……”
苍白的脸从脖颈开始发红,再逐渐紫涨,李蕴徒然张开嘴,说不出一个字。
好在有过经验,她知道自己离死还有段距离。
李崇略微卸下手中力气,李蕴立刻道:“我……我说……”
李崇嫌恶地退后一步,李蕴捂住发烫的脖颈,贪婪地呼吸着。
李蕴不敢喘息太久,等稍恢复一点,能吸进气了,她便哑着嗓子道:“沈奕川每月都会检查一次藏书阁,沈青川偷了布防图,沈奕川发现后不会放过他。
晋王说,他愿意帮我送沈青川离开,但要我留在他身边。我答应了。我不敢求你帮我,你连我娘在哪儿都不肯告诉我,晋王甚至允诺会替我救出母亲!”
死到临头,李蕴应该没心思撒谎。
如此说来,烧毁沈青川营帐的大火便是沈奕川放的,难怪他昨晚无所事事,对二人失踪毫不在意。可他如何确认,被烧死的就是已经失踪大半日的沈青川?
以及,既然是萧烨的安排,萧烨为何要告诉他?故意引他来此,难不成是心生嫉妒,想借他手除掉沈青川?
可区区一个沈青川,送走以后有的是机会瞒着李蕴下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就不怕他剑快连李蕴一道杀了?
又或者,是他们二人勾结。
沈奕川要杀沈青川,而沈青川在萧烨手上。萧烨骗过沈奕川让他误以为二人在营帐中,一把火尽,萧烨卖给沈奕川一个人情,现在又转头卖给他一个人情。
萧烨究竟想做什么?
“父亲……”
见李崇动摇,李蕴重重跪下,她双眼哭到红肿,恰与脖间红痕同色。
她哭求道:“求您放过我们,求您让我带他走,让我带娘亲走,我们再不回京城,绝不会再出现在您眼前。”
她伏在地上,没有尊严地向前爬,泪水先她一步滴在她要爬过的地。
一点、两点、三点。
一步、两步、三步。
像某种命中注定的牵引,她注定要低头乞求。
李崇踹开扯他衣角的肮脏的手。
他已想明白,纠结那么多做什么,统统杀了不就好了。
“你要带他们走?”他蹲下,饶有兴致地捧起李蕴的脸。
李蕴的张脸和她假清高的娘极像,像到李崇每次看见,都会想起曾蒙受的侮辱。
他,永昌侯,江南第一人,曾率五万铁骑灭匈奴八万兵马,却差点被一个贱婢割了喉。
李崇冷笑,指节碾过李蕴湿润的脸,像在发泄未完的恨意。
李蕴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心死。
“可沈青川快死了,王媛早死透了,你怎么带他们走?你下去陪他们吗?”
她缓缓眨眼,眼睫湿成一根一根。她恨自己不受控制的泪水,让她看不清仇人,看不清恨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崇觉得她滑稽得可笑。“想杀就杀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娘亲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李蕴恍惚,一直以来支撑她走下去的,原来不过一场虚言。
她固执而愚蠢,自以为运筹帷幄,实则是笼中蛐蛐,追赶时远时近的草茎原地兜圈,非但将自己绕了进去,还平白搭上无辜的沈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