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身为长辈,该再说些叮嘱小夫妻和睦相处的话,可她不敢。
“好,好。”谢老夫人道,然后让人落座,准备用午膳。
下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开膳,传膳还要等上一会儿,而心怀忐忑的三人都坚信多说多错这一至理名言,谁也不先吭声,生生造成了四人端正坐着,一言不发的尴尬场面。
最终是谢迟拾起做孙儿、夫婿、兄长的责任,给钟遥倒了盏茶水,打破沉寂,问:“祖母方才在与管家说什么?”
这是可以安全说话的对象与话题。
谢老夫人觉得孙子还没彻底沦为钟遥的走狗,十分感动,道:“让人准备明日去看望你爹要带的衣物、吃食。”
谢迟皱眉,道:“他在道观是要清修苦修的,什么都用不着,就算你准备了,他也不会收,何必浪费精力?”
谢老夫人道:“我心疼我儿子行不行?”
谢迟:“行。”
他转向钟遥,问:“你呢?你要带什么去?”
这将是钟遥第一次见谢迟的生父,本该对方给她备礼的,可人出家了,住在清贫道观里,似乎钟遥送些什么才是合礼的。
她是得送的,她又不是谢迟那样的不孝子,人家说不需要他就真不给了。
成婚前钟遥就在想这个问题了,已经有了答案。
“二哥的狗太多了,府中养不下,我又害怕,就与他商量了,把从雾隐山接出来的那三只送去道观,就当是护院神犬了。”
自从钟遥与谢迟提过一次后,他就派人把那三只狗送回来了,这些日子经过钟沭的教导,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狗了。
奈何体型太大,吓人,没人敢养。
但放在偏远道观里看家,安全合适,也不会误了侯爷的清修。
谢迟听后点头,道:“不错。”
“我要送父亲两本书。”薛枋在旁插话。
“留着你自己背。”谢迟严格驳回。
几句话说完,厅中再度寂静下来,萦绕着淡淡的尴尬。
谢老夫人在思考,她也觉得钟遥送的这东西好,怎么她就没想到?
若是临时让人搜罗几只猫送去,会不会被钟遥说是在学她?
谢老夫人眼神时不时看向钟遥,看得钟遥很忐忑,怀疑送狗这个行为是不是太随意,让谢老夫人不满了。
她又悄悄扯谢迟衣角。
谢迟在桌案下抓住她乱动的手,目光扫过面前安分的弟弟、规矩的祖母和自己那乖巧的小婆娘,对此状况很是满意。
气氛是僵硬了点儿,但三个人都老老实实的,很难得。
谢迟觉得让他们这样相互防备着挺好的,只要这个平衡不被打破,他就能安稳度日,不再头疼、眼疼、肝疼,以及心疼了。
——让他头疼、眼疼、肝疼的是面前这三个人,让他心疼的是他自己。
谢迟由衷地希望祖母与钟遥继续这样“斗”下去,由衷地希望这份平衡能够长久、稳定地保持下去。
第77章 结局(1) 疏风急信。
钟遥成亲后, 在侯府的第一次午膳用得十分诡异。
往日里能把天掀翻的暴躁薛枋变了个人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给几人布菜,一口一个“大嫂”、“请”、“您”, 听得钟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试探着劝了足足三次, 他才忸怩地落了座。
平日里尖酸刻薄的谢老夫人,这回全程一言不发, 用膳时也只碰面前的两道, 搞得钟遥心里慌慌的。
若不是谢迟与侍女为她夹了几回别的菜,钟遥就要怀疑别的菜都被她下了毒。
就连跟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侍女,看钟遥的眼神都怪里怪气的。
总之, 这顿饭吃得人汗毛直竖。
回房后钟遥心有余悸地问谢迟那两人是怎么了。
谢迟道:“薛枋听了祖母的话, 为了不给侯府丢脸,决心要做一个温和有礼的公子。”
这是真的,薛枋致力于营造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翩然谢小公子的好名声, 为此已经努力了好几日。
“不是被精怪上身了就好。”钟遥如释重负,然后摇头叹气, 道, “他肯定是在学你, 你在外面也爱装温润呢……哎,一点好的也不教……”
被指责的谢迟十分恼怒, 环着钟遥的脖颈,把她按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顿。
钟遥被亲迷糊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清醒后她怎么想都奇怪,又问谢迟:“你祖母又是怎么回事?”
不仅送了她见面礼,话少了、客气了,还问她可不可以不要晨昏定省。
钟遥当时太紧张,怀疑谢老夫人在说反话, 因此犹豫了一下,结果谢老夫人竟然壮士断腕一般说她最多只能接受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的晨昏定省。
好怪。
太怪了。
“不知。”谢迟摆出不解的神情摇头,随后道,“人老了,总是有许多常人无法理解的想法的,但终归是没有刁难你的,是不是?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将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
钟遥觉得有几分道理。
而且自己又不能跑到谢老夫人面前直问她是怎么了,只得就此作罢。
当日,她跟着谢迟将侯府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认识了下人,又去清点嫁妆、侯府家当,刚点了个皮毛,宫中前来送贺礼的公公到了,又要过去收礼谢恩,就这样忙碌了一整日。
还好这些都是在府中进行的,倒也不累,就是家当太多了,清点得人眼花头晕。
不过知晓了侯府财力丰厚,还是很开心的。
晚间她洗漱后早早躺下了,刚躺下,谢迟就放下纱幔凑了过来。
初尝男女情事,谢迟骨子里男人的恶劣本性没能控制住,前一晚全都暴露给了钟遥。
这晚他矜持了许多,只是将钟遥囚于臂弯中不断地亲吻和抚摸。
但男人,即便是抚摸,一旦情绪上头,动作也会失控。
钟遥又哼唧了起来,哼唧声与喘气声交织着,听得人面红耳赤。
等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谢迟才收敛了些。
她闭眼睡了,谢迟可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睡不着,侧躺着在昏暗的床幔里凝视着钟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头顶,间或轻轻低头亲一两下,边亲边轻声呢喃道:“珠珠……”
这个称呼与钟沭喊的那些截然不同,谢迟很想在别人面前也这么喊,可一来不好解释这个名字的来历,二来怕被钟遥嫌弃。
——自“遥遥钟”之后,谢迟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起名的水平了。
“珠珠。”他自言自语地又喊了一声。
实在是钟遥蜷缩着闭眼沉睡的模样太过可爱,让谢迟产生一种自己怀中抱着的是一颗莹润宝珠的错觉。
他低头,又要往那白皙柔滑的脸颊上亲吻时,钟遥一个激灵陡然睁开了眼。
“做噩梦了?”谢迟揽着她轻声询问。
钟遥不回答,双目迷蒙地眨了几下,推着俯在身上的谢迟要掀寝被,同时口中含糊道:“不对,不对,你祖母太怪了……我要去挑衅她一下,让她把我凶一顿,不然我心里不安生,睡不着……”
谢迟:“……”
他一把将钟遥摁回了床榻上,凶道:“老实睡你的觉!”
谢迟虽然总被说一门心思扑在钟遥身上,迟早会忘记祖母与弟弟,但他也不是真的一点孝悌之心也没有的。
祖母毕竟那么大年岁了,也不容易……
钟遥被谢迟强行禁锢在床榻上,一阵亲昵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四人踏上了前往玄霄观探望老侯爷的路途。
玄霄观距离京城有约莫半日的路程,平时谢迟前去时,带上两个侍卫策马就去了,这日多了祖母、钟遥与薛枋,光是随行侍女就有十余个,再加上侍卫,也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了。
薛枋刚开始还装着文绉绉小书生的规矩模样,等出了城,骑着马一阵撒欢儿就跑没影了。
钟遥从马车中掀帘看着匆忙追去的侍卫,对薛枋总算是放了心。
为了让她同样放过年迈的祖母,谢迟让钟遥在车厢里歇着,自己去了后面祖母的马车里。
阳春天,日光温暖,微风和煦,正是出游的好天气,谢老夫人会享受,马车宽敞,车窗大开,正倚在软垫上一边吹风,一边听侍女给她念话本子,旁边还有刚让人采来的粉白桃李花枝。
听侍女说谢迟来了,还以为钟遥一起过来了,慌忙坐端正。
一看只有谢迟一人,她又躺了回去,嫌弃道:“不去陪你那小女子,来我老人家这里碍什么眼?”
谢迟瞥了眼旁边堆着的一摞话本子,道:“钟遥让我与你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让你以后不要没日没夜地听。”
谢老夫人一把年纪了,就剩这一个喜好了,乍然一听,只觉天都塌了。
她张着嘴巴,欲言又止半天,最后看着谢迟,悲痛又绝望地叹息了一声。
被无声谴责的谢迟既不脸红也不心虚,嘱咐侍女们照顾好祖母,回去找钟遥去了。
见到钟遥,他道:“祖母这些日子总梦见祖父,梦里祖父让她不要总是苛待孙媳,她想到过往有些伤怀,这才话少了些、待你和蔼了几分。不过祖母那性子……”
谢迟适时停顿。
“她定然是和蔼不了多久的!”钟遥上钩,主动接道。
谢迟欣慰,接着道:“所以你也老实点,我提早说了,若是你主动招惹了她,致使她刁难你,我可不会插手。”
这个解释很合理,钟遥接受了,但随即道:“那以后她不和蔼了,你就去她面前哭一哭,说你也梦见祖父了,祖父看见她苛待孙媳对她很失望,她不就又待我和蔼了吗?”
谢迟:“……”
这颗木头脑袋在做坏事上转得可真快。
谢迟道:“先不提我会不会去祖母面前哭,珠珠,同一个手段用了多次,你觉得还会有用吗?”
“有用啊,我从小到大每次跟爹娘撒泼打滚都有用。”钟遥理所应当道,“只要感情还在,肯定是有用的,感情又不是草药,用多了就不灵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在谢迟脑中亮了一下,他依稀抓到了什么,可时间太短,那个想法瞬间消逝,未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