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钟遥说话,他又道:“为什么捂你的眼?因为我仗着侯府的权势,蛮横不讲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钟遥张口欲言,他又说:“闭嘴。”
只会说气人话,还不如不说。
接连几句话后,谢迟拉开钟遥搂在他腰上的手,转身往外走去——待的够久了,该离开了,否则钟夫人怕是要找来了。
“走了。”他道。
然而才迈出一步,听见身后钟遥道:“怎么是仗势欺人?不应该是在发疯吗?”
谢迟头也不回道:“不应该是你把嘴闭上吗?”
还说他与她说过的最多的话是让她闭嘴,也不想想,他说过那么多次,她有过一次听话的吗?
钟遥咯咯笑。
她觉得谢迟其实也没有很聪明,她上一次分不清谢迟是在亲她头顶还是在敲她,是因为看不见,现在她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谢迟却在那里生着闷气假装不在意。
她目送谢迟走出房间,突然想起一件事,想要追出去问,结果衣角被桌案上的梅花枝勾住了。
钟遥怕把衣裳扯坏了,一遍解着衣裳,一边抬高声音,朝外道:“谢世子,你今日来找我,真的就只是为了说正事吗?”
外面没有声音。
一直等钟遥把衣角从梅花枝上解救下来,外面还是没回应。
她以为谢迟已经走了,一边朝外走着,一边低声念叨:“走那么快,一点也不留恋,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啊?”
一句话嘀咕完,人也到了房门口。
正要迈步出去,一道人影迎面闪现,一把捧起了钟遥的脸颊。
“我说是为了正事来的你就信?我分明是为你的生辰来的。”谢迟声音很是不悦,“还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和你成亲是为了你的陪嫁,好了吧?”
钟遥的脸被谢迟揉着,嘴巴都嘟了起来。
她抬手去抓谢迟的手,没能抓开。
“整日跟个小傻子一样……”谢迟也恨铁不成钢,用力揉着钟遥柔软、温热的脸,气道,“我让人备了美食、烟火和你喜欢的鸳鸯灯笼,想与你一同出去夜游呢,你倒是好,又犯风寒咳嗽了起来。你为什么总要生病?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又为什么总在我不能留在你身边的时候生病?”
钟遥一句没说,谢迟自顾自质问了一大堆。
她想说与谢迟相识以来,她拢共就病了一次,而且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这次不算的。
这次她没有不舒服,真的只是咳了几下,是爹娘被她上次生病吓着了,才不许她出府的。
因为不算真的生病,所以她才没让人与谢迟说。
可她被谢迟捧着脸,谢迟的手掌大又热,一见她想要说话就来捏她的脸,使得钟遥除了口齿不清的“唔唔”声外,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而谢迟除了捧着钟遥的脸乱揉,还有些郁闷。
他不擅长说这些太直白的话,就像他不擅长取那些黏糊糊的称呼。
其实先前他原本想让钟遥叫他“迟哥哥”的,但听着太肉麻,谢迟试想了一下,有些接受不能……
再说对钟遥的昵称,像“遥小遥”这样可爱又亲昵的叫法,若非钟沭,谢迟一辈子都想不到。
对着钟遥劈头盖脸说完了心中想说的事情,谢迟俯身,用额头在钟遥额头上撞了一下,然后扳着她的肩膀迫使钟遥转身,在她肩上轻轻一推,就把钟遥推回了房间里。
钟遥站稳后转身要来开门,试了几下,发现门被从外面扣上了。
她赶忙跑到窗口,发现院子小,谢迟步伐又大,一会儿功夫人已经走到院门处了。
“谢世子。”钟遥赶忙喊道。
喊完后,脸突地一红,声音低了几分,又悄声喊道:“谢迟……”
谢迟恰好要出月洞门,回头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好好养病。我走了。”
说完就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钟遥扶着窗棱眺望了几下,没看见谢迟,只感觉到外面有些冷。
她怕自己真的生病了,坐回到燃着碳炉的房间中,呆坐了会儿,两手捧着自己的脸傻笑了起来。
钟遥十八岁生辰过得其实很平淡,她不仅没能去外面游玩,还痛失了许多银子与漂亮玛瑙,但她很开心。
开心的同时,还有点小惊吓。
因为当日谢迟走后不久,侯府那边又先后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给钟遥送驱寒止咳的汤药的。
第二拨是送绸缎首饰的,都很华贵,但全是鲜艳的绯红颜色,看得钟怀秩夫妇俩怀疑谢迟是不是在催他们将婚期提前。
第三拨是替谢老夫人过来的,送来了满满一匣子的玉石玛瑙,吓了钟家所有人一大跳,都觉得可能是她不止从哪儿听说了钟沭抢走钟遥玛瑙的事情,觉得钟遥太小家子气,所以特意送珠宝来彰显侯府的富贵。
钟夫人转头把钟沭骂了一顿,完了又开始担心钟遥与谢迟成亲后要被谢老夫人刁难这事。
但不管怎么样,婚事还是得继续。
先前与费家那桩糊涂婚事也是年关左右定下的,当时钟家几口人都有些犹豫,因此原计划是若费家催婚,就将婚期往后延,定在钟遥十八岁之后的春日。
谁知一年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现在女婿换了人,但想想钟遥的年岁与自家在京城的形势,最后婚期还是定在了原本的日期。
年后的时间过得特别快,走亲访友过后就是上元节,上元节一晃眼就过去了,再之后,天就开始转暖。
钟遥每日都被拘在家中备婚,嫁衣、环佩、喜饼、喜酒等等,什么都要按她的喜好来,偏偏侯府那边准备的种类过分繁多。
钟遥挑得眼花缭乱。
她与谢迟说不需要这么多,谢迟却说那是谢老夫人让人准备的。
钟遥趁着谢迟来府上送东西悄悄问他:“你祖母是不是觉得我身份低微,所以一定要把婚仪办得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省得丢了侯府的脸?”
谢迟:“……不是。”
单纯怕你觉得她懈怠,以后罚她早晚跪在祠堂里抄佛经而已。
“不信。”钟遥用力摇头,然后扯着谢迟的袖口,细语道,“反正以后她一来欺负我,我就哭,我烦也烦死你。”
谢迟可以为祖母正名的,但他不想。
他觉得为了自己以后的安宁日子,让她俩继续相互防备和谦让比较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距成亲还有三日的这个晚上,钟遥睡不着了。
要怪就怪钟夫人与宋曦。
钟遥辗转反侧,脑子里一会儿是钟夫人提早给她看的图册,一会儿是宋曦说的榻上拥吻,想着这些的同时,钟遥脑子里满是很久之间看见的谢迟赤/裸的身躯……
她要与那具健硕的躯体在床榻上拥吻、纠缠……
有点吓人,但又让人心跳加速。
钟遥满脸通红,捂着寝被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侍女听见动静,劝道:“小姐早些睡吧,夫人说了,这几日歇息好了,成亲那日脸上才有光彩。”
钟遥也想早些歇息的。
她怕成亲那日眼睛肿了不好看,坐起来拍拍脸颊,道:“点些安神香吧。”
侍女应了一声,去外间橱柜找了会儿,在纱幔外面问:“原先惯用的那种没有了,小姐,点上回侯府送来的那种?”
钟遥应了后,侍女又说:“世子对小姐很用心呢,送来的东西都是最精细的,许多我以前见都没见过。”
钟遥拥着寝被翻了个身,害羞地笑。
自从婚事定下后,谢迟就总让人往府中送东西,大多是些吃穿用度的东西,偶尔会有些观赏的,比如有一回他给钟遥送了棵摇钱树,不知是哪里的巧匠做的,一摇就会掉金子。
大概是被他影响了,薛枋也时常送东西过来。
他送的大多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比如解不开的九连环、能装水的铃铛,以及府中先生给他布置的课业等等。
谢老夫人也会送,但她送来的东西钟遥从来不敢动,都是让人单独摆放在她的私库里的。
钟遥思绪转动时,侍女已经点好了香,与她说了声就去了外间。
钟遥在黑暗中闭上眼,思绪又回到了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上。
不知是不是被黑暗放大了情绪,越想她呼吸越是急促。
钟遥都有点喘不过气了。
她想要掀开纱幔透透气,然而指尖刚将纱幔掀开一条缝隙,便嗅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有些似曾相识。
这气息是迎面扑倒钟遥脸上的,冲得她神智一阵恍惚,面前朦胧出现了一只大黑狗。
黑狗狂吠着朝她扑来,扑到她身上后,突然变成了谢迟。
谢迟抱着她,厉声喊道:“钟遥!醒醒!”
他身材颀长,五官俊美,严厉时剑眉微皱,会多出一分凌厉的气息,将他衬得如出鞘的利刃。
他真好看……
钟遥看见谢迟抱着自己着急呼喊的模样,心头砰砰跳着,突然仰脸朝他亲了过去。
将要亲到,“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钟遥打了个激灵,再一睁眼,见眼前的谢迟突然变得模糊,仿佛站在雾中一样,而鼻尖嗅到的那抹香甜味道却越发浓郁。
有些熟悉……
……是致幻迷药!
钟遥心头一慌,晃着脑袋竭力保持清醒,趁着最后一丝理智还在,一把打翻香炉,然后跌跌撞撞跑到桌案旁,端起杯中冷水用力地泼在了脸上。
春日夜晚天冷着,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拎着茶水快速去了外间,一壶水泼向侍女,很快,癔症一样烦躁的侍女也冷静了下来。
这就是个意外,是侍女误将雾隐山贼寇们用的那种致幻迷药当做了安神香,才会引发这场意外。
——钟遥记得这是前几日薛枋送来,说军中圣手研究过了,这药少量使用可以提神醒脑。
侍女点太多了。
所幸钟遥发觉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