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口鲜红血水的腥臭恶犬、在地上哀嚎的小二、被啃咬得血肉模糊的掌柜和沾了血迹的破裂门板……
钟遥开始发抖,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仓皇睁开眼,正好看见一件衣裳轻飘飘地落在正前方不远,那个矮个子的三当家灵活地退出战局,过来捡那件衣服。
他弯腰时都不忘盯着谢迟,感叹道:“公子身中迷药,目不能视,身手尚且这么敏捷,怪不得那么得我们大当家的眼缘。可惜为了邀公子前去做客,我们已零零散散损失 了十余人,实在是耗不起了。”
他说得很是有诚意,却绝口不提邀人的方式,而且听这意思,是打算杀人灭口了。
三当家拎着手中衣裳转身,又状若惋惜道:“可惜公子不肯透漏姓名,否则他日我等必要登门慰问令尊……”
话未说完,有风从后方袭来。
三当家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谢迟身上,感知到背后的危险时已经晚了,后脑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
这是钟遥生平第一次伤人——推一把捶一下的打闹不算。
她准头不好,速度也不行,鬼使神差地砸中第一下之后手抖个不停,等她慌忙去砸第二下时,三当家的已经转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钟遥就狠狠撞在了石壁上。
石壁坚硬,撞得她浑身都疼。
钟遥强忍着恐惧,在眩晕中想着瞎眼男人。
他说的一点都不对,什么只要用力地砸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根本就是假的,现在对方不仅好好的,还怒火中烧,一定会将她剥皮喂狼。
“贱人!”三当家怒骂着到了跟前,就要对着钟遥下手,一声惨叫响了起来。
是谢迟反应更快,趁对手分心,精准地根据声音捕捉到了对手的方位,横刀一扫,瞬间重伤了一个贼寇。
他本就因三人的配合才被困住,此时局势一破,他出手更加利索,三当家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当机立断要拿钟遥做人质,然而手伸过去的瞬间,随着钟遥的尖叫,一柄染血的大刀破风而来,斜斜刺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刀身摇晃,依稀带着澎湃的杀意.
三当家险些被刺中。
那是谢迟手中的刀。
意识到现在谢迟手中没了武器,他即刻换了目标。
但又晚了。
谢迟侧身避开另一贼寇砍来的刀,擒住他的手腕一拧,贼寇痛呼一声,顷刻间大刀脱手,被谢迟夺过,瞬时了结了他的性命。
此时贼寇中只余三当家一人,他却丝毫不慌,笑道:“公子好身手,却不知还能撑多久。”
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想,谢迟的身躯晃了一下。
但谢迟也不慌,他伸出拇指拭了下脸上飞溅出来的血水,再对着钟遥模糊的身影勾了勾手指,等她跌跌撞撞跑到自己身后,轻笑着道:“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三当家蹙眉,迟疑了下,道:“你中的迷药是我们寨子里的大夫专门研制的,药效少说也要持续十二个时辰,你现在应该没多少力气。”
“我指的不是这个。”谢迟微笑,对着山洞口轻轻侧了侧头,像是在聆听什么。
三当家微微一怔,随之沉息静听。
钟遥躲在谢迟身后,身上疼痛,脑中混乱,浑浑噩噩地跟着仔细听。
她听到了风声、雨声、杂乱的枝叶摇摆声与虫鸣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三当家亦是如此,然而当他把在山野搜寻两人踪迹的过程仔细回忆了一遍后,脸色突然变了。
他紧握着刀,仔细端详着谢迟思量了片刻后,神色一松,道:“公子有勇有谋,在下不是对手,只是这一趟我们折损了不少人,公子总要让我带点什么回去出出气吧?”
谢迟:“你想要什么?”
三当家抬刀指向他身后,道:“她。”
钟遥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哆嗦着退后一步,离谢迟远了些。
谢迟余光后扫,捕捉到了她的动作,道:“三当家说的在理。我与她非亲非故,没必要拼死相护。”
钟遥又哆哆嗦嗦退了一步。
谢迟冷笑,再道:“且这姑娘除了会哭,再没什么用处,我留着她做什么?”
钟遥再退。
谢迟又说:“交到三当家手中就不一样了,至少她细皮嫩肉的,应当很适合喂狼。”
钟遥:“……”
她抽噎了几下,惨白着脸挪动步子重新回到了谢迟身旁。
谢迟毫不留情地发出一道嘲讽的笑声,随即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我很想把她交给你,但是不行。”
三当家被戏耍了一通,目光阴毒地在他与钟遥身上扫视着,让钟遥感觉他随时将要提刀劈来。
可他像是有什么顾虑,最后竟妥协了,道:“公子不答应,我能如何呢?那便如此吧,希望他日再见,你我能聊得更愉快些。”
说罢他缓缓抬步,提防地绕过谢迟与钟遥,一眼都没往地上苟延残喘的同伙身上看,转身迅速离开了山洞。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钟遥还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危险竟然就这么解除了。
还在彷徨中,“铛”的一声,面前的高大男人手中的大刀脱手落地,他更是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钟遥下意识上前撑住了他。
谢迟实在没力气了,垂着眼看了看她,任由自己放松了下来。
男人的身躯如同一座大山,钟遥又后怕得冷汗直流、两腿发软,被这突来的重量一压,“哎呀”一声,两人一起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谢迟脸色铁青,“你是废物吗?”
钟遥终于敢出声了,她吸了吸鼻子,颤声回答道:“我是。”
然后她用细弱的嗓音反问:“你是猪吗?”
“你是。”她自问自答。
谢迟瞪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耍嘴皮子,命令道:“扶我起来。”
钟遥低声哼了一下,卷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再用力推着压在她腿上的谢迟,努力把双脚抽出来后,她再去扶谢迟。
把人扶起来后,她才发现这人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像具尸体一样倚在她身上,任她摆布——这姿势过分亲近了,钟遥不太习惯,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钟遥艰难地把人扶坐起,想问他刚才跟三当家故弄玄虚了些什么让他放过了两人,还没开口,新的指令又来了:“去检查那两人的尸体,看看是不是死透了。”
钟遥面色一僵,哆哆嗦嗦地去拖地上的大刀。
那两人身上都是血,已经没了动静,应该是死透了的。
钟遥从来没接触过死人,她不想去,可是万一人家是装死,危险的就是他俩了。
她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准备过去,然而不等她拖动大刀,两声嘹亮的犬吠就自山洞外响起。
钟遥下意识转头,望见两道迅疾的黑影逆着光朝着两人的方向扑来,霎时间,冷汗遍布了钟遥全身。
她懂了,那个三当家根本就没想收手,只是不确定谢迟的体力恢复了多少,不想亲自跟他缠斗。
这两只恶犬,是来替他终结两人性命的。
第5章 恶犬 “……你亲我一下!”
客栈里血腥的一幕再度出现在脑海中,钟遥冷汗直流,转头就想求身旁的男人拧断她的脖子,可谢迟根本就没看她一眼,夺过刀,迎着露着利齿的恶犬挥了过去。
刀刃与利爪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有谢迟的声音:“让开!”
钟遥已经吓得泪水涟涟,慌忙拖着瘫软的身子往后挪,满脑子都是她果然还是要死的,她终究是要被恶犬活活咬死的……早知如此,何必苦苦挣扎?
还不如在客栈里听见第一声犬吠时就狠心吞下那包砒霜。
恶犬飞扑,被击退,龇着牙匍匐在两人面前,从利齿中呼出凶骇的低沉吼声。
钟遥的思绪被这声音扰乱,她脑中混乱,不敢抬头,也不敢听,想要捂住耳朵,却在动作时不经意被一道白光刺了下眼睛。
她下意识地转头,发现旁边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正满目凶光地盯着专心提防恶犬的男人。
他手中举着的,是一把刀。
背后有风声响起时,谢迟知道那是贼寇的刀,然而他率先感知到的却并非痛感,而是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
是一个姑娘。
这里只有一个姑娘。
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利刃划破肌肤的刺耳声响已经传来,背上的身躯猛烈地颤抖着,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谢迟不及细思,一刀砍在一只恶犬的腹部,同时刀锋偏转,重重一劈,落在另一只的眼睛上。
痛苦的恶犬哀嚎声响起时,他满目阴沉,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刺,刀尖稳稳地刺进摇摇晃晃的贼寇腹中,“噗嗤”一声,将人穿透。
谢迟收回长刀。
贼寇再度倒下。
到此时,山洞中四人三恶犬,状态最好的竟然成了谢迟。
他背上趴着一具不住颤抖着的身躯,紧盯正前方,而他正前方是两只恶犬,其中一只倒地痉挛着,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喘气声,另一只眼睛流血,正低伏着身子对着他龇牙咆哮。
如此僵持片刻,忽有一道悠长的声音传来,正是之前断断续续响起过的,像风声,又像是哨声的声音。
不同的是,这次距离很近,就在附近。
谢迟听得很清楚,当下目光一利,手中利刃疾风般向前掷出,带着破风声,正中在那只眼睛流血的恶犬身上。
恶犬发出刺耳的嚎叫,扑腾着往外跑,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没了威胁,谢迟这才侧过脸,问背上的人:“你在做什么?”
背上的人抖得厉害,像是在拼命克制着自己。
谢迟顿了顿,道:“可以出声了。”
“呜呜呜呜……”凄婉的声音瞬间冲破屏障,钟遥又一次哭了出来。
谢迟皱着眉让她哭了会儿,重新问:“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救你啊!”钟遥从未受过这样的外伤,疼得浑身打颤,泪水直流,说话也不流畅了,“我反正都是要死的……”
反正都是要死的,好人做到底,最后救他一命吧。
虽然他很讨厌。
谢迟听着那跟柳絮一般扰人的声音,侧脸看着虚弱地趴在他背上痛苦啜泣的人,回忆起方才钟遥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