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张开,用力揽在谢迟背上,上半身紧贴着,同时膝盖压着谢迟的腿向前交错了一下,为了减少对谢迟的影响,她索性身子一歪,整个人朝旁边跌去。
肩上倾倒的身躯让谢迟知晓了她的意图。
他手臂伸长了些,环着钟遥的腰往上一抬,强行将人按入怀中,另一手则重新扣住卷土重来的薛枋的脖子,“砰”的一声将他按在了桌上。
把两人全都控制住后,谢迟对着被迫趴在自己怀中的姑娘厉声道:“钟遥,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什么狗!”
钟遥不敢回头,因为可怕的“恶犬”嘶吼声与挣扎声还在继续。
谢迟简直要气死了,再道:“不回头我就放手让他咬你了。”
钟遥打了个哆嗦,这才搂着谢迟的脖子,身子往远离“恶犬”的方向缩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心惊胆战地转回了头。
她只转了一瞬,眨眼间就扭了回去,重新将脸埋在了谢迟脖颈。
谢迟无声地怒视着怀中的脑袋,等了片刻,终于见钟遥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立即重新回头,而是先迷茫地仰着脸,在谢迟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下呆滞了片刻,再缓慢地第二次看向身后。
她发现自己没看错。
她看清了,那只被谢迟捏着脖子按在石桌上的狗,名叫薛枋。
“你、你……”钟遥气得话不成句。
薛枋脸被按在石桌上也挡不住他双手扑腾,狗叫地正欢,瞧见被发现了,梗着脖子得意大笑道:“哈哈哈让你骗我,吓死你!”
钟遥气急,抬手要往薛枋身上打,被人勒着腰转了个方向,没打着。
她蕴着未消的恐惧的眼睛震惊地看着谢迟,道:“你帮他不帮我!”
谢迟:“你报仇去打他,他再报仇了打你,那么钟小姐,请你回答一下,我应该找谁报仇?”
钟遥张口欲言,说不出答案,拖长嗓子“嘤”了一声,手一抬,“啪”的一声拍在了谢迟胸口上。
谢迟真想掐死这个胆大包天、屡次挑衅他的姑娘!
但这次确实是薛枋过分了,明知钟遥怕狗怕得厉害,还要吓她。
谢迟忍了钟遥这一巴掌,看向让他不省心的另一个,冷脸质问:“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嬉皮笑脸的薛枋神色一虚,立马老实起来,闭着眼瘫倒在石桌上。
谢迟放开捏在他脖子上的手,他就变成了一摊水,自动滑落在板凳上,开始装死。
解决了这个,谢迟低眉看向还赖在他怀中的钟遥,道:“下来!”
钟遥才察觉自己是歪歪扭扭地跪坐在谢迟腿上的,她脸上一热,慌忙下去。
然而下去又要从谢迟身上借力,她不好意思,手在谢迟肩膀上抓了一下又放开,那力道如同一层层黏在皮肤上的柳絮,骚动着,掀起似有若无的痒意,搅得谢迟难以安定。
他努力控制住男人卑劣的本性,一手握住钟遥作乱的手,另一手抓在她腰上,向前一提,将她从怀中挪到另一边的石凳上去了。
钟遥吓了一跳,在谢迟松手后差点从石凳上栽倒。
谢迟丝毫不关心,摆着一张压抑着怒火的黑脸,兀自下令:“回钟府,给我拿几样你大哥贴身的物件,顺便把你二哥养的那几只狗全部给我。”
“你要派人把狗送去江洲寻找我大哥吗?”
钟遥不反对,但是,“这样是不是太慢了?”
谢迟静静回望着钟遥,气息平稳地说道:“有的人气到极点会暴跳如雷,有的人情绪绷到了极致却更平静,我属于后者。钟遥,你明白我这是什么意思吗?”
钟遥明白了,瑟缩了下,乖乖闭上了嘴巴。
三人一个趴着装死,一个倒了盏茶水,捧着茶盏慢慢啜饮,最后一个单手支着额头,安静地平缓情绪。
这么过了有一刻钟左右,谢迟站起身道:“走了。”
在石桌上趴了许久的薛枋终于恢复生机,钟遥也放下茶盏,长出了一口气。
但两人都没讲话,直到离开时垂着的轻纱挡了去路,钟遥才小声问:“谢世子,你消气了吗?”
谢迟警告:“不要挑衅我。”
“没有想挑衅你……”钟遥被冤枉了,有些憋屈。
她又不是不会看眼色。
她嘟囔说:“不知道你生什么气,我才是姑娘家,明明我吃亏更多。”
若不是这些轻纱遮挡了一二,她的名声才是完了。被永安侯府这两兄弟毁完了。
难道谢迟是觉得被自己轻薄了?
换做别的男人,钟遥是不信的,但放在谢迟身上,钟遥想想上回守护他清白那桩阴差阳错的事,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见谢迟不说话,钟遥踌躇了下,记起他承诺过会帮自己对付陈落翎,于是伏低做小,扯了扯谢迟的衣裳,道:“是我与薛枋不对,好了吧?”
薛枋无端被提及,立即扭头,冲着钟遥凶狠地“汪”了一声。
钟遥吓得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到谢迟另一边,依旧偷偷牵着他的衣袖。
谢迟看见了,不想理。
他只想快点把钟遥送回去,结束这荒谬的一天。
他没制止,在薛枋眼中就是可以撒欢儿,薛枋道:“你挨着我哥,就不怕我哥也突然学狗叫吗?”
谢迟:“……”
他还没说话,钟遥已经急切地帮他否定了回去,“谢世子才不会呢!”
钟遥跟在谢迟身旁,仰着脸道:“你不会的,对吗?谢世子,你最好了,你是最好的打狗英雄。”
“……”
谢迟脸一黑,抬起手一把捏在了钟遥脸颊上。
她脸颊很软,皮肤很细腻,柔腻的触感很容易勾起别人心中的歹意。
为了压下这种膨胀的歹意,谢迟用了些力气。
力气有些大,钟遥吃痛,“哎哎”两声拽下他的手,眼中擒着痛出来的泪花,哭唧唧地抱怨:“你就会欺负我,薛枋也说了,你都不掐他。”
谢迟抬手,朝薛枋挥过去的刹那,他一个纵身踏着路边的石头朝旁边的小树上跃去。
动作很轻巧,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可惜没能快过谢迟,被抓住手腕往下一拽,重重摔在了草地上,变成了一条在岸上徒劳挣扎的死鱼。
谢迟蹲在他面前,俯视着他,低沉提醒:“记住教训了吗?”
薛枋疼得龇牙咧嘴,坐起来揉着膝盖道:“记住了,这回真记住了,以后我会听话的,大哥。”
谢迟眯着眼凝视了他片刻,在他脑门上敲了两下,站起来,顺便将薛枋拉了起来。
这回薛枋确实真正老实了下来,安安分分地扮演起小姑娘,没再调皮了。
接着谢迟看向钟遥,钟遥赶忙捂住脸,道:“你已经掐过我了,不能再打我,不然待会儿被下人看见了,不好解释的。”
“不打你。”谢迟道,“下次再见陈落翎,她身旁一定会多出一只狗,知道为什么吗?”
钟遥知道,因为她今日表现得太明显了,被陈落翎抓到了短处。
“可我就是怕啊……”
“可以怕,但不能怕得那么明显,否则除了陈落翎,以后你还会遇到许多别的试图通过这一点拿捏你的人,比如费安旋。”
弱点太明显了,就容易被利用。
谢迟知道钟遥对恶犬的恐惧,没指望她一两天就能克服,“至少那种几个月大的小狗不能怕,它那么小,一脚就能踹飞,有什么可怕的?”
钟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低声道:“你骗人,上回你还与我说用石头砸山贼能把人砸死,哪里砸死了?人家不仅没死,还把我拎起来差点摔死了。”
“……”
谢迟扫了眼她的个头,再看看她衣袖下露出的一小截白嫩的手腕,深吸气,道:“不克服,那你等着以后被人欺负吧。”
“你保护我。”
谢迟:“不保护。等你两位兄长的事情解决了,你我立刻分道扬镳。届时不管是费安旋欺负你,还是薛枋吓唬你,我都不会再管。”
钟遥不吱声。
她知道谢迟说的有道理,凶猛的恶犬许多人都害怕,但那种很小的可爱小狗,很少有人害怕,她若是不能克服这一点,以后那些坏男人也就罢了,垂髫小儿都能随意欺负她。
谢迟说的对,她必须克服。
但这要一点点来。
出了木槿花林,来到自家马车旁时,钟遥想通了这一点。
她想试试,趁着谢迟在身旁。
钟遥与谢迟说了,谢迟问:“你想怎么试?”
钟遥面向薛枋,还未说话,薛枋已经意会,翻了个白眼转身上了自家马车,明显的一个字也不想跟钟遥说了。
钟遥遗憾地转向谢迟,道:“那就只能你来学……”
“学什么?”谢迟再次弯下了腰,双目泛着危险的光注视着钟遥,同时活动了下双手,指骨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钟遥说不出来了,支吾了下,道:“学、学吹笛子,陶冶情操,就不会害怕凡尘俗物了。”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冲着谢迟做了个“嗷呜”的恶犬狂吠表情。
做完看见谢迟抬起了胳膊,吓得慌慌张张地往马车上爬。
谢迟看着她进了车厢、落了纱帘,在原地冷笑了一下,负手往侯府的马车走去。
只是走到一半,他握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然后停下,重新握紧了,未再动弹。
第24章 画舫 最值得信赖了。
薛枋是个很好的挡箭牌, 他与钟遥的“姐妹情深”让谢迟的出现合情合理,也为两人的来往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刚把钟遥送回府,就有宫中来信, 皇帝要召见谢迟。
不用说, 为的自然就是那桩逼宫案子。
这案子说起来很大,可查了这么久, 也就查出几个连大人之流的官员, 不痛不痒的,皇帝都察觉出有内情了。
他是很信任谢迟的,体恤地问:“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