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八乡的凑在一起,有卖零碎吃食的,有卖自己家绣的帕子的,还有些卖的是山上或摘或捡的东西,倒是都不贵,却又觉得越便宜越心酸。
她瞧向一边卖野果子的小姑娘,下意识抬眸去看喻晔清:“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喻晔清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我识字,比她会强些,偶尔代写书信能多得些铜板,但这是抢了村中老秀才的活计,他知我带着幼妹不易,也不曾怪过我,后来我去了宋府便再也没代写过,也是不想将他的路抢断。”
宋禾眉心中难免惆怅,一路走过来,干脆多买些东西,各家各户都救济着些。
到手的东西都是喻晔清来拿,铜板也是他来出,一路走一路瞧,待她回眸时,却发觉喻晔清神色有些不对。
她故意笑着打趣:“喻郎君是要学那些吝啬做派吗?怎得用你些银两,你便这副愁容惨淡的模样。”
喻晔清闻言垂眸看她,眼底的忧虑不曾减少,他低声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今日的市集有些过于吵闹。”
宋禾眉瞧着四周看去,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下意识靠得离他更近些。
“你说这种话还怪瘆人的。”
复又向前走了几步,陡然听见似有号角声与人声,说得什么又有些听不明白,宋禾眉手臂陡然被拉住,她猝然回眸,对上的便是喻晔清沉凝的双眸:“不对,有北魏的人在这,快走。”
宋禾眉被他拉得一个踉跄,神思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跟着迈了出去。
或是要验证他所言一般,远处传来马蹄声与鲜卑语,宋禾眉只觉周身汗毛都竖了起,后背一阵阵发凉:“这怎么能有北魏的人啊,这还隔了一个屏州呢,那边打起来了,失守了?”
周遭人都慌乱了起来,四散着跑开,生怕成了刀下亡魂,喻晔清拉着她绕着人群向外走,沉声道:“应当不是,听着马蹄声来得人应当不多,或许只是来抢东西。”
她被拉着急步回了家中,拴在门口的马不安地甩着蹄子,喻晔清在院中四下里看了一圈,最后拿起一旁的镰刀塞到她手中:“这个给你用来防身。”
他气息粗沉,眸色凝重,握住宋禾眉手的力道重得让她觉得有些疼。
“会没事的。”
他开口,既是在同她说,也是在同自己说,“赶在集市深夜出来,应当并不会大开杀戒,但这屋子定是不能躲藏,北魏人不擅山路,你向山上跑,一路向北,等我去寻你。”
宋禾眉脑中嗡嗡直响:“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寻我,难不成你要我自己跑,你一人留在此处?”
“不是,常州应有一百五十府兵,我需去衙门求援。”
宋禾眉手中握着镰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这、这能成吗?”
喻晔清去解拴马的绳子,语气沉冷,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意味,他道:“不会有事的。”
宋禾眉看着他翻身上马,下意识开口问:“只有镰刀吗?”
她听说北魏人拿的都是拿长长弯刀的,真要是倒霉遇上了,这镰刀跟送上去下酒有什么区别。
喻晔清掉转马头,瞧着她时不由失笑:“趁手便好,只求勉力自保时,莫要没等对方先动手,你倒是先伤了自己,否则若真给你个子午鸳鸯钺,你会用吗?”
宋禾眉咬着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来笑她呢。
但不等他开口,喻晔清沉声叮嘱她一句快跑,便即刻夹紧马腹策马离去。
宋禾眉也不敢再久留,赶紧顺着往山上去跑。
天越来越黑,山上的路并不好走,只有弯月给她打着亮。
她心猛跳得厉害,跑得亦是狼狈,眼眶因控制不住溢出泪填满,刚模糊视线她便立刻抬袖擦了去。
骗子,哪里像他说的那么好,什么会没事,旁人遇到危险都四散逃离,就他一个人骑马明晃晃去搬救兵,怎么能没事,真要是没事,他哪里能叫她一个人往山上跑?早就带着她一起入城了。
她听得明白他的弦外之音,可越是这种时候,她便越是不能与之纠缠,真要缠着跟他一起冒险入城,那才是更容易出事。
宋禾眉也不知跑了多久,寻了处隐秘的地方坐了下来,她大口喘着气,耳中嗡嗡鸣响,却仍要尽力去辨认到底有没有人靠近。
身上又累又酸疼,此刻只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昨夜的累还没缓和过来,如今便体会到了这货真价实的累。
她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太过漫长煎熬,夜越来越深,但却仍旧没能等到喻晔清回来,她的不安与害怕在无能为力之下化作恼恨,只道是怎么就这般倒霉,好端端的遇上这种事。
再想喻晔清,等他安全归来,她定要同他好好算账。
天终究会亮,待稀薄的日光打在林间,宋禾眉紧绷着的心神似有片刻动摇,她好像听到了声音。
她赶紧将镰刀握紧,躲在树后细细辨认,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直到她听到那声嘶力竭的男声急迫地唤她的名字:“宋禾眉!”
她被捏握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垂落,她跌跌撞撞跑出来,对外面唤:“我在这!”
宋禾眉提裙向声音来源跑去,直到瞧那月白色的颀长身影,她才觉真真切切活了过来,喘入的气能入得肺腑,血脉重新游转,她直接扑了过去,在喻晔清寻声回头眸时,直接扑到他怀中。
“你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真怕你出事!”
喻晔清猛然松了一口气,顺着她扑过来的力道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但还是被她撞得一个踉跄。
宋禾眉只觉鼻尖发酸,眼眶也止不住开始蓄泪:“我早晚跟你算这笔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人涉险去寻府兵,这次是你侥幸没事,下次呢?”
喻晔清亦是在后怕之中一点点抽离,安抚她的低沉声音中似有些颤抖:“是我不好,你别哭。”
宋禾眉抹了一把泪:“你好好的,我才不要哭。”
她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腿好酸,都不知跑了多远,都怪你,若是前日夜里没那么累,我哪里至于现下这般狼狈。”
喻晔清扶着她,因她的话哭笑不得:“都是我的错,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宋禾眉心中闷闷的,板起脸道:“这是你应该做的!”
喻晔清背对着她俯下身来,她也没客气,直接环上他的脖颈,整个身上的重量全压了上去。
他将她稳稳背起,缓步朝着山下走。
宋禾眉贴着他脖颈处,低声问:“那边怎么样了,北魏人都走了吗?”
“来了约莫不到三十人,已尽数擒住,如今正关在府衙牢狱之中,等回去需得递信道京中去,交由大理寺提审。”
“那可有人受伤。”
“有,府衙会出银两安置,但幸而无性命之忧。”
宋禾眉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她便开始心疼起喻晔清来,想他这一夜处于危险之中的奔波,此刻衙门的人或许都回去歇息了,唯有他需得上山来寻自己,叫她实在是不忍心。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罢,我可以先不生你的气。”
喻晔清略一愣神:“你方才在生气?”
宋禾眉一瞬语塞:“……照你这么说话,没气也要生气了。”
喻晔清笑了笑,她能感觉到手背轻触的喉结滑动一瞬。
“那多谢二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
宋禾眉不想同他计较,动弹着挣扎要下来。
“别动。”喻晔清将她的腿箍得更紧,“山里不好走,免得崴脚。”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笨?我是自己跑上来的,路上可没崴没摔,顶多衣角被划两道口子。”
“我知道。”喻晔清轻咳两声:“因为我上来时太着急,崴伤了,所以我担心你——”
“放我下来!”
宋禾眉听他的话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儿也不指望能同他好说好商量,只一个劲地挣扎着,喻晔清拦不住她,手上脱离的同时赶紧半蹲下来,好叫她能稳稳落地。
她赶紧扯他的衣裳下摆:“哪崴了哪伤了?”
这一看,正好叫她瞅见他右侧小腿上的血痕沾染到裤角,似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
她心中又是一团火气:“你是蠢是傻?受伤了还非要背我做什么,你不会直说吗?”
喻晔清被她吼得无措,急忙解释:“正因我如此,我才更担心你也会受伤。”
宋禾眉更觉眼眶湿润,看着他颔首垂眸小心又认真的模样,身上的衣裳也脏了,实在是招人心疼的可怜,她又不忍心怪他,只能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半是揽着半是搀扶。
“少废话,慢慢往下走罢。”
喻晔清垂眸看她,犹豫着开口:“其实还是快些罢,我向府衙借了人手来寻你,快些下去报个平安,也好叫他们快些回去休息。”
宋禾眉横了他一眼:“你倒是良善,都受伤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无法,她只能咬牙坚持着,揽住他快些朝山下走。
路上与一同过来的官差汇合,结伴下山,虽说当着旁人的挽扶着胳膊还是有些过于亲近了,但她也不知喻晔清是不是故意的,一要松开他,他身形便不稳,她便也只能这样抱着。
待到了山脚下,喻晔清同官差嘱咐了几句那些北魏人的事,拉着她便回了家。
“还是去寻个大夫罢。”
喻晔清摇头:“小伤,我已经托人提前带了药回来,说来惭愧,原本是打算给你预备着的。”
言罢,他又往她身上来靠,语气轻缓含着委屈:“那只能有劳二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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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终于多写点了
第112章 狼狈 “我问你正经话……
宋禾眉没有拒绝,但最后也没让她来上手。
喻晔清本也没有让她脏了手的打算,只听的她点头愿意便够了。
屋中备下的跌打损伤与治外伤的药,原本是他担心宋禾眉伤在暗处,想到时候去医馆确定没伤到骨头,待回家他来为她上药,却未料到用在了自己身上,他动作利落,扯开已经划开来的裤腿,简单清理一下便将药洒上去。
宋禾眉看着心惊,伤口算不得多严重,但她看着流血的地方,还有包扎时挥动着闪过寒光的剪子,闪得她面色越来越白,闪得她眼前浮现曹菱春生子时,她从门缝处看到的那一幕。
她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手撑扶在桌案上,大口喘着气。
喻晔清将伤口绑好,抬眸便发现了她的异样,也顾不得腿上的伤即刻起身走到她身侧:“你怎样,哪里不舒服?”
他扶着她坐下,他因她苍白的面色心口一滞,连带着指尖都发凉,伸手去贴她的面颊与额角。
宋禾眉将他的手抓握住,贴在面颊上蹭了蹭:“没事,只是有些晕,坐会儿便好了。”
或许她还是有些自己的私心,不愿将曹菱春的事说出口。
故去之人临死前的嘱托,并非是为自己申冤鸣不平,而是希望她的儿子平安,这个念头是对是错旁人无法评说。
虽说喻晔清可信,但曹菱春的死,还是少说为好,似是这样便能瞒过上苍,让老天将这件事忘却,这样便不会给它重见天日的可能。
她顺着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朝他怀里蹭过去,环上他紧窄的腰身又把头埋到他怀里:“我不想你受伤,你去衙门的时候没伤到,偏上山寻我的时候受伤了,你是故意让我愧疚吗?”
喻晔清身子有些僵,只是回抱住她,指腹抚过她有些凌乱的发,连带着轻轻抚揉她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