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还要去衙门?快些去罢,莫要耽搁了正事。”
喻晔清面露担忧,不可能自己离开将她一个人留在这,宋禾眉则是低声道:“放心。”
瞧着二人当自己的面也半分都不见收敛,张氏面上已然难看至极,再高的官,对上一个为儿子不平的母亲,威慑也得少上三成。
“禾娘,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同外男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
宋禾眉没有立刻去回答她的话,只轻推了喻晔清一把:“听话,快走罢。”
喻晔清犹豫一瞬,到底还能没能拗得过她,缓步朝外走去。
只是路过张氏身侧,还是站定了脚步,沉声与她道:“不知邵老大人这段时日过得可好,去了新地界可还习惯?喻某离京前,恩师段大人还曾提起邵老大人之事。”
当初邵老大人牵扯进的案子,断审之人便是段府出身的门生。
张氏面色当即一变,愕然抬头看向身侧眸露寒意的男人。
喻晔清没再理会她,而是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宋禾眉,再对张氏撂下一句:“还望夫人行事前先三思。”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宋禾眉才抽出帕子轻轻挥动着:“这天太热了些,有什么话,咱们还是进屋说罢。”
张氏已然是气的唇畔发紫,可多年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不会让她似市井之人般随意动手,更有那几句威胁压着,让她只能跟上宋禾眉的步伐。
她语带讥讽:“禾娘当真是好本事,竟能另攀枝头,这么多年我竟没看出来,宋家当真是教养出了个好女儿!”
“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爹娘教导的再好,也没有您教儿子教的好。”
她唇角含笑:“您是做什么 来的,难道您忘了?更何况我如何,不还是听了您儿子的话。”
张氏面色当即难看得更厉害:“你休要胡说!自己德行有亏,竟还要将文昂牵扯进来,你们奸——”
她话只吐出一个字便生生停住,视线朝着庭院四周看了一圈,也是怕此事被府中下人听了去看笑话。
眼见着没人,她紧咬牙关,狠狠吐出这几个字来:“奸夫**!竟敢在邵府,在文昂眼皮子底下行这种龌龊事!你如今在邵家一日,便一日是邵家的媳妇,待和离后,你无论是出了什么事都与邵家无关,可你竟是连几日都忍不得,宋家竟将你养出如此品行!”
宋禾眉撇了她一眼,四两拨千斤:“您可当真是误会了,谁敢在您的宝贝儿子面前如何呢,当初还是他求着劝着,要我去那喻大人面前的,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他。”
言罢,她顿了顿,似恍然大悟般:“瞧我,竟是把要紧的事都给忘了,您的宝贝儿子如今可不在府中呢,您不妨想一想,这大早上的,他不在府中能在何处呢?”
张氏气得身子都在发抖,她年岁大了,加之这几年来劳心劳力,又有这几日的车马劳顿,相较于从前清瘦了不少,整个人都似皮包着骨头,如今生起气了,好似所有的骨缝都跟着摇摇颤颤,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栽倒在地上摔个七零八落。
“这不可能!”
文昂怎么能受这种屈辱,怎么能做这种事出来!
宋禾眉侧眸瞧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不可能呢?是他不可能做出将自己妻子送出去的事,还是不可能为了给我与旁人腾地方,连自己的府邸都让了出来?”
张氏苍白着一张脸:“你休要胡言乱语!文昂在何处,我要听他说!”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后院的厅堂,堂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张氏说话便再没了什么顾及。
“你这满口谎言的娼妇,若是早知今日你这般败坏邵府,当初就不应该迎你进门!你欺文昂身子不好,不安于室同外男牵扯,竟还要将错处都推到文昂身上,你究竟有没有心!枉我还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摸摸你的良心,这么多年,我对你有何处不好,竟叫你这般折辱我儿!”
宋禾眉背对着她,这番话话字字入耳。
她轻叹一口气,扪心自问,未曾成亲之前,张氏待她是很好的。
许是不曾成亲,她便算是友人之女,要礼数周全的善待,但成了亲,她便是儿媳妇,可以随意磋磨管教,极尽苛责,要束缚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侍奉公婆丈夫,疼爱膝下子女。
她抬手给张氏倒了杯茶,也算是全了年少时的那几分好。
“您且先消消气罢,当年的事,谁对谁错您心里有数,至于邵文昂有没有将我推给旁人的心思,待他回来您自己问一问他便是,不过他会不会同你说实话我也不知,他毕竟也要注意一下颜面,至于他如今在何处,我也不知晓。”
她回身坐了下来,抬眸回望着她:“我与谁有牵扯,说到底您也管不着,我同邵家的婚书至今未过官服明录,此事您不是心知肚明吗?不过您也不必将邵文昂想的太过单纯,他如今不是十五六的孩子,再过两年他儿子都要开蒙,他能让自己白担个乌龟的名头?我劝您还是安生些,此事闹出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张氏整个人摇摇欲坠,一手扶着额角,一只手指着她,唇角抖了半晌:“你当真是好没良心,这几年你在邵家,何时缺过你吃穿,我们一家谁不是真心带你,将你当媳妇看?”
宋禾眉困得紧,懒得同她多争辩,只撂下一句:“您还是收一收神通,等着邵文昂回来在他身上使力罢,您将他当眼珠子疼爱,他当初听到监察御史来了霖州,可是恨不得大义灭亲,亲手将父亲缉拿归案,好能保全自身呢。”
她抿了口茶,起身向外走,此时春晖已经听闻了消息赶过来,她干脆直接吩咐着:“叫人把濂铸带过来,让他与他祖母好生亲近。”
张氏脑中嗡嗡直响,摇摇欲坠的身形终是再也稳不下来,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回圈椅里,按着额角直道造孽。
不多时濂铸被人带了过来,她瞧着小孙子,一直强忍住的怒火化作泪水,一把将孙子抱在怀中:“好孩子,你和你爹都受委屈了,祖母当初就不该叫那个毒妇进门!”
濂铸懵懂着,虽会说的话不多,但毒这个字他还是知晓是不好的:“什么是毒?”
张氏咬着牙,眉目扭曲:“是你那个便宜娘!”
濂铸当即抬起手推她:“祖母说娘,祖母不好。”
他这话一出,张氏的泪再也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就不该把你交到她手上,我们邵家好好的孩子,都叫她给教坏了!”
厅堂中的事宋禾眉不知,回了屋子先补了一觉,睡了将近一个时辰,起来后便叫人收拾屋中的东西,又把邵家的账册与府库的钥匙叫人送到张氏那里去。
眼见着这些东西都要脱了手,日后别说是邵家,就是邵这个字都要与她再搭不上关系,她便觉得心头畅快至极。
她没叫人去衙署,想着喻晔清定能将张氏来了的事告知邵文昂。
只是眼瞧着天快黑沉,也不见人回来,连喻晔清都未见踪影。
她想叫人去霖州同僚家问一问,倒是有小厮急三忙四跑回府,直奔着她这里来,整张脸上全是汗,呼哧呼哧地吐字:“夫人快去瞧一瞧罢,大人被人诬告失手杀人,正要被提审去呢!”
宋禾眉额角突突直跳,怎么偏在这种时候给她找事?
“你去偏院禀告老夫人,叫她去瞧瞧便是。”
小厮似是没想过她会推诿,但只得当即擦了一把汗,匆匆向偏院跑去,只是不多时便又跑了回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张氏身边的侍女。
“夫人,老夫人听了这消息便晕了,请您速速去瞧一瞧大人罢!”
宋禾眉忍无可忍,只得叫人先去请大夫,自己沉着脸出门:“真是孽债!”
第九十七章 不老实 今夜就走,与邵家……
小厮急着去马厩套了马车出来,宋禾眉只带着春晖在身边,再叫人去寻个大夫给张氏瞧瞧,可别死在她这。
过来传信的小厮本也是给邵文昂驾马的,认识路,夜里路上没人,马车的轱辘转个不停歇,晃得宋禾眉心更烦。
也没细思量走了多久多远,马车骤然停了下来,小厮犹豫着开了口:“夫人,小的只知晓大人来了此处,旁得一概不知,出事的时候衙门的人一并将大人身边的随侍也压了去,压去何处了小的也不知……”
宋禾眉不由得眉心蹙起。
这不知、那不知,急三忙四的回府叫她做什么?真要是衙门的人出面,真出了什么事自会派人来传唤。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没将这股火气撒在下人身上,打算先看一看此处的情况,掀起车帘便要下马车。
刚探出头去,便觉胳膊被人压住,她被吓了一跳,当即甩了一下胳膊,却被人直接抓住手腕,不等她低呼出声,车帘未落下的一角竟露出熟悉的身形。
“别出去。”
喻晔清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此处不干净,免得脏了你的眼。”
听见他的声音,宋禾眉烦躁的心倒是稍稍安定了些,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怎得在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车帘虽未掀开,但喻晔清离她很近,声音轻而易举便能传入她耳中。
“在邵文昂屋中死了个小倌,掌事的报了官,此事便交由霖州知府处置,你放心,我会将此事处置好,只是未曾想会有人将你唤过来。”
言罢,他疏冷的视线扫过驾马车的小厮,小厮当即冷汗直流,哆嗦着回:“大人,小的也是奉命了家主的命,只得寻夫人来想办法。”
小厮说话声越来越小,喻晔清干脆道:“劳驾退避一二。”
小厮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连着哦了好几声,赶紧下了马车避离得远些,喻晔清没踩脚凳直接迈上马车,车帘骤然被他掀起,高大的身子笼下来,宋禾眉倒吸一口气,忙给他让了让位置。
春晖识相地将视线移开,缩在角落里不看他们,宋禾眉也没管那么多,直接拉上他的手:“你还要费心替他周全不成?”
喻晔清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力道,回握住她,墨色的双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好看。
“没有,只是我既在此稽查,总不能在我眼前出现冤案,更何况此事还牵扯了朝廷命官,你不必担心,也不必出面,免得叫人看见了你,让你平白遭人议论。”
宋禾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也回想起来他方才说的那句……小倌。
她视线顺着马车车窗未曾合拢的一角,朝着外面看去。
眼前是极为华丽的五层高楼,各个窗户里点着昏黄暧昧的烛光,窗外还挂着许多红灯笼,方才没发觉,如今瞧上一眼,便似觉得四周都萦绕着一股脂粉味。
宋禾眉当即觉得有些恶心。
邵文昂是伤了身子的人,寻常狎妓都是不成的,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小倌……他怎么会与小倌扯上关系?连办事的家伙都坏了,平常如厕都控制不住的人,竟还要来这种地方。
他究竟什么时候能老实下来,什么时候能收了心?
宋禾眉额角突突直跳,喻晔清反握住她手的力道重了些:“你别担心。”
“我没有担心的意思,只是觉得心烦,他出了这种事,连带着我都跟着丢人。”
喻晔清垂眸看着她,眼底涌动着疼惜,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手轻轻抚在她后背上:“所以我说不必你来出面,此时不要叫他们看到你,免得日后那些不好听的话,也要议论到你头上,马上就好了,只要你离开此处,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在尽力安抚她,语气很是小心,似是真得觉得她心绪很是不好一般。
宋禾眉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他珍视着,听着他一句又一句,心中的那些恼烦倒是被抚平了不少。
她不合时宜地想,若是放在从前,她都想不到什么事会让喻晔清一次说这么多话出来。
“那……我先回邵府去?”
喻晔清低低应了一声,先一步松开她,垂眸看着她时,月色映在双眸之中,叫他墨色的瞳眸中似是显出了她的模样。
他道一声:“回去罢,早些休息。”
他说的话莫名很有分量,宋禾眉睫羽颤了颤,心随之安定下来,点头应了两声。
她眼看着他喉结滚动,薄唇抿起,觉得他似是想做些旁的,但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喻晔清只盯着她看了又看,最后什么都没做,只回身下了马车。
马车随着他的动作轻摇了摇,宋禾眉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摇了摇,她没忍住,掀起马车的车帘的一角朝外看去,这暗楼门前有两个人,一个是上了些年岁的女子,但穿得很是艳丽,另一个身着官服,她想了想,好像是霖州知府郑大人。
这位她不熟悉,但对郑家的那位夫人她却是熟悉的很。
她出身不好,郑大人又是邵文昂上官,寻常郑家的那位夫人对她很是瞧不上,不至于奚落嘲讽她,但忽视冷待排挤却还是有的。
宋禾眉看着郑大人对着喻晔清恭敬拱手的模样,竟也没觉得有多痛快,官场上也不过就是如此,对上官要奉承俯首,对下面的人,便可极尽将因上头受的不平撒下来,如此一圈套一圈,也没劲的很。
将车帘重新放了下来,待小厮回到马车上,她才道:“回府罢,这用不上我。”
马车兜兜转转又向邵府行去,而府内大夫已经为张氏施过针,说只是受了惊吓,于性命无虞。
对宋禾眉而言,得了来这个消息便够了,她叫账房包好银两将人送了出去,自己回屋准备歇息。
第二日一早天不过蒙蒙亮,张氏便醒了,带着人直接要往她院子里闯,她还未睁开眼,便听着张氏身边的丫鬟厉声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瞧瞧,老夫人在这你们竟也敢拦,莫不是忘了你们究竟是谁的家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