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晔清连声音都比方才放得轻了些,他一向怯于猜测,糟糕的结果难以承受,太过美好的结果被戳破撕毁之时更是摧毁般的重击。
他只静静看着面前人,等待着她落下最后的判则,紧扣她腰间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宋禾眉背过手去握他的长指,勾上他温热的指尖,好似连带着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她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同他隐瞒,将声音压低了些道:“我回来,是要和离的。”
言罢,她眼睁睁瞧着喻晔清眼底的所有情绪尽数化开,而后的怔愣竟有那么几分呆滞。
宋禾眉很满意他的反应,有些遗憾没有将迹琅给她的手书带上。
若是将手书也一并给他来瞧,他得是什么反应?比现在还要更呆吗?
但喻晔清好似当真呆得过了头,竟突然问:“和离?跟谁?”
宋禾眉一噎:“还能是跟谁,自然是邵文昂啊,难不成是跟你吗?”
喻晔清只觉周身血液都似在刹那间一同汹涌而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压抑着叫他不敢宣泄的畅快。
他能做的竟只有固执地再次确定:“真要和离?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自是不想与他再过下去。”宋禾眉板起脸来,“你要是再问这种废话,真的也要变成假的。”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在发颤,愈发沉重的呼吸叫宋禾眉也能明显感受到。
这叫她免不得生出了些好奇,不知他会说些什么。
催促吗?叫她再快些,赶紧跟邵家斩断一切。
欢喜吗?那定然是欢喜的,但他又不似长篇大论说欢喜的性子。
与她商议今后该如何安顿她吗?
不清不楚混在一起肯定是不行的,一纸婚约有没有的她可以不在乎,但他必须得有态度有打算才行。
可下一瞬,他直接用力一揽,紧抱她的同时,埋首在她脖颈处,似爱怜似迷恋:“是我不好。”
他声音似春日里的清露,似要将她心中所想都浸润开。
“是我在逼你做选择。”
他松开了她的腰,温热的掌心轻抚在她后背上。
这样高大的人弓着腰身埋在自己怀中,宋禾眉似觉得一种带着征服意味的满足一点点蔓延上来。
她将他的话品啧了一番,故意问:“依你的意思,若我觉得为难,便可以继续留下?”
喻晔清顿了顿,没立刻回答,温热的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蹭上了她的脖颈。
再开口时,他声音闷闷的:“不行。”
宋禾眉没忍住勾起唇角:“原来是不行啊,那你说什么错不错的,我还当你打算知错就改呢。”
胸膛相贴,她似能感受到他说话时传来的轻震。
“我的过错,待我身死之后再清算罢。”
这话听着倒是叫人心里舒坦。
宋禾眉心情好了不少,手回环上他紧窄的腰,轻轻摩挲着,脖颈的相贴将他身上的温热一点点传来,丝丝缕缕的甜滋味从心尖蔓延开。
她在他耳边用着气声道:“我来罩着你,不会找你清算的。”
宋禾眉眼角都挂着笑,只是视线之中陡然出现个人影,将她后面想说的话哽在了喉间。
方倚云不知何时过了来,瞧见他们抱在一起,险些没能站住脚,忙捂着唇才控制着没能叫出声来。
尴尬与慌乱一同上头,她忙拍了拍喻晔清的后背叫他松开。
喻晔清背对着,回身时才发觉,下意识将她揽到身后去,高大的身子正好能将她遮了个严实。
“方夫人为何会在此?”
他声音很冷,锋芒毕露,骇得方倚云上前的步子都跟着顿住。
宋禾眉忙将他推开,几步上前去拉住震惊之人的手:“倚云,你怎么来了?”
方倚云唇角动了动,看了看喻晔清又看了看她,喉咙咽了咽才说话:“邵大人方才瞧你不见,正寻你来着,我怕他找回来坏事……也寻到这里的人是我。”
她意味深长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游转,但说是游转,也只是撇一眼喻晔清,赶忙收回视线在宋禾眉身上使劲转。
“怎么办啊禾娘,你看你是同我回去,还是?”
“我同你回去。”宋禾眉即刻给了回答。
这毕竟还是在人家的婚宴上,不好弄得太张扬,更何况喻晔清身份在这,此处这么多人,恐会对他名声有损。
她挽着方倚云的手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快回去罢喻大人,你离席很久了。”
喻晔清紧盯着她看,眼底浓厚的不舍叫她瞧了心虚。
这下竟是真成她先弃他了。
但此刻也管不得那么多,她赶紧回过头来,拉着方倚云回廊道上去走。
将人远远落在身后,方倚云这才抚着心口心有余悸道:“当真是吓我一跳,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些,怎么转头就抱一起去了,我若是在晚来些,是不是就得给你们送个床榻来?”
宋禾眉被说的额角直跳:“不至于,你说的太夸大了些,只是抱一下罢了,别的什么都没做。”
“你还想做什么!”方倚云即便是压低声音,也仍旧能显出她的惊讶,“我说怎么你一起身,我还没想好怎么将他引出来,他就自己离了席,竟就这么眼巴巴跟你走了,你是不是早就与他有了首尾?”
宋禾眉瞧她这副样子也没否认:“大惊小怪,你方才不是还觉得我做的对吗?”
“这哪里能一样,我说怎么邵文昂也要来寻你,你说他是不是察觉什么了?男子对这种事本就是敏锐多疑,说不准你之前就有马脚被他抓住。”
宋禾眉抿了抿唇:“若是如此,那他可真是冤枉我了。”
在邵府的时候,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一起回常州也是他促成的,这会真要是被他抓到了什么,可当真是不公平。
回去的路不长,不一会儿便回了席面上去,邵文昂站在门口不远处,里面仍旧热闹,只是新郎官已不在前头待客。
瞧见了她,邵文昂几步迎上来,方倚云不好多留,但临走前也是撂下了一句:“禾娘饮了酒不舒服,方才是出去透气了,怕扰了大人的事才没叫人知会大人一声。”
邵文昂面对是都是一副温润知礼的做派,闻言对着方倚云拱手作揖:“有劳方夫人了。”
待人应承两声回了席面,邵文昂重又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现在可好些了?”
宋禾眉随口道了一句好多了,并不想与他多言。
奈何邵文昂却有一肚子话要说:“眉儿,你我夫妻一场,我自也是盼着你好的,那方氏是个不吉利的,成婚才几年,她夫君便被她克得瘫卧在榻,你合该离她远些。”
他用视线来暗示她:“今日来的官眷不少,你怎得偏生同方氏坐在那偏桌?合该去与正经官眷多亲近才是,我知你不愿与她们多走动,但你不受她们待见,也不能全怪她们的不是。”
宋禾眉越听眉心蹙得便越紧,她不想在此处争吵,打算一句话叫他闭嘴。
但邵文昂却是陡然凑近她一步:“方才喻大人也离了席,眉儿可遇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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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委屈):你弟弟说你不要我了……
宋禾眉(盯——):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抱一下拉倒得了
第七十九章 你在骗我 将她抵在车壁上……
说这话时,邵文昂仍对她笑着,眉目含情眼带温柔,就连唇角的弧度都扬得那么恰到好处的轻松熟稔,不知道怕是真以为是夫妻之间亲近的耳语呢喃。
宋禾眉不慌不忙将他的靠近避开:“遇不遇上又如何,怎么,你有事啊?”
离开邵家只差临门一脚,她不想闹的太难看,打狗入穷巷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他笑,她也跟着笑:“夫君少吃些酒罢,瞧瞧,都说胡话了。”
她转身欲走,但邵文昂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蹙眉回眸,便见邵文昂似是无奈叹息:“我知你怨恨他,但你莫要对他不敬重,他可不是咱们能得罪的。”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答他的话,只转动手腕想将他甩开。
她大抵能明白邵文昂是什么意思,约莫是觉得她记恨喻晔清判了兄长流放,怕她因私怨给邵家惹祸。
但她仍旧觉得唏嘘,他与她怎么说也是多年相识的青梅竹马,又有这三年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夫妻情分,他竟都不如方倚云了解她,以至得出这么个猜测。
宋禾眉实在不愿与他多纠缠,只随口道:“我知晓了,松开我罢。”
话音刚落,她便莫名觉得似有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熟悉又明显,让她下意识便能寻到那视线的来源,顺着看了过去。
喻晔清从不远处款步归来,曲于身前的手紧攥,颀长身量将宽袖圆领袍撑起,就是……胸襟前似有不寻常的折痕。
他双眸带着冷峭寒意,瞧过去在觉脊背发凉的同时,仍觉似有火惩罚般将人吞噬消融。
显然邵文昂也有这样的感觉,以至于在看到来人的刹那,便即刻松开了手。
宋禾眉将手收回,没由来生出几分心虚,眼见着人逐步靠近,腰间被紧锁的滋味似重新缠裹上她,让她觉得好似方才假山之中的见面,能被所有人都瞧出端倪。
倒是邵文昂先拱手笑道:“喻大人,许久未见,不知常州一行可还顺利,内子可有给大人添麻烦?”
喻晔清与他们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淡声道:“有夫人指路,路途确实省时。”
邵文昂笑道:“如此便好,大人快入席罢,此刻正是开宴的时候。”
他伸手示意请人入内,宋禾眉顺着便向另一边靠些,喻晔清没继续开口,而是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分不清是有意是无意,反正是将他们的距离给分了开。
宋禾眉喉咙咽了咽,只因喻晔清从她身边而过时,身形明显一顿,高大身子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一眼,沉凝的眸子定在她身上,叫她无处可逃无所遁形。
虽然她本也没想什么逃,但此刻连她自己也着实有种诓骗了喻晔清的感觉。
分明与他说了要和离,但却同邵文昂一起赴宴,此刻还站在一处,怎么想怎么像她是为了从假山后逃脱,随意说出来唬人的。
她长睫眨了眨,也没了办法,只能对着他扬起唇笑一笑,显得自己诚挚些。
喻晔清敛眸,明显是有些生气,似控诉般唤了一声:“夫人。”
宋禾眉头皮发麻,那种没由来的心虚更明显,但此处的人太多,稍有不慎便容易落人口实,喻晔清不好多停留,很快被引回了席面,她也只得坐回方倚云身侧去。
大抵是她面色瞧起来多少有些灰败,方倚云主动问起话:“怎么了这是,方才我瞧见你们三人站在门口,我可着实为你捏一把汗,没被邵大人察觉罢?”
身侧人眼神殷切,说为她担心是有,但更多的定是新奇,想看热闹又怕事大。
“应该是没有。”宋禾眉又饮了一口酒压一压发乱的心,“有了他也不敢说什么,他如今可怕喻晔清怕的很。”
方倚云若有所思点点头,朝着男席那边看了一眼,瞧着那热闹的样子,想来不顾忌喻大人真没几个。
“虽是这般,你也是要留个心眼,可别什么都交代出去,到时候人家回了京,你不尴不尬地留在这,可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