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惊诧得换成了宋禾眉:“你认识他?”
她脑中飞快想着从前,奈何年少时对喻晔清的注意实在是不算多,那时的她眼里心里装了很多人与事,日子过得快乐的没个尽头,故而即便是她弟弟的伴读,即便这个人是她亲自所选,也分不得她太多的关注。
方倚云那双丹凤眼眯起来瞧她,倒是来了意趣:“呦,怎得急了?”
宋禾眉强扯了扯唇,没有继续否认打岔,只等着她赶紧说出后话。
团扇的手柄被方倚云握在手中,一下又一下轻慢地敲着桌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在你家中瞧见过他,似他生得那模样,叫人过眼不入才难呢,但我又瞧他衣着简陋,以为你是被他的容貌冲昏了头,不打算嫁邵家去了呢,叫我高兴了好一阵。”
宋禾眉想了想,若依她们此前的关系,这确实像方倚云能蹦出来的念头。
“后来呢?”
“你还想要什么后来?这种事稍加打听一下便知晓了,还得我白白高兴了一场,不过——”
方倚云语调拉长,凑她近了些:“不过我当时便觉得他对你不寻常,只当他是俊**要吃你这丑天鹅,要捡着高枝攀,后来我就盼着他什么时候能叫你转了心肠,主动弃了邵家去跟穷小子过苦日子,可惜了咯,又是落空。”
宋禾眉被她说得不由得轻咳两声,略去这曾经直白地比较念头,再略去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比拟,只挑拣这一条重要的问:“什么叫对我不寻常?”
“你瞧瞧,我就说你对他有意。”
方倚云了然与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谁叫男欢女爱这种事,最叫人喜欢凑热闹。
“你当我为什么觉得他要攀你这个高枝呢?我可是瞧见了很多次,他偷偷瞧你呢,或是知晓你我之间不对付,他有时看我的眼神都凉飕飕的。”
宋禾眉不知该不该信她这话,但听在耳里的滋味确实的不错。
她此前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毕竟曾经相识许久,她也不是对情爱一窍不通的,要是真对她有意她哪里能看不出来?
可仔细想一想,喻晔清那个沉闷的性子,倒确实是有可能将她给瞒住。
但面对方倚云,她不能将这事给应下来,只是道:“那你怕是误会了,他瞧谁都冷飕飕的。”
“你倒是了解他,我没说错罢,你就是对他有意,方才还跟我装与他不熟呢。”
她抓要紧的地方,抓得跳脱又精准。
方倚云唇角笑意更浓:“行了,不跟你说这些,遮来挡去的好没意思,不过我想着,你若是瞧上了试一试也无妨,要不然整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你与邵文昂之间出了什么事,你不愿同我说我也懒得问,但你当初多心悦他我是知晓的,能叫你转了心肠,他毕竟也是个烂透的,又何必为他守什么清白。”
四周推杯换盏的热闹一声又一声传过来,面前人的声音清清凌凌入耳,叫宋禾眉心中滋味复杂。
从前玩得好的小姐妹有许多,但到头来最了解她,也最体谅她的,竟是这个一直争来斗去之人,有些事还真是变化多端,叫人难以揣度。
这几年来能与她说些贴心话的人不多,迹琅算一个,另一个便只有倚云,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把握上她的手,拿起面前的杯盏与她的碰一碰:“别说了,都在酒里。”
方倚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作势要将她的手甩开,但却被她牢牢抓住。
“既然你也觉得我不必为邵文昂守什么,那你帮帮我想个办法,怎么将那个喻大人唤出来,与我单独见上一面。”
方倚云双眸倏尔睁大,压低声音道:“你这是不是有些太心急,这还是别人家的婚宴。”
她的视线顺着朝身后看去,虽有屏风,但并不能将男席处遮全,从缝隙处能看得见喻晔清坐在上位,周围簇拥着许多人,接二连三有人与他攀谈。
但他周身都是冷的,清越的眸子淡淡扫过去,叫人想拉近乎都难。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们这边的视线,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望了过来,似能穿透所有遮挡,直定在人身上,叫人无所遁形。
方倚云忙将视线收回来,这回不止是压低声音,连身子都压低:“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若是想寻刺激,自己想办法去,我瞧着他比小时候可更骇人,如今又有官职在身,我可不敢去冒犯。”
而宋禾眉紧盯着喻晔清,她十分确定,他看见她了。
她视线没有半分躲避,当然喻晔清也没有,如此互望着,她心中的火气再一次生了起来,可偏生隔得太远,她瞧不真切他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情绪。
方倚云见她不回答,戳了戳她的手臂:“你可别瞧他了,再瞧真要叫旁人的注意全引过来。”
宋禾眉不想先移开视线,好似自己先服输了一般,可这般异常却又太容易惹人耳目,无法,她只得先回转过身。
“我记得,入府到这宴席上,途中会穿过一条廊道,旁侧有假山与浅池,在那里私会最是合适。”
方倚云瞠目结舌:“我是要叫你与我不必装,但你这也太直白了些……”
“你想想办法,反正只要叫他听见我在何处便好,来不来随他。”
宋禾眉眸色深深,已是下定了决心。
“宋禾眉我瞧你疯了罢!”
宋禾眉将杯中酒饮尽:“真要是成了,我必把你没喝到的喜酒给你补上。”
她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再等,她就是要将人揪住好生盘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声不响地消失,又这么不声不响地出现,这会儿瞧见她了竟又没有半点心虚,不知道的还以为不告而别的是她呢。
她也不管方倚云那副见了鬼的眼神看着自己,反正这人鬼点子多的是,不怕引不来人。
她直接站起身来,越过屏风朝着门口走去,在彻底跨过门槛之前,她又朝着喻晔清的方向瞧了一眼,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如何,他恰时抬眸,正对上她视线。
宋禾眉深深看了他两眼,她觉得她的怒意已经表露的够明显,站定片刻她转身就走,一路径直出了门,朝着廊道那边而去。
这边忙着待宾客,长廊那边虽偶有丫鬟小厮走动,但都忙碌着,没空注意旁的什么。
她随意找一处坐着,静静看着天,这时她才想到,自己将喻晔清会过来看得太理所当然,他或许还需与那些官员应酬,亦或者他觉得见不见自己都无妨,反正能做出不告而别这种事的,说不准也没把她太放在心上。
可她又觉得,那日在衙署他抱着她的力道不是假的,在她耳边的低语也不是假的。
到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想,只要喻晔清好好同她解释,她可以大人不计小人过,宽谅他这一次——
“跟我来。”
念头未落,宋禾眉猛觉头顶一暗,下一瞬手腕便被直接紧握住,整个人被拉起了身。
她错愕回眸,见到的便是喻晔清宽阔的脊背与沉冷的侧颜。
他力气大得厉害,几乎要将她拉了个踉跄,十分上道地将她拉入假山之中,朝着内里走了几步,便用力将她向假山石处推。
但在她后背磕上之前,他又捞了她一把,叫她整个人撞入他怀中,被他全抱着轻压在假山石上:“为什么?”
喻晔清率先开口,倒是给宋禾眉问得发懵。
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她抬头,看见的则是喻晔清沉凝的面色与眸中近乎溢出的愠怒。
“我给过你后悔的机会,但你没有,你觉得你回了霖州便能逃得掉?”
宋禾眉的心猛跳了两下:“你在说什么,我逃什么?”
竟是被他先将话给带偏了去,她本就理直气更壮,迎着他的视线仰起头,不躲也不避:“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什么意思,头一天说会来寻我,结果第二日便走了,连个话都不给我留,你当我可以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喻晔清眉心微动:“可我那日与你说过我有公务,我也允诺会去寻你。”
“这能一样吗!”宋禾眉扯着他胸前衣襟,将他拉得更靠近自己些,“你在常州处置公务,与你去了屏州能一样吗?我怎知你究竟是怎么想,到底是真有公务,还是要将我甩开?”
喻晔清眼底隐有漾动,原本冷厉的气势消减些许:“我当真有公务。”
他勾结滚动,呼吸粗沉,胸膛之中的心似在猛跳:“所以你此前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所以你回了邵府?”
宋禾眉从他的话音里听出有些不对来:“你先别管我,我且问你,若非在此处遇上,你打算何时去宋府寻我?”
“我是先去的宋府。”
喻晔清墨色的瞳眸映出她的身影,似要与她要个说法:“是三郎君告知你已经回了霖州,我到公廨不见邵文昂上职,才听闻太守嫁女。”
“我是因你才一路追来,我也想知晓你究竟是何意。”
他手臂力道收紧,将她的腰身揽住,声音里透着她从未听过的阴鸷滋味: “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分明是我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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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宋禾眉(生气):他扔下我就不管了!
喻晔清(委屈):加了好几天班回来天塌了
第七十八章 迷恋 温热的唇有意无意蹭……
宋禾眉被面前人接二连三的逼问险些给绕了进去,弄得好似错在她一样。
她定了定心神,眸含探究地回望他:“你少用这些话来诓我,我问你,你当真是先去见的迹琅?”
“自然。”
宋禾眉眯着眼睛,自觉抓住了他言语漏洞,语气不善道:“胡说,你若是真见过迹琅,便不会这般觉得。”
喻晔清呼吸更沉:“我怎会用这种事来诓你,你若不信可寻三郎君当面对峙。”
见他这模样不似做伪,宋禾眉语气稍稍和缓了几分,试探问他:“那迹琅都跟你说什么了?”
喻晔清神色黯然几分,另一重压抑着的情绪渐似翻涌:“说你离家多日,思念夫君,娘家事定便匆匆回了霖州。”
他日夜兼程回到常州,不好晚上贸然入府,便白日里遵礼数来拜访。
是掌家的宋迹琅亲自见得他,才叫他听到这番话。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赶到霖州的,骑马而行的风都吹不散那窒息的滋味。
可面前人没有被戳穿的心虚,亦没有要解释的慌乱,竟是眸含疑惑地瞧着他:“迹琅真这么说的?”
“我不曾有半分虚言。”
喻晔清盯着她,想要她一个解释。
随便什么解释都好,随便什么解释他都可以信,而不是叫他终得明月到头来尽成一场空。
宋禾眉睫羽颤了颤,视线垂落,静静思量起来。
她越是沉默,喻晔清便越觉深陷溺亡绝境,难以挣扎,他稍稍俯身下来,逼着她抬头直视自己:“你竟一句也不想与我解释?”
宋禾眉身子想后躲了躲,真要说出口,倒是有些难为情起来。
“我解释什么,要不是你不辞而别,哪里能生出这么多事来,还是怪你。”
她将视线转向一旁,轻咳两声:“迹琅应当是猜到你我的事了,这才故意与你那么说的。”
喻晔清眉心微动,静等她的后话。
“或许是觉得你哄骗了我,要为我出气罢,否则他不会明知道是我回来做什么的,还这样同你说,若只是因为我要做的事不好同外人道,那他大可随口带过,而不会来同你说这些叫你误会的话。”
宋禾眉松开了紧攥他衣襟的手,将上面的褶抚了几下,将其抚平。
心口荡过酥酥麻麻的痒意,她觉得还挺开心的。
若他所说是真,那他便是以为她要回来寻邵文昂,才这样急忙赶来,才会是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安静片刻,果真听得他问:“那你回邵府,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