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掩帕病弱地轻咳了两声:“那胎坐得稳妥,我膝下就文昂一个独苗,菱春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第一个孙儿,我就想啊,是不是老太爷有意护着呢?他也知他走的急,耽误了文昂的婚事,他怕咱们邵家后继无人啊。”
这话,饶是向来会走场面的宋母都险些没维持面上的神色。
说来说去,还是舍不得那婢子肚子里的孩子。
担心邵家后继无人,她的禾娘是不能生不成?
不过张氏似是早就有了应付的打算,只稍顿了顿,她便继续道:“还是我老糊涂了,办了这混事,幸好啊禾娘是个好孩子,性情柔顺心地良善,那菱春犯了这样的错也绝不能姑息,我必将她打发的远远的,这回禾娘进了门,邵家的门楣兴旺子孙根叶便都托付给禾娘,我啊,年岁大了,还是老实吃斋念佛为禾娘与文昂积德积福罢。”
宋禾眉听出来了,这是打算去母留子,把曹菱春的孩子养在她膝下,至于管家权也早早放手交托给她。
这对新媳妇来说确实是极好的事,拿捏了夫家的错漏,不必怕夫家薄待磋磨。
张氏诚意很足,宋母明显很是满意,面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但她的话没直接定死,留下个活口:“好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禾娘到了邵府门头,还得倚仗你来庇护,这事儿我一妇道人家说的不算,还得等我家老爷发话。”
内宅的好处有了,还有爷们儿的好处呢?
张氏听懂了这话里有话,重新招呼了丫鬟婆子上来,换了新茶填了点心,话头转到旁的地方说小话。
宋禾眉盯着面前的糕点出神,这是她惯常爱吃的。
邵夫人待她很好,比起邵文昂,其实是邵夫人先看重了她做儿媳妇。
可能是邵家本身也想与宋家结交,也可能邵夫人与她是果真投缘,这么多年来,待她与亲女儿无异。
可即便如此,依旧不耽误五年前便往她儿子房中塞人。
糕点上清甜的桂花气染上唇齿,宋禾眉却觉苦涩至极,但没坐多久,便有丫鬟来通禀,兄长与邵文昂过了来。
兄长一进来便给她们使眼色,瞧着应是父亲与邵大人那边谈的并不好,而邵文昂进来后眼睛一直沾在她身上,仍旧是黏黏糊糊唤她:“眉儿。”
宋母当着张氏的面,做足了关切的模样:“禾娘也太过不知轻重,瞧瞧文昂头上的伤,你不心疼,我这做丈母的可是心疼着呢。”
邵文昂抬头摸了摸额角的红肿,这是宋禾眉新婚夜离开前给砸的。
其实谁又不是装出来的和善,方才在外面说了那么久的话,但这关切之语,还是得当着人家娘亲的面说才有用。
而邵文昂自小到大护着宋禾眉惯了,当即道:“不要紧的丈母,这、这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与眉儿无关。”
他转过头来,上前要去拉宋禾眉的手:“眉儿回来那便留下来罢,莫要在走了,我实在是担心你。”
宋禾眉盯着他,眼底流光闪烁,映得她容貌更艳,她突然牵唇笑了笑:“好啊,落了曹菱春肚子里的孩子,我就留下来。”
邵文昂面色骤变,下意识去看了母亲:“这……”
张氏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身子倾前。
宋禾眉面色冷了下来,原本一张瞧了就想让人亲近的脸,此刻却似寒谭深冰:“舍不得?那便算了。”
不等面前人反应,她直接回头对娘亲道:“娘,我累了,想回去好好歇一歇。”
她对着上首的张氏俯了俯身,作势要走。
宋母数落了她两句,还是张氏发了话:“亲家你别怪她,说到底也是文昂伤了她的心,咱们继续喝茶罢。”
宋禾眉不顾邵文昂犹犹豫豫的阻拦,直接转身。
她直接出了正院,没让邵府的丫鬟来送,她步调匆匆,只是刚跨过月洞门,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窃窃声:“二姐姐!”
宋禾眉脚步顿住,侧眸看去,便见幼弟鬼鬼祟祟躲在树后,似是防备着被人发现。
可在他身边,喻晔清正大光明负手立在石子路旁,漠然的视线投到她身上,好似一切都与他不相干。
宋禾眉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这是掩耳盗铃给谁瞧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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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晔清:堵人ing
第七章 拖良家下水 吻过来,你应该会……
宋禾眉刻意将喻晔清忽略了去,对着幼弟板起脸,招手让他靠得近些:“走罢,莫要在人家府上丢人。”
宋迹琅挥着拳头,愤愤不平道:“丢人的是他们,我是来护着姐姐的,方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且等着姐姐一声令下,直接冲进去给姐姐撑腰!”
宋禾眉觉得额角跳得更厉害,扯了幼弟过来,干脆直接往出府的路走。
只不过刚走出几步,她身形便顿住,回身去看喻晔清:“喻郎君是要一起,还是要留下?”
喻晔清缓步跟上,只是还未开口,便被宋迹琅抢先一步道:“自然是一起的,我是怕到时候动起手来打不过,特叫了喻郎君,他身量高,定是能一个顶咱们两个!”
宋禾眉听不下去,直接一只手捂住幼弟的嘴,深吸一口气后方能叫自己抬眸时神情平和。
“小孩子不懂事,喻郎君莫要在意。”
她言语客气,比之从前更要疏离生分。
喻晔清垂眸看她,淡声道:“在下只是外人,不便在邵府多留。”
宋禾眉挑眉:“好,喻郎君便随我与迹琅一路罢。”
她拉着宋迹琅转身便往外走,而喻晔清抬步把握着分寸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一路出府到了邵府府门,遇上的下人也不曾阻拦,马车仍旧停在外面,宋禾眉先将幼弟塞进去,自己紧跟着踏上脚凳,人刚进去,便侧身掀起马车车窗的遮帘。
她打量了一眼要去骑马的喻晔清,干脆直接开口唤住他:“喻郎君不必麻烦,马车宽敞,同乘也无妨。”
喻晔清清润的眉眼向她看了过来,不由得微微蹙眉:“在下是外男,不便——”
“喻郎君,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
宋禾眉似笑非笑打断他,视线相接时,那些只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记忆压不住地往出冒,连带着这句话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她到底周全上一句:“迹琅还在,不会有人说嘴。”
宋迹琅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听了她的话,顺着便招呼着喻晔清上马车来。
见推脱不得,喻晔清也只好听从。
马车确实不小,但他身量颀长,一进来也免不得将马车显得逼仄。
喻晔清身上的素色袍角随着马车向前,而轻蹭在宋禾眉华贵的衣裙上,他垂眸看见,指尖动了动,将自己的袖口拢好,分开了些距离。
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地方,宋迹琅说话便更没了遮掩,连着将邵文昂骂了好几通。
骂得累了,他这才突然想起来问:“姐姐,娘怎得突然就放你出了来,我原还担心着,娘要将你直接留在邵家呢。”
宋禾眉视线落到远处:“最起码,这两日不会了。”
因为父亲与邵老大人,没谈妥帖。
原本不放她走,是因要把诚意摆足,不能显得是宋家拿乔。
现在她能走,则是要叫邵家看一看宋家的态度,不是随便一点好处便能似猫儿狗儿一般被打发。
所以她可以回家,继续待价而沽。
这些事她没说,宋迹琅也不懂,竟还为她高兴:“那就好,回家就好,待爹娘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商量一番。”
宋禾眉看着幼弟透着天真的眸子,觉得既是欣慰又是欢喜,但仍逃不过心口蔓延上的迷茫怅然。
整个家中,所有人都在说为她讨公道,但唯有幼弟当真在为她不平,也不枉费她自小到大疼他一场。
马车一路行至宋府,待入了府门她才开口:“你今日擅自跟来,爹娘回来定要给你一顿好打,你且快回去温书罢,说不准爹娘瞧见了能打的轻些。”
宋迹琅小脸当即垮了下来,既觉得爹娘太不厚道,怕自己真挨了收拾,却又实在不放心姐姐,拉着她的袖子不愿意走。
宋禾眉勾唇笑了笑,稍稍俯下身来,血玉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这是在咱们府上,更何况喻郎君还在这,你还怕邵家人闯进来给我抢走不成?”
宋迹琅看了看自家姐姐,又看了看向来持重的喻郎君,这才终于点了点头,回去装样子读书去了。
忙叨一上午,倒是终于能轮到他们两人单独说上几句话。
宋禾眉向前走着,拐过府上连廊,到了内院处的凉亭里,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喻郎君,坐罢。”
宋家富甲一方,行事做派都阔气的很,这院子里面的花草亦是花大价钱来打理,凡是瞧得见的石桌,必定有人时刻看守着填换新茶,便利又妥帖。
宋禾眉亲自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喻晔清时,指尖还能感受到温热的茶水透过杯盏传来的热意。
喻晔清敛眸看着,没动,也没开口。
宋禾眉倒是也不管他,润了润喉。
她今日从醒来到现在,终于能安生喝口茶水,即便这安生只是暂时的。
“喻郎君今日跟过来,所图究竟为何?”
宋禾眉突然开口,她指腹抚着杯盏沿口,慢条斯理道:“我的事,爹娘定不会告知迹琅,因我的婚事连着先生都放了三日休沐,我记得迹琅今日原本小友要去吃酒席,全当庆我大婚,怎得好端端能被郎君遇上,还一同带到了邵府来。”
她将杯盏重重搁在石桌上,板起脸来看着面前人。
奈何她生的确实柔了些,没有那凌厉的气势,亦没有到厌恨邵文昂那般的程度,故而呵斥的模样摆出来,撑出的威严也减了半。
“喻郎君莫不是觉得,有了昨夜的事,便是缠上了我?是要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想继续要些钱财?”
喻晔清神色未动,但在她未曾看见的地方,他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宋禾眉下颚轻扬,不露半分怯色:“银钱好说,我宋家最不缺的便是银钱。”
喻晔清抬眸看向她,即便是已相识多年,但这双疏离的眉眼从未像此刻这般,不错片刻地落在她身上。
“二姑娘好像并不担心,在下会将昨夜的事说出去。”
陡然提起昨夜,将原本心照不宣的事摆在了明面上。
那刻意忽略的记忆与感受,便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重现。
宋禾眉到底是初嫁的姑娘,提起这种事免不得有羞赧之意,只是当着喻晔清的面,她又喝了口茶水压一压,没让自己失态。
但想起此事,她看喻晔清的视线里便多了些旁的意味。
她突然发现,她和倚云并不一样,自打昨夜的事发生了,她便再没了回头路。
即便是自己日后迫于爹娘的胁迫,亦或者脑袋犯了浑生了悔意,也绝对不可能回头
她永远不可能再同邵文昂好好过日子,即便是被宋邵两家硬凑在一起,也只有互相扎刺,谁也别想好过。
宋禾眉唇角勾起,心情好了起来,手肘撑在石桌上,抵着下颚道:“喻郎君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此事若叫旁人知晓,爹娘即便再气,也不会如何惩戒我,倒是喻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