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眉盯着她看了看,又看了一眼立在她身侧的邵文昂。
他似有些不忍,但也只是一点点,更多的是期待,他望着她,想从她眼眸之中看到缓和的神情。
宋禾眉觉得他突然陌生起来,甚至面目可憎。
那是同他燕好过的女子,那孩子是他的骨肉,好似都可以让他用来做人情。
既然如此,那当初又何必管不住自身?
她看着曹菱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行了,起来罢。”
曹菱春面露惊喜,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来,邵文昂也以为这是软了话头,事情有了转机。
可宋禾眉紧接着问:“这孩子多大了?”
曹菱春抚着肚子,怯生生答:“府上大夫说,约莫六个月。”
宋禾眉沉默下来。
六个月啊。
正好是年前十一月。
邵家老太爷过身在二月,去岁十一月,果真还在孝期。
而她还记得,十一月,临近年关,来年二月便是孝期终了,借着年关的由头两家走动,正商议着他们之间的婚事。
她还记得那时长辈们说着他们百般般配的话,而她同邵文昂坐在一旁,互相对视,都红了脸。
后来她给兄长使眼色,让兄长帮着周旋,好叫他们上外面廊子上去私下里说上两句话。
长辈松了口风,他们一前一后出去,邵文昂紧张的都要同手同脚,出门时还在门框上绊了一脚。
她笑他不稳妥,而那时的月光之下,他眼底闪漂亮的光透着绵绵情意,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是太过高兴,得意忘形。”
此后半年,她每每想起那日心里都泛起丝丝的甜。
可如今回想,只觉恶心。
所以那时他来提亲前,是从曹菱春榻上来的?
回去时,是不是依旧与之贪欢?
曾经的美好早就从根里往外烂了,宋禾眉扯出一抹笑,和声细语问:“那你又是何时跟了你家大郎君?”
“眉儿——”
邵文昂出声阻止,宋禾眉直接横过去一记眼刀,叫他后面的话哽住,只能用眼神示意曹菱春。
而这曹菱春,也不知是实心眼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想对她这个未来的主母投诚,亦或者是压根就想搅黄了这婚事。
反正她是低下头,老实本分地交代:“……五年前。”
饶是已经有了准备,宋禾眉仍旧觉得脑中陡然嗡鸣。
她这回真是笑了个彻底,笑得邵文昂心中发慌,笑得宋运珧忍不住握上她的肩膀。
“好啊,这本事学的好,一学就是五年。”
邵文昂急得额角生汗,而宋禾眉不想再与他废话,直接将头转了过去,再不言语,只静等爹娘来。
大抵是有人在旁边一直盯着,时刻往回传信,这边的话头停了下来,没过多时,宋父宋母的马车便行到了巷口。
二老双双下了马车,宋父经商多年混迹应酬,早没了当初英俊的样貌,顶起来的肚子要有曹菱春大,此刻眉头紧锁,愁得厉害。
而宋母徐年半老,美貌仍在,只是经过这一夜的担心,面上的脂粉都遮不住不好的气色。
打眼瞧见了宋禾眉,宋母先一步提着裙摆急步过来。
对上她眼底满溢出来的担心,宋禾眉坚硬的心软了一半,在爹娘面前,她那软弱的一面难以躲藏,委屈上涌。
只是还未等她落下泪来,宋母便拉着她的手,对着邵文昂扯唇笑笑:“是我家禾娘给你添了麻烦,好姑爷,咱们有什么话,且进去说罢。”
饶是早有预料,宋禾眉的心仍旧钝痛,她想抽回被娘亲拉住的手,可奈何娘亲铁了心攥紧她,不容她挣脱半分。
邵文昂似看到了救星,对着宋父宋母拱手,唤了岳父岳母后便向前引路。
宋家的人一并被请了进去,男客引去了前厅见邵老大人,女客则是引去了后院见邵夫人张氏。
偏生只有宋迹琅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引去了花园中,只说郎君年纪还小,在花园里解解闷。
宋迹琅当然不服,可却无计可施,踢着湖边的石头还把脚趾踢的生疼。
喻晔清一直跟着这个宋三郎君,他虽是伴读,但很多时候像个长随,旁人眼中不过是个跟着三郎君身边的小厮。
如今他却觉得,幸好有了这个身份,才能让他不会被拒之门外。
他眸色深深,冷得可怕,方才的一切他都听在耳中,终于知晓了为何昨夜宋二姑娘会是那般模样。
大抵是报复,还是靠着自毁的法子报复。
是他捡了个漏空,心中却没有半点欢喜,只有无尽的后怕。
若是昨夜她遇到的是旁人,又该如何?
宋迹琅在他身边不安分地来回踱步:“喻郎君,这可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欺负二姐姐?”
他急的咬牙切齿:“这么大的事,兄长爹娘都知道,竟偏偏瞒我一个人,今晨若非是郎君你告知我,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喻晔清眸子微动,没说话。
宋迹琅仍旧喋喋不休,而喻晔清视线掠过周遭,沉吟片刻道:“三郎君与二姑娘,当真手足情深。”
宋迹琅拍拍胸脯:“那是自然,我跟二姐姐最亲了,为了她我愿意跟邵家人拼命!”
喻晔清凤眸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但这笑意却不答眼底,语气带着些迷惑面前人的意味:“三郎君既有此心,在下也不好阻拦,只能行下下之策,前去寻二姑娘。”
宋迹琅有些懊丧:“我倒是想,可谁知二姐姐被领哪去了,这邵府这般大,得寻到什么时候去。”
喻晔清眸色一点点沉下,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自该是,邵夫人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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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眉看到的喻晔清:悠哉悠哉摸马~
实际上的喻晔清:气疯了ing
第六章 舍不得 他们会下跪、会认错,……
宋禾眉不是第一次来邵府,年少时邵家办宴,她随母亲来过几次,后来年岁大了又定了亲,姑娘家免不得要矜持些,故而都是邵文昂寻理由去宋府寻她。
她曾经想过,有朝一日嫁做邵家妇,会一点点将这条陌生的后宅路走的熟悉,彻底融入其中。
但此刻她却觉得,邵家的一草一木都带着污糟的锋芒,仅仅是走过,便似沾染了一身的臭气烂泥。
她一路无言,娘亲暗暗捏了捏她的手:“娘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过会儿进去了,你不必开口,娘来替你说。”
宋禾眉依旧沉默,甚至还头转到另一边去。
对兄长她还能冷声讽刺几句,可看着向来好颜色的娘亲不过一夜就这般憔悴,她实在是不该如何应对,甚至她还觉有些害怕。
她怕自己会因轮番的劝说而动摇心软。
她曾有一个相识名唤方倚云,也是商户人家,她们的爹在生意上是死对头,她们也是,小姑娘家之间自小到大比样貌、比首饰、比绫罗绸缎、比夫婿公婆。
后来她先定了邵家,方倚云也不甘落后,许了临州知府的幼子,她因邵家守孝而婚事拖延,但方倚云已经嫁做人妇有了一子。
两年前那孩子满月宴,她曾随娘亲一同去吃席面,不情不愿见了方倚云,却发觉不过一年的光景,方倚云早不见从前的娇嫩明媚。
她双眸空洞,原本圆润的面腮凹了进去,似被恶鬼吸了阳气,又似卧榻缠绵许久,即便如此却还要撑着宴客。
她心中生疑,寻了空处私下单独见了方倚云一面,却撞见她那夫君竟是毫不避讳她的颜面,当着下人的面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她那时被吓到了,闺阁中无伤大雅的恩怨早都抛到脑后去,即刻出声将那人再次高高举起的掌心拦了下来。
那人大抵还是要点脸的,僵硬着面色同她尴尬地说了两句场面话就没再多留,而方倚云眼眶湿润,面颊肿起泛红,巴掌印依稀可见。
那时的宋禾眉只觉心疼又唏嘘,而方倚云不知心中情绪压抑了多久,在对视之时竟落下两行清泪:“咱们之间到底还是我输了,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能结上邵家那门好亲事。”
她说,当初嫁到夫家后的头个月日子尚算蜜里调油,但后来夫君醉酒便露出了本性,竟是挥拳向她。
再后来她哭闹着回了娘家想要和离,却是所有人都劝她忍耐。
那时的方倚云眼里都是苦涩与麻木:“我不像你,我还有个小妹,若是被人知晓方家有个和离的女儿,小妹的亲事怎么办?爹爹怕丢人,娘亲怕闲言,他们好话赖话说尽,红脸白脸演全,都在让我回去。”
“后来夫君寻上家门,跪着求我宽谅,娘亲说,日后有了孩子他就 不会再动手,我信了。”
方倚云拉着她的手,是相识这么多年间从未有的亲昵,眼底带着决绝与近乎疯癫的悔意:“本性难移啊,他们郎君都是一样的货色,我不该信他、不该忍耐,早知如此我当初不论是撞墙也好投河也罢,我绝不再回这虎狼窝!若你也似我这般境地,绝不要回头!可我现在不成了,我有了我儿……”
那时她听了这话是如何想的呢?
两年了,宋禾眉有些记不真切了。
可能是怜悯罢,即便是讨厌的人落到了如此境地,她也免不得因同为女子而觉兔死狐悲。
也可能是庆幸罢,她看中的郎君是个斯文人,不会如此。
不过她记得后来同娘亲说起此事时,娘亲似染了什么晦气一般,连呸了好几声,说这是方倚云在咒她。
如今想想,原来她与倚云的境地一直都是一样的,从没有好运一说。
踏入了邵夫人张氏的正院,丫鬟将她们请了进去,入目便见张氏带着抹额,一副憔悴病容,还未等他们迈步进了屋,便连叹了好几声气。
宋母当即换上一副担心模样,进门就直接上前:“好姐姐,怎得还病了?”
张氏即便是上了年纪,也仍旧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此刻扯唇苦笑两声:“我如今真是没颜面见你,那小子做的糊涂事我真是臊得慌,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禾娘。”
宋母没说话,也跟着叹气两声,顺着张氏的话头带着宋禾眉坐了下来。
“其实我家禾娘做的也有不对,但她年岁还小,也是被那个通房吓坏了,我来时也瞧见了,那肚子大的,哎呦呦,得五六个月了罢?”
新娘子在新婚夜跑出去固然事大,但哪里比得上孝期燕好?尤其还出身官宦人家,若是传扬出去,别说是邵老大人受人诟病,邵文昂的仕途也算是断绝了。
这事说到底,还是邵家更心虚些,张氏抬手挥退了下人,一脸的为难:“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瞒你,那丫头是我拨到文昂身边伺候的,一向老实本分,当初诊出来有孕便即刻给落了,却没想到药喝了三副都不见效,房里再是胡来也没坏根本,再发觉时肚子已经大了起来。”
宋母听罢摆出一副感同身受的发愁,宋禾眉听罢眉头不由得蹙起。
房里胡来,是哪个胡来?
那种恶心感又上来了,尤其是在她尝过此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