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身边人睡相很好,闭眼时那疏离的冷意散去大半,清润俊朗得让她的视线控制不住落在他的唇上。
心底升起了亲吻上去的念头,却又有些不合时宜。
清醒下的缠吻是欲,可睡梦中的偷亲却是情。
她下意识将此事区分的很清楚,而他们的关系,本也不应该同情有什么牵扯。
就这一会儿思考的功夫,喻晔清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猝不及防与她对视。
宋禾眉瞳眸一颤,下意识开口:“醒了?”
喻晔清低低应了一声,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将她搂抱得很紧。
所以,她醒来后看着自己,是因他的禁锢不能脱身?
喻晔清垂了眸子先将视线避开,手臂当即收回:“对不住,我无意冒犯。”
他太过客气,这让宋禾眉有些庆幸,幸而方才没有冲动吻上去,没有把应该分清的东西搅混。
她翻身平躺,盯着帐顶,不甚在意道:“无妨,你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喻晔清看着她,昨夜趁她睡下后的冲动行事,让他在此刻顿觉心虚,见她不再说话,他顿了顿方主动开口:“二姑娘可要回宋府?”
若是要回,需得早些离开。
不提还好,这一提,宋禾眉便觉那被娘亲舍弃之感复又卷土重来,她闷声道:“不回。”
她心中郁气难解,语气也跟着带了些不善:“怎么,在你这里都住几日都不成了?”
“没有,住几日皆可。”
喻晔清起身,心底隐秘的欢喜还没等升起,便被不可避免的问题压下。
自小矜贵养大的宋二姑娘,如何能在他这里长住?
他这小院与宋家相比,衣食住行样样皆落于其后,一日半日尚且新鲜,这几日下去,如何能吃这份苦?
有些事他总是无能为力,无能便会忧虑,忧虑却又难解,最终化作浓烈的不安团亘在心中,不安于不知何时她会将自己舍弃。
同她亲近过又分离,交缠过又撕扯开,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便觉得连每吸入的一口气,都似在刮割他的肺腑。
喻晔清闭了闭眼,尽可能不将自己情绪从语调中泄出:“二姑娘可要用早食?”
宋禾眉点点头:“好啊。”
她知晓喻晔清家贫,本想着再差也不过清粥小菜,填饱肚子即刻。
她起身梳洗,将发髻重新盘了回去,妇人的发髻倒是有这个好处,比做姑娘时精致的发髻梳起来更简便些。
理好了衣裳,她想了想,转头向明涟的屋子走去,只不过刚到了门口,便听到里面细微的咳嗽声。
她抬手敲了敲门:“明涟,可是醒了?”
屋中又是咳嗽几声,在片刻的沉默后,传来里面人略带困惑的声音:“宋二姑娘?”
“是我。”
她推开门,便见明涟已经坐起身来,头发略有凌乱地蓬在脑后,瞧着她的眼里满是诧异。
“二姑娘来的竟这般早,可是有事寻兄长?”
宋禾眉一怔,明白过来她这是不知晓自己在这住了一夜。
她免不得有些尴尬,但又不能与明涟明说,既是因明涟年岁太小,也是不能当着妹妹的面,说她的哥哥委身旁人。
她迈步进去,将语调放得随意些:“是啊,左右如今也没什么事,随便逛一逛。”
明涟恍然大悟,对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些羡慕与感慨:“看来二姑爷果真待姑娘很好,听闻成了亲的姑娘到夫君家总是很劳累的,姑娘是好人,本就应该嫁到这样的好人家,得美满姻缘才是。”
宋禾眉神色微僵,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邵家的经历。
是啊,若真嫁了过去,什么操劳都是免不得的,她知晓明涟是真心实意说她是好人,可听到美满姻缘四个字,却不由觉得唏嘘。
宋禾眉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抬手用五指帮她捋了捋头发,随意遮掩两句:“谁跟你说他待我好的?你年岁尚小,哪里知晓什么姻缘不姻缘的,一个人待另一个人好不好,可不是一件两件事能说得明白。”
明涟顺着她的动作,乖顺地将脑袋偏侧着,闻言懵懂应了一声:“哥哥说的。”
宋禾眉手上一顿:“什么?”
“哥哥曾说,二姑爷待姑娘很好,姑娘也待二姑爷真心实意,是很好的姻缘。”
宋禾眉意外道:“喻郎君寻常会同你说这些?”
“哥哥向来寡言,虽会陪我说说话,但大多时候都是读书给我听。”明涟似是生怕她误会,忙解释一句,“哥哥不会对主家胡乱说嘴的。”
宋禾眉瞧她紧张的样子,笑着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喻郎君的人品我是知晓的,断不会有此误会。”
她话音刚落,明涟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眨着眼睛瞧她:“哥哥说,姑娘心地良善,明涟也这么觉得。”
宋禾眉唇畔笑意浓了几分。
良善吗?
这般想来,从一开始自己用银钱威胁他同自己燕好时,认为她良善的那颗心,是不是就散了?
明涟还继续道:“姑娘待家中下人都很好,年节礼齐全,四季皆做新衣裳,还会给兄长单独送上一份与府中下人区分来开,全了兄长的脸面,这些明涟都记挂在心上的。”
小姑娘眼含感激地望着她,这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倒算不得是多心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要让身边人做事尽心尽力,得有足够的银钱与好处赏下去。
若说对喻晔清的是独一份的恩惠也不至于,在府中他是独一份,在铺子中,也会有账房亦或者管事得了这独一份的好处,身份不容,所行事不同,自然不能都混在一起,时间久了只怕不成恩反成仇恨。
她没有与明涟直说,只是给她散落的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只记挂有什么用,你得报答,所以你可要快些把身子养好。”
明涟抿唇点了点头,但眼底却闪过一瞬的遗憾,毕竟久病多年,娘胎里带来的体弱,能活着已属不易,又如何能奢求调养好?
话说的差不多,喻晔清正好推门进来,见着明涟那已经被梳整好的长发,他稍稍一愣,而后对宋禾眉颔首:“劳 二姑娘费心。”
他将门窗打开,却不能将会吹进来的风直接对着明涟,而后才在屋中支起一个桌子,陆续将饭菜都送进来。
喻晔清原本是为她单独准备了一份出来,但她嫌麻烦,干脆随这兄妹二人一起吃。
不过也是出乎她预料,端过来的早食有荤有素,有鱼有肉,不过每样都不多,也没弄什么精致的布盘。
宋禾眉很是意外:“这些都是专为我准备的?”
喻晔清给她盛了碗粥:“是多弄了几样,但寻常也是吃这些。”
他扶着妹妹起身,给她披了件外衣后坐在宋禾眉身边:“明涟身子弱,平日什么东西都需吃一些。”
饭菜味道尚可,宋禾眉喝着粥,见这一桌的菜,更察觉喻晔清对这个妹妹的上心,而开销也比她想得更多。
她心中粗算了一下,这种日子过下去,这兄妹两个不欠外账都算是谢天谢地,也难怪喻晔清到了宋府也照样会在年底似多年前那般去街上写对子。
一餐饭吃罢,喻晔清要照常去宋府伴读,临走时,他在门口对着宋禾眉欲言又止。
宋禾眉盯着他瞧:“你怎么了?”
喻晔清仍旧没想好说辞,只能道:“今日姑姑或许会来探望明涟,她性子直,说话或许并不讨喜,所以二姑娘——”
他的话停了下来,后面所言有些难一开口。
“所以,你希望我白日里不要留在这?”
喻晔清垂了眸子,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我只怕姑姑,会惹姑娘不快。”
这点宋禾眉倒是不在乎,她的身份摆在这,还不至于会被一农妇冒犯。
“我若无聊自会去旁处,白日里留下来也是为了陪着明涟说说话,正大光明又并非什么见不得人,哪里要去专程躲避的道理?”
喻晔清也没再说什么,只对她略一拱手,便出了门。
可走出不远,他鬼使神差地回头,便见宋禾眉站院中踱步,在这一方不大的小院之中四处瞧瞧。
年少时他同父亲出门时,娘亲便是这般留在家中,会站在院中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或许若他娶了妻,也会是这样的光景,但此刻他却不会恬不知耻地将宋禾眉想做在家中等待他的妻。
她矜贵明亮的与周遭的一切简陋都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明月暂落、凤凰暂留,终究不会长久,这种失落总会伴着微弱的欢喜混杂在他心底。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宋禾眉心中是特别的,就似他听到明涟说的那般。
在府中,宋禾眉待他确实与府中其他下人不同,但也仅因他是伴读而非下人,只因职责不同,而并非因他这个人而有所不同。
像他这样似得到过偏待的人有很多,似他这样因宋二姑娘活下来的人也有很多,仰望她的人也远不止他一个。
他踏上了去宋府的路,而宋禾眉则掉转回了屋中。
这个时辰,窗外的光正好能落在床榻上,晒到明涟苍白的面容上,此刻的病态倒是衬得她古文中的病西施般柔弱漂亮,兄妹两个相似的眉眼,生在喻晔清身上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但生在明涟身上,迎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便将她衬得似林中的精怪。
“你生的可真好看。”
宋禾眉走到她身边,将自己发上的钗环摘下来一个,插在明涟发间:“当初我娘有孕时,我希望能有个妹妹,只可惜事与愿违,我幼弟虽听话,但总不能似妹妹般能同我亲近。”
明涟面上羞的发红,推拒着不好意思再收她的礼。
宋禾眉盯着她瞧了瞧,倒是突然想起了爹爹曾说过的话,若是边境那边打起来波及常州,明涟怎么办?
本就病弱的姑娘,寻常走路都是走三步停两步,真出事了如何能逃离?
她想了想,试探问:“喻郎君书读的通透,我家中请来的先生都常赞他,怎得不见他去科举?可是有什么难处?有些事他不便同我说,但你我投缘,你可莫要瞒着我。”
明涟轻轻摇头:“其实我也不知哥哥心中是怎么想的,我也曾劝过他,但他一直不肯去,说要一辈子都留下来照顾我,不会将我丢下。”
她略略低垂,一副自责模样:“可我从不觉哥哥去科举是丢下我,我希望哥哥能离开,而不是被我拖累在这,他总说我久病是因他,可我的病症分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又如何能怪在他身上……哥哥总是这样,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宋禾眉想,或许真是关心则乱,在乎的人身上有半点病痛,便都会往自己身上来揽。
既然劝说不听,那还是来硬得罢,待他回来她得好好同他说一说,科举是小,早些寻个出路离开这里才要紧,更何况说不准明涟的病换个地方多寻几个大夫便能好呢?
她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又陪着明涟随意闲聊几句,正说话间,外面便传来动静。
宋禾眉刚将头转向门口,那扇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那夜见到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包裹,与她对视之时骤然愣住。
“这是来客了?”
明涟靠坐在床榻上,抬手姑姑介绍着:“这是宋二姑娘,哥哥做伴读的那个宋家。”
妇人怔愣了片刻,当即展开讨好的笑:“哎呀,是宋二姑娘,看看我也不知您来了,这什么都没准备。”
宋禾眉摆摆手:“不必客气,喻娘子坐罢。”
妇人要坐下的动作顿住,面上讪讪的,连着哎了两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才坐在旁边圆凳上。
倒是明涟压低声音凑在她旁边:“是齐,我与姑姑姓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