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在山珍海味之中混入了挑不出去的沙子,吐了舍不得,咽了又割嗓子、扎心肺。
宋禾眉缓缓呼出一口气:“娘你别说了,还是快些将人打发走罢。”
她转身坐回屋中的小榻上:“我今日不会出去的,我谁都不见。”
宋母哎呦了两声:“你这孩子!”
但饶是她说什么,宋禾眉都一声不应,只等着娘亲先一步放弃,对她撂狠话:“成,你有本事一辈子在屋子里不出来!”
听着娘亲带着人离开的脚步声,宋禾眉深吸一口气,只是还没等呼出去,便听到幼弟的声音从远方传过来。
“……喻郎君……走哪去了?”
宋禾眉心中警铃大作,几步走到门口去细听。
下一瞬娘亲的声音传了过来:“胡闹!找人找到你姐姐院子来了,去去,你姐姐正心烦着,别去招惹她。”
宋禾眉面上讪讪的,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一回头,却见喻晔清神色坦然,视线盯着屋中的一处细看,没因外面人所言生出半点胆怯。
这倒是显得她的不自然多余了些。
宋禾眉板起脸来:“你瞧什么呢?”
喻晔清淡淡收回视线,转而凝视她:“后悔了吗?”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宋禾眉听不明白:“啊?什么后悔?”
喻晔清喉结滚动,却没回答。
是后悔与他有了牵扯,后悔没有听她父亲的话……毕竟邵家虽非真心,但青梅竹马情分尤在,毕竟宋父拳拳爱女之心,字字恳切。
他如今处在被她厌弃的边沿,他的存在、与他发生的一切,都会在她生了悔意后成了她难以更改磨灭的污浊,这辈子烙印在她身上。
他心底的卑劣让他合该因此而欢喜的,可他却先厌弃了让她处于两难境地的自己。
宋禾眉盯着他瞧了又瞧,品啧半天反应过来。
他莫不是盼着着自己后悔了,好早早脱身罢?
想得倒是美!她那套赤金的头面都给了他,废了这么大的价钱,哪里只做一桩买卖的道理?
她冷了脸:“你当我的面团捏的?受了薄待,听了几句好话便有了转圜?”
她指着面前高大的郎君:“你如今收的是我的银钱,与我在同一条船上,休要再让我听见你替旁人说话!”
喻晔清面上神色少见地有了片刻错愕,但很快他长睫淹没眼底的神色,将头偏侧了过去。
宋禾眉以为他是失落不甘,逼上前一步:“听见了没!”
喻晔清心口似被狠狠的攥紧复又松开,可还是残余着被攥握的闷痛,似上了刑场等待斩首之时,因她的话让闸刀停下。
但悬刀落下是早晚的事,他如今只是能在她身边苟延残喘,等待终有被她舍弃的那天。
但不可否认,他心底是欢喜的,这份欢喜催使他低声应她的话:“听到了。”
宋禾眉见状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着里屋走去,一边扯过屏风一边威胁道:“今日怕是出不去了,你便在小榻上歇着罢,别想着趁我不注意跑出去,若我发现你不见了,我便同爹娘说你欺辱了我,让他 们直接将你的腿打断。”
喻晔清没有上前,有了屏风的遮挡,他终于可以不再将自己灼灼眸光隐藏起来。
但他道:“恕难从命。”
宋禾眉从屏风后探身过来,眼带威胁地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家妹今日归家,我必须回去。”
宋禾眉神色稍缓,她这才想起来,他妹妹好像是送到了什么亲戚家。
这下她倒是不好阻拦,略一思忖,她敲定下来:“成,那等天黑,我送你离开。”
不等喻晔清回答,她直接将屏风拉上,自己到床榻上歇着去。
屋中静谧,她脑中混乱得很,烦躁地踢着足尖绣鞋,倒是没心思注意屏风后那个活生生的男子。
像模像样地守了男女大方十八载,如今该有了不该有的全有了,还有什么可防的。
但她并没能睡下,时不时得就有人来敲门,掐算着时辰又来给她送吃食,她总得应付,好不容易等着天擦黑,这才带着喻晔清出了屋子,走上府内小路,径直去了马房。
喻晔清接过缰绳拱手道谢,宋禾眉却是扯着马鞍先一步上了马,垂眸看他:“不必客气。”
“二姑娘,不必劳烦你亲自相送。”
宋禾眉从他手中把缰绳拉过来,古怪地瞧着他:“这是我宋家的马,你若是骑上去就跑了怎么办?我得看着你。”
他还要开口,宋禾眉直接打断他:“行了,有这废话的功夫,路早行了一半。”
喻晔清稍顿了一瞬,到底没继续坚持,翻身上马之际,胸膛与后背避无可避地贴靠在了一起。
宋禾眉觉得自己似被他包裹在怀中,随着马儿颠簸,后背一下下撞在他的胸膛上。
披散的发似随风飘到了脖颈间,搔得她有些痒,让她伸手想挠一挠,却是探手过去时不小心触碰到了身后人的唇。
指骨与温软唇畔相触的刹那,他的呼吸洒在指尖,让她似被烫到般当即收了回来。
身后人没说话,宋禾眉倒是终觉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离得有些太近了,近到让她想起了同样夜深如泼墨的新婚夜。
她的心快跳了两下,隐隐有个念头冒了尖。
喻家偏远,但骑马而行倒是没用太久,待靠近之前喻晔清便收紧了缰绳把马勒令停下。
“宋姑娘可放心了?”
因离得太近,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在这静谧的深夜之中显得格外低沉好听。
宋禾眉下意识点点头,但动作到一半,她便停了下来,偏头反问他:“什么意思,你打算现在下马,让我回去?”
“是,待我回去看着家妹妹睡下,便送姑娘回宋府。”
宋禾眉气得回头,却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颚:“你送我又我送你的,你也不嫌麻烦,我与令妹也许久未见,今日既来了哪里有不见面便走的道理。”
她晃了晃袖兜:“喻郎君,亏我还给令妹准备了见面礼,你赶起客来倒是毫不含糊。”
喻晔清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量略小:“家妹身有顽疾,恐给姑娘过了病气,何况天色渐晚,若不早些送姑娘回去,深夜行路恐有危险。”
宋禾眉觉得这般近的说话,好似他每吐一个字出来,后背便能感受到他胸膛发震,他说话的气声让她觉得脖颈痒痒的。
她直了直身子:“我身子好得很,不怕什么病气,而且,谁说我要回去?”
她仰头,脑后半有意半无意地磕在他下颚上。
“我今夜,便没打算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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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眉(拽):俩字儿,侍寝!
喻晔清(拿笔):记上记上,都有还回去的时候
第十四章 羞意 什么法子来银最快,你……
宋禾眉说的坦然,语调带着些理所当然的轻快。
倒是喻晔清被她撞得身子稍稍向后仰,下意识攥紧缰绳时,双臂收紧,将她环抱的也更紧了些。
不等她开口,喻晔清便好似触到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陡然将她松开,先一步下了马。
身后的温热撤去,宋禾眉看着马下立着的人,当真是被气笑了,她是什么烫手山芋吗?还是说她是在他这吃了白食,竟让他退避三舍?
她跟着下马,咬了咬牙威胁道:“你最好是生了羞意。”
喻晔清没答话,但去牵缰绳的手却是僵硬了不少。
他想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开口拒绝,但大抵他的拒绝依旧不会有什么结果。
宋禾眉勾了勾唇,好脾气地当他是默认,轻声催促他:“快些走罢,你不是还急着瞧你妹妹?”
瞧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宋禾眉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却是眼见着那屋外似亮着油灯,隐隐约约有人影蹲在地上。
宋禾眉不知那是何人,紧接着便见喻晔清顿住脚步,转身来看向她,竟直接将缰绳托交给她,神色沉冷:“还请宋姑娘在此稍后。”
言罢,也不等她反应急步便朝着屋舍走去。
宋禾眉尚有些懵怔,闹不清楚这究竟是在搞什么。
那人是谁?还能是哪条河里的螺子成了精,趁着主人家不在来报恩的?
宋禾眉面色沉了沉,别是她离了个养通房的,自己又选了个有心悦姑娘的罢?
若真是如此,那她可当真要好好同他算一算账,当时可是他自己说没有婚约的,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个人算怎么回事!
她牵着马走向更暗处,悄悄跟在后面靠近,眼见着喻晔清走到篱笆旁,低声唤了一句:“姑姑。”
蹲在地上的人动作顿住,但头也没回,手中拿着的捣衣砧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宋禾眉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贤惠螺子,也不是什么貌美姑娘,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被素布包盘起,身上穿着粗布薄衣,细细看来已经浆洗得褪了色。
她心中那刚生起来的怒意当即烟消云散,还想着喻家人莫非都是沉默寡言的?喻晔清是这个样子,他姑姑也是。
而喻晔清不等听见回答,便快步向前,俯身下去要将妇人手中的捣衣砧接过:“姑姑,我来罢。”
“女儿家的衣裳,你洗像什么话。”
妇人说话没什么好气,看着壮实的身子很有力气,胳膊一甩将人推开,砸在衣服上更使力。
因着喻晔清的话,她似来了火,砸起来声音哐哐的,但尤似不解气,最后将捣衣砧扔在盆里,猛然站起身来,露出一副怒容:“不是说今日来接明涟,你人呢?莫不是想扔了你妹妹不管?”
她指着喻晔清的鼻子:“明涟身子本就不好,当初那赵家是多好的人家,你偏不肯,若是早些送去做赵家少夫人,说不准她的病早都治好了,何必跟在你身边熬着耗着?现在你开始嫌她累赘了是不是!”
喻晔清头略低垂着,即便是被指着鼻子骂,面色也未曾有什么变化:“侄儿只是有事耽搁,从不曾想过扔下明涟不管。”
顿了顿,他问:“姑姑,那大夫可有说什么?”
这一问,妇人眼眶当即红了起来,却仍是一副厉害模样:“还能怎么说,不过是那套老话!你不是在宋家做工吗,银子都挣哪去了,还不见你给明涟买些好的补补身子,看看她都瘦得都嘬了腮,你那银钱不给明涟花,还留着娶媳妇不成?”
她越说便越是生气,连带着声音都大了起来:“我告诉你,明涟的病一日不好,其他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宋禾眉听着这话奇怪的很,哪有妹妹病不好,便让当哥哥的不准过自己日子的?
难怪那时他说未曾定过亲,合着是这位姑姑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