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阳怔住了,她看着裴昭认真的眼睛,看着楚晚棠紧张的神色,心中涌起暖流。
这两个朋友,是真的在为她着想,甚至不惜冒着天大的风险。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
“谢谢你,阿昭。”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不会走。”
“为什么?”裴昭急道,“难道你真要嫁去北狄,嫁给那个年过半百的可汗?清阳,你才十五岁,你的一辈子不能就这样毁了!”
清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因为我走了,北狄便有借口开战,到时候边境战火重燃,受苦的是万千百姓。”
这话她说得平静,可楚晚棠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绝望。
这不是她想通了,而是她已经放弃了,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放弃了对幸福的期待,只为了,成全那份,她并不完全理解的“大义”。
“可是清阳……”楚晚棠还想劝。
“皇嫂,”清阳打断她,抬起头,眼中有着近乎悲壮的坚决,“我是大梁的公主,享了百姓十五年的供奉,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也不能让你们为我冒险。”
她看着两个挚友,眼中涌起泪光,却努力微笑着:“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我清阳此生已经无憾了。”
这话像最后的告别。
甚至,可以说是,诀别。
楚晚棠和裴昭都红了眼眶,却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她们能说什么呢?
说责任不该由个十五岁的少女承担?
说帝王之家的牺牲太过残酷?
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可这些话,改变不了什么。
夜深了。
烛火在殿内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却终究会分离。
清阳重新望向那身华美的嫁衣,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
金线在她指尖下闪着微光,像她即将凋零的青春,璀璨却短暂。
“皇嫂,阿昭,”她轻声说,“你们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楚晚棠和裴昭都知道这是清阳的逐客令。
她想单独地静静地度过这最后一夜。
“好,”楚晚棠站起身,握住清阳的手,“清阳,答应我,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清阳点头:“我答应你。”
裴昭也站起身,用力抱了抱清阳:“记住,有这把匕首在,就有我在,无论多远,我都会护着你。”
清阳回抱她,泪水又落了下来。
送走楚晚棠和裴昭,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清阳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身后那片刺眼的红色。
她拿起楚晚棠送的那支白玉簪,轻轻插在发间。
玉质温润,贴在鬓边,带来凉意。
又拿起裴昭给的匕首,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感到安心。
最后,她望向那身嫁衣。
明日,她就要穿上它。
明日,她就要奔赴场可以预见结局的旅程。
十月十五。
天未亮,整个皇宫便已苏醒。
楚晚棠寅时便起身,换上衣服,与萧翊同前往凤仪宫。
宫道上,宫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种肃穆的悲戚。
今日是清阳公主出降之日,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可这宫中的气氛,却沉重得像是在办场丧事。
凤仪宫前,送嫁的仪仗早已准备妥当。
三十六名身着红衣的宫女手持宫灯,二十四名乐工捧着乐器,十六名内侍抬着嫁妆箱笼,还有数百名护卫骑兵,铠甲鲜明,肃立两侧。
最前方是顶金顶红帷的八抬大轿,轿身以金漆描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帘上绣着百子千孙的纹样,奢华至极。
可这奢华背后,是个十五岁少女即将远赴他乡的无尽悲凉。
楚晚棠与萧翊走进凤仪宫正殿时,帝后已经端坐主位。
萧景琰穿着明黄色龙袍,神色肃穆;沈映雪则是正红色凤袍,妆容精致,可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
清阳跪在下首,已经穿戴整齐。
她穿着那身华美的嫁衣,头戴九凤冠,珠翠满身,在烛光下璀璨夺目。
可再多的珠宝,也掩不住她脸上那种近乎死寂的苍白。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清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她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没有温度。
萧景琰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一路平安。”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沈映雪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她强忍着,声音颤抖:“清阳,到了北狄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若是不习惯,就写信回来,母后……”
她说不下去了,写信回来又如何?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两国朝堂,她能做的,也不过是看着那些信纸流泪罢了。
清阳抬起头,看向母亲,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看着母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痛楚,心中那块冰封的地方,终于裂开了道口子。
“母后保重。”她轻声道,声音终于有了些微的颤抖。
她起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嫁衣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秋叶落地时的叹息。
沈映雪猛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被萧景琰按住了手。
“皇后,注意场合。”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映雪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殿外,晨光熹微。
清阳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那顶金顶红帷的大轿。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大梁公主,无可挑剔。
可楚晚棠却看见,她握着宫女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走到轿前,清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前方宫门的方向,望着那条通往宫外的路。
许久,她才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仪仗队缓缓开拔,轿夫们稳稳抬起轿子,朝着ῳ*Ɩ宫门的方向移动。
楚晚棠站在萧翊身边,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泪水模糊了视线。
仪仗队出了宫门,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沈映雪终于忍不住,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萧景琰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楚晚棠却看见,他的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个帝王,终究还是有不忍的。
可那又如何呢?
不忍,却还是做了。
回到东宫,已是巳时。
含章殿内寂静。楚晚棠褪去礼服,换上素色常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海棠树,久久不语。
萧翊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块冰。
“婠婠,”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楚晚棠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窗外,轻声说:“殿下不必道歉,这不是您的错。”
这话说得平静,可萧翊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自清阳的事发生后,楚晚棠虽然依旧打理东宫事务,依旧在他面前微笑,可两人之间,却始终隔着层看不见的薄冰。
“你在怪我。”萧翊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晚棠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红,显然也哭过,可此刻眼中却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怪您,”她缓缓道,“我知道您尽力了,知道您跪在御书房外,知道您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可你还是疏远我。”萧翊握紧她的手,“婠婠,我们之间,不该这样。”
楚晚棠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萧翊的手很暖,掌心的薄茧硌着她的手背,这双手,曾经为她画眉,曾经牵着她走过上元夜的灯火,曾经在她最无助时给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