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衣局的女官跪在地上为她调整裙摆的褶皱,王嬷嬷则指点着头冠的佩戴方式。
“太后娘娘懿旨,请静姝郡主未时三刻至慈宁宫觐见。”传旨太监的声音恭敬而疏离。
楚晚棠的心微微沉,她早知太后重归必然要见自己,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王嬷嬷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对楚晚棠使了个眼色:“郡主,还不领旨谢恩?”
楚晚棠行礼:“臣女领旨,谢太后娘娘恩典。”
传旨太监离开后,王嬷嬷挥退了尚衣局的人,关上房门。
她神情严肃地看着楚晚棠:“郡主可知,太后此次召见,意味着什么?”
楚晚棠点头:“太后娘娘重礼数,这是要亲自考教晚棠的规矩。”
“不止。”王嬷嬷压低声音,“太后此番回京名义上是主持太子大婚,实则……”
她顿了顿,“老奴在宫中伺候多年,太后娘娘的心思,最是难测。她不见得不喜欢姑娘,但定会以最严苛的标准要求姑娘。”
楚晚棠明白王嬷嬷的意思,太后不是敌人,却可能是比敌人更难应对的存在。
因为,她的挑剔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她心中那套不容动摇的礼法规矩。
“嬷嬷放心,晚棠会谨慎行事。”
王嬷嬷叹了口气,开始细细叮嘱觐见太后的各项礼仪细节。
从进殿的步伐,到行礼的角度,从回话的措辞,到眼神的落点,事无巨细,反复演练。
楚晚棠学得认真,她知道,这关若是过不去,莫说太子妃之位,便是她与萧翊的婚事,都可能横生枝节。
未时初马车驶入宫门时,楚晚棠透过车窗望向重重宫阙。
暮春的皇宫草木葱茏,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却莫名让她感到阵寒意。
慈宁宫位于皇宫西侧,是先帝为太后修建的颐养之所。
多年来,太后离宫清修,这里一直空置,直到月前才重新洒扫布置。
宫门前,两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早已等候。
她们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碎发也无。
见楚晚棠下车,两人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如同用尺子量过。
“郡主请随奴婢来。”其中有位嬷嬷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就好像是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人。
楚晚棠微微颔首,跟在两人身后踏入慈宁宫。
宫院内古树参天,青石铺地,处处透着肃穆。
没有其他宫殿的繁花似锦,只有几丛修竹、几株松柏,在春风中静静伫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与远处佛寺的气息如出一辙。
正殿门开,楚晚棠抬眼望去,只见殿内陈设简朴,却样样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青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处处透着雅致与贵气。
而殿中主位上,端坐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的老妇人。
太后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却梳得纹丝不乱。
她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只是那眼神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她手中握着串紫檀佛珠,正缓缓捻动着,见楚晚棠进殿,才停下动作。
楚晚棠按规矩行大礼:“臣女楚晚棠,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动作标准流畅,行礼时裙裾纹丝不动,叩首时额头轻触手背,起身时脊背挺直。
这套动作,她在王嬷嬷的监督下练了不下百遍。
殿内寂静,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许久,太后才开口:“起来吧。”
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楚晚棠起身,垂手而立。
“走近些,让哀家瞧瞧。”太后道。
楚晚棠依言上前三步,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
楚晚棠缓缓抬头,目光与太后相接瞬,便又恭敬地垂下。
太后仔细端详着她,楚晚棠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从头饰到妆容,从眉眼到唇角,无一遗漏。
“模样倒是周正。”太后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你自幼在宫中伴读,规矩应当不差。”
“臣女愚钝,只略知皮毛。”楚晚棠谨慎应答。
太后微微颔首:“知道谦逊,是好的。”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口,“哀家听说,你与太子情投意合?”
这个问题来得直白,楚晚棠心中慌乱,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子殿下仁厚,待臣女温和。”
“温和?”太后轻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深意,“帝王家,最要不得的就是个‘情’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话你可听过?”
[1]
“臣女听过。”
“听过就好。”太后放下茶盏,磕在桌面上,让人心惊,
“你,是镇国公嫡女,家世、品貌都配得上太子妃之位。但是,你要记住,太子妃不只是太子的妻子,更是未来的国母,国母之德,在于端方,在于持重,在于明理,而不在于儿女情长。”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丝复杂的神色:“当年皇后入宫时,哀家也曾对她说过这番话。可惜……”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你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回太后,臣女读过《女诫》《列女传》,也略通史书、诗词。”
“《女诫》读过几遍?”
“自七岁开蒙至今,每月必温习遍。”
太后眼中掠过丝满意,却依旧严厉:“光会背不行,要能践行。‘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这十六个字,你可能做到?”[2]
“臣女必当竭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太后问了楚晚棠许多问题,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细致。
楚晚棠一一作答,虽偶有迟疑,却未出错。
她心中明白,这不仅是考教她的学识,更是试探她的心性。
问答终于告段落,太后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哀家听说,”太后忽然开口,“你在宫外办了什么济慈院、倾城坊?”
楚晚棠心中了然,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重点。
楚晚棠稳了稳心神,恭声答道:“是,济慈院收容无家可归的妇孺,教她们一技之长;倾城坊则是为那些女子提供做工的机会,让她们能够自食其力。”
“倒是有几分仁心。”太后语气平淡,“但你要知道,女子当以贞静为本,抛头露面、操持外务,非闺秀所为。”
“太后教训的是。”楚晚棠垂首,“臣女只是见那些女子孤苦,心生不忍,且济慈院、倾城坊皆有可靠之人打理,臣女并不亲自抛头露面。”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大婚后,这些外务便都放下吧,太子妃当以宫中事务为重,以侍奉君姑、辅佐太子为要。”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确,婚后,楚晚棠必须放弃宫外的所有。
楚晚棠心中难受,济慈院那些孩子的笑脸,倾城坊那些绣娘感激的眼神,在她眼前的闪过。
所有的那些不只是她的事业,更是她的心血,她的理想。
可她不能争辩,不能解释。
“是,臣女明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太后似乎对她的顺从颇为满意,神色略微缓和:“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子性子沉稳,却太过重情,需得有个明理的人在旁提点。你既与他青梅竹马,便该知道如何做对他最好。”
“臣女谨记。”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太后摆摆手,“下月初六便是大婚,这些日子好生准备,哀家会命宫中嬷嬷去帮你,务必把规矩都学透、学精。”
“谢太后娘娘恩典。”
楚晚棠再次行大礼,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慈宁宫时,暮春的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方才,殿中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像针,恶狠狠的扎在她心上。
“郡主请慢走。”送她出来的嬷嬷依旧面无表情。
楚晚棠微微颔首,踏上回程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深深吸口气。
太后没有不喜欢她,只是用那套严苛的礼法,将她牢牢框住。
马车驶过宫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楚晚棠睁开眼,从怀中取出萧翊送的那支海棠木簪。
木簪质朴,雕工却精细,每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她想起上元夜的灯火,想起他说“我们也会如此”时的认真眼神,想起那颗雪魄珠中流动的云雾。
前路艰难,她知道。
但她选择的路,哪怕是,跪着,也要走完。
但是,同样的,她绝对不会随意放弃自己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