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棠自幼在宫中伴读,礼仪本是娴熟的,可太子妃的身份终究不同。
她需要学的更多,嬷嬷教给她的是如何在复杂的宫廷关系中周旋,如何管理东宫事务,如何在皇后与太后之间保持平衡。
“郡主,腰再挺直些。”王嬷嬷的声音不疾不徐,手中那根细长的竹尺却毫不留情地轻轻拍打在楚晚棠腰侧。
楚晚棠深吸口气,将脊背又向上挺直几分,她已经在练习宫宴上的行走礼仪整整两个时辰,脚踝处隐隐作痛。
“很好,就这样,走完这圈。”王嬷嬷目光如炬,“太子妃,将来要主持宫中大宴,行止必须端庄得体,不能有,半分差错。”
楚晚棠双手交叠于腹前,缓步向前。
身上的婚服是前日刚从尚衣局送来的样衣,正红色织金锦缎,绣着九只形态各异的凤凰,裙摆上层层叠叠的云纹,走动时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只是这衣服极重,单单是那件外袍就有十余斤,更别提头上那顶还未送到的凤冠。
一圈走完之后,楚晚棠额上已经沁出层层细密的汗珠。
“郡主,现在可以休息片刻。”王嬷嬷终于松口,转向宫务册子,“接下来,老奴要与郡主讲解东宫用度分配,财政管理。”
楚晚棠坐下,雨墨连忙递上温茶,她小口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院中的海棠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楚晚棠想起,去年此时,少女时代的她,还可以自由地出门,可以去济慈院看望那些孩子,也可以去倾城坊与绣娘们商议新花样。
可自从嬷嬷入府,她便再未踏出过国公府大门。
“郡主,专心。”王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楚晚棠敛神,将注意力放回那些繁琐的账册上。
东宫一年的用度,各宫节礼的规格,宴席的布置,下人的月例……每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账册,郡主需得烂熟于心。”王嬷嬷正色道,“将来执掌东宫,这些都是最基本的,还有各宫娘娘的喜好、朝中命妇的关系、外命妇的品级。”
楚晚棠点头,心中却涌起阵莫名的疲惫。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
四月初,天气渐暖。
楚晚棠终于听到个好消息,北境大军凯旋,裴昭与谢临舟不日将抵京。
“嬷嬷,我想去城门口接他们。”楚晚棠难得地开口请求,眼中带着期盼。
王嬷嬷皱眉:“郡主,按规矩,婚前不宜出门见外客。”
“不是的,裴昭是我的手帕交,谢临舟是太子伴读,算不得外客。”楚晚棠坚持道,“况且他们征战半年有余,凯旋而归,我若不去相迎,实在说不过去。”
王嬷嬷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只能出去半日,申时前必须回府。”
楚晚棠欣喜地点头。
出府的那日,是四月中晴朗的日子。
恰似楚晚棠的明媚心情。
楚晚棠特意选了身鹅黄色的春衫,乘马车前往城门。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楚晚棠掀开车帘,只见街道两旁已挤满了百姓。
每个百姓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手中捧着鲜花、彩绸,翘首以盼大军归来。
“听说裴家小姐成了咱们第一位女将军呢!”
“可不是,真是给咱们女子长脸!”
“谢小将军也厉害,夺回了云州城!”
百姓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楚晚棠心中既骄傲又酸楚。骄傲的是挚友终于实现了梦想,酸楚的是这一路走来,裴昭付出了多少,只有她们这些亲近之人才知道。
马车在城门附近停下。楚晚棠刚下车,便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萧翊今日穿着玄色常服,正与几位官员说着什么。
他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自从上元节后,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见过他了。
正月里,他奉旨巡视江南漕运。
二月回京后,又忙于朝政。
加之婚前夫妻需要避嫌的规矩,两人连一面都未曾得见。
萧翊向身旁官员低语几句,便朝她走来。
“婠婠。”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低沉温和。
“殿下。”楚晚棠规规矩矩地行礼,却被萧翊伸手虚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他看着她,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思念,“最近可好?”
楚晚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三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也添了几丝疲惫。
“都好。”她轻声说,“就是学规矩有些累,你呢?巡视江南可还顺利?”
“顺利,”萧翊微笑,“江南的桃花开得早,我让人摘了些花瓣制成香囊,本想送去给你,又怕嬷嬷见了不妥。”
楚晚棠低声道:“嬷嬷管得严,连出门都难。”
“我知道。”萧翊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再忍忍,等大婚后就好了。”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楚晚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忽然想起上元夜那个吻,脸颊微微发烫。
“裴昭和谢临舟,”她转移话题,“他们快到了吧?”
“快了。”萧翊望向城门方向,“斥候来报,大军已在十里外。”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城楼上鼓声擂动,城门缓缓打开。
百姓们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楚晚棠踮起脚尖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龙旗。
队伍越来越近,楚晚棠看见了骑在马上的谢临舟。
他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半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杀伐决断的英气。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下颌线更加坚毅,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城门下的楚晚棠时,瞬间柔和下来。
楚晚棠朝他挥手,谢临舟在马上微微颔首。
然后,楚晚棠看见了裴昭。
她骑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在谢临舟身侧。她未着铠甲,而是深蓝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只用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她的脸也晒黑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与半年前那个躲在队伍边缘、小心翼翼隐藏性别的少女,已是判若两人。
楚晚棠的眼眶瞬间湿润。她看见裴昭挺直的脊背,看见她握住缰绳时坚定的手,看见她望向京城时眼中的复杂情绪,有荣耀,有感慨,也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军行至城门前,谢临舟抬手,队伍整齐停下。
裴昭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一眼就看见了楚晚棠,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婠婠!”她唤道,大步朝楚晚棠走来。
楚晚棠也迎上去,两人在万众瞩目下紧紧相拥。
“昭昭,你做到了!真的,你真的做到了!”楚晚棠哽咽道,用力抱紧挚友,“你真的做到了!”
裴昭也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是啊,我做到了。”
两人分开,楚晚棠仔细端详着裴昭。
她的手上有新添的疤痕,脸颊被北境的风沙磨得粗糙。
“军营生活,很苦吧?”楚晚棠轻声问。
裴昭笑了,那笑容里有历经沧桑的坦然:“苦,但是很值得。婠婠,我终于明白你说的那句话,女子若能选择自己的路,再苦也是甜的。”
楚晚棠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好了,别哭了。”裴昭为她拭去眼泪,转而看向萧翊,抱拳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裴将军不必多礼。”萧翊虚扶把,眼中满是赞赏,“你在北境的功绩,朝廷上下都已知晓,父皇已在宫中设宴,要为你们接风洗尘。”
这时,谢临舟也走了过来,他向萧翊行礼后,目光落在楚晚棠身上,停顿片刻,才温和笑道:“晚棠,好久不见。”
“临舟,”楚晚棠认真地看着他,“你瘦了,也黑了。”
谢临舟轻笑:“军中都是如此哥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听说你们婚期近了,恭喜。”
楚晚棠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谢临舟的心意,也知道他选择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奔赴战场,如今他凯旋而归,功成名就,她却即将嫁作他人妇。
“谢谢。”她轻声说。
萧翊适时开口:“父皇还在宫中等着,你们需得先进宫受封领赏。”
楚晚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我糊涂了,你们快去,封赏要紧。”
裴昭握了握她的手:“等我从宫里出来,就去找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我等你。”楚晚棠用力点头。
裴昭重新上马,谢临舟也翻身上马,两人向萧翊行礼后,带领队伍缓缓入城。
百姓的欢呼声达到高潮,鲜花和彩绸如雨般洒向凯旋的将士。孩子们追着队伍奔跑,老人们擦拭着激动的泪水,年轻男女眼中满是崇敬。
楚晚棠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远去。她看着裴昭挺直的背影,看着谢临舟沉稳的侧脸,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脸上质朴的笑容,看着百姓们发自内心的喜悦。
春风拂过,带来远方的尘土气息,也带来新生的希望。
萧翊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们变了。”楚晚棠轻声说。
“是啊,”萧翊望着远去的队伍,“战场最能改变人。”
“可有些东西没变。”楚晚棠转头看他,“昭昭还是那个昭昭,临舟也还是那个临舟。”
萧翊微笑,握住她的手:“你也是,还是我的婠婠。”
楚晚棠脸红,却没有抽回手。他们站在人群中,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分享着这刻的感动与喜悦。
大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但欢呼声依旧在京城上空回荡。
楚晚棠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涌起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