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下人步履匆匆,而裴昭的闺房内,却只有盏孤灯,映照着她倔强而落寞的身影。
楚晚棠提着食盒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裴昭抱着膝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殆尽,只剩下近乎麻木的沉寂。
“昭昭。”楚晚棠轻声唤道。
裴昭回过头,见到是她,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晚棠,你来了,”声音干涩沙哑。
楚晚棠将食盒放在桌上,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还在难过?”
裴昭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闷闷道:“我不甘心晚棠,我真的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
楚晚棠看着她消瘦的肩头,感受着她掌心因紧握而微微颤抖的力道,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于落定。
她压低声音,凑到裴昭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昭昭,若有条路,或许崎岖,或许冒险,但能让你踏上北境,实现自己抱负,你敢不敢走?”
裴昭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紧紧抓住楚晚棠的手:“什么路?只要有一线可能,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楚晚棠目光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极轻极快地说道:“我与临舟商议过了,明日大军出征,人员混杂,你可扮作小兵模样,混入营中。待大军离京百里,扎营整顿之时,临舟哥哥会寻个由头将你调至他亲卫营中。此后,你便以裴昭之名,只是需得时刻谨慎,莫要暴露了女儿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下下之策,风险极大,若是暴露,不仅你前程尽毁,恐还会连累临舟与定远侯府,你可想清楚了?”
裴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中的光芒炽烈得如同燃烧的星辰,她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想清楚了,晚棠,谢谢你,谢谢你和临舟!只要说能让我去,什么风险我都愿意承担!”
她猛地站起身,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兴奋:“我这就去收拾行装!”她动作利落地翻找出早已准备好的男式劲装,开始打点行囊,动作迅捷而无声,仿佛只即将出鞘的利剑。
楚晚棠看着她忙碌而充满生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有为她能如愿以偿的欣慰,更有对她前路未卜的深深担忧。
她帮不上更多的忙,只能默默地将食盒里的点心换成更易储存携带的干粮肉脯,又悄悄塞了瓶上好的金疮药在裴昭的行囊角落。
“万事要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句沉重的叮嘱。
裴昭收拾妥当,转过身,用力抱了抱楚晚棠,在她耳边坚定地说:“等我凯旋!”说完,她便如同夜色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侯府,显然是去找谢临舟做最后的安排。
翌日,京城北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五万大军列队整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皇帝亲临城门,为大军饯行。御驾之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场面庄严肃穆。
景德帝勉励训诫之后,谢临舟身着银甲,英姿勃发,跪接圣旨,誓平北狄。
随后,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大军开拔,如同黑色的巨龙,缓缓向着北方移动。
楚晚棠随着母亲站在命妇队列中,目光却焦急地在那些整齐的军阵和后方略显杂乱的队伍中搜寻着。人头攒动,兵甲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想要找到个刻意隐藏的人,谈何容易。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掠过营边缘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身材略显瘦小、穿着不合身号衣的小兵正低着头,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小兵忽然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双熟悉无比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裴昭!
她脸上抹了些灰土,遮掩了原本白皙的肤色,束紧了胸脯,穿着宽大的兵服,若不细看,确实与周围那些年纪尚轻、身材未长成的新兵无异。
她看向楚晚棠,不能言语,只能极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微小而狡黠的弧度。
楚晚棠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也回以个心照不宣的浅笑。千般担忧,万般嘱咐,都融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大军渐行渐远,烟尘滚滚,送行的官员与家眷们也陆续开始回城。
楚晚棠正欲随母亲登上马车回府,有只温热的手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对上萧翊深邃的眼眸。
“随我来,”他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却并无强迫之意。
楚晚棠微怔,对母亲江柳烟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任由萧翊拉着,避开喧闹的人群,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登上了高大的北门城楼。
城楼之上,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大军的尾部尚能看到扬起的尘土,如同条渐行渐远的黄龙。
脚下,是熙熙攘攘、逐渐散去的人潮,京城繁华,尽收眼底。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萧翊负手而立,目光遥望着北方,声音平静地响起,融在风里:“她,还是去了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晚棠倏然转头看他。
萧翊侧过脸,垂眸看着她脸上未及掩饰的惊讶,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了然。
“就你们那点小心思,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谢临舟昨日深夜入东宫,将你们的妙计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孤。”
就在楚晚棠前往定远侯府探望裴昭的同一时刻,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翊刚处理完今日的政务奏章,正揉着眉心稍作休息,内侍便进来低声禀报:“殿下,谢小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让他进来。”萧翊放下手,眸中闪过了然。这个时候,谢临舟前来,所为何事,他心中已猜到大半。
谢临舟墨色常服,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丝决然与孤注一掷。他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他与萧翊二人。
“殿下,”谢临舟抱拳行礼,语气凝重。
“临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萧翊端起手边的茶盏,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问话。
谢临舟深吸口气,直视着萧翊,没有任何迂回,直接道明了来意:“殿下,明日大军即将开拔。臣恳请殿下,对裴昭之事,网开一面。”
萧翊执盏的手没有停下,抬眸看着他,目光深邃:“哦?裴昭何事需要孤网开一面?”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临舟知道瞒不过萧翊,索性将楚晚棠与他商议的计划和盘托出:“晚棠与臣商议,欲让她扮作小兵,混入待离京后,臣再设法将她调至身边。此举虽是大胆妄为,有违军纪,但,殿下,她并非一时冲动,她是真的有能力,也有抱负!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让此事牵连殿下,若事发,所有罪责,臣自己承担!绝不连累殿下!”
他说得急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恳求。
萧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照出几分莫测的意味。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下都仿佛敲在谢临舟紧绷的心弦上。
良久,就在谢临舟几乎以为他要断然拒绝时,萧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临舟,你可知,纵容女子参军,若是泄露,不仅裴昭前程尽毁,你谢家、裴家,乃至举荐你为将的孤,都会受到朝臣攻讦?北境战事非同小可,若因她而出现任何差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得谢临舟心头一凛。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殿下,臣知道风险!但臣更相信她的能力!她熟读兵法,武艺精湛,心志之坚,远胜寻常男子!北境需要的正是这等锐气与胆识!至于责任……”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若因她之故导致战事失利,臣谢临舟,愿以死谢罪!”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翊凝视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他眼中的决绝与信任,是如此熟悉,就如同当年那般,他了解谢临舟,若非有十足把握和深切认同,他绝不会拿身家性命和全军安危做赌注。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楚晚棠。她能提出此计,并说服谢临舟,定然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看到了裴昭身上常人所未见的光芒与可能。
半晌,萧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错觉。他重新端起茶盏,抿了口已然微凉的茶水,语气听不出喜怒:“明日大军开拔,人员核查,乃军中常例。孤,不会插手。”
谢临舟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殿下没有明确反对,甚至暗示不会在人员核查上刁难,这已经是默许!
“但是,”萧翊话锋转过,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临舟,带着属于储君的威压,“临舟,你要记住你今日的承诺。裴昭,是你发现的可造之材,调入你麾下,一切后果,由你自负。孤,什么都不知道。”
“臣明白!”谢临舟立刻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从未知晓此事!所有安排,皆是臣一人所为,谢殿下成全!”他心中清楚,这是殿下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保护。不闻不问,便是默许;有人若事发,也与东宫无关。
萧翊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北境之事,关系国体,望你和她,都好自为之,莫负皇恩,也莫负晚棠的期望。”
“臣,定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信任!”谢临舟郑重行礼,退后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萧翊独自坐在书房内,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深邃难辨。
默许裴昭从军,是场豪赌。赌赢了,或许能发掘难得的巾帼将领,也能让她少些忧心。
楚晚棠瞬间明白了。难怪……难怪裴昭能如此顺利地在人员核查严格的军中蒙混过去,难怪谢临舟答应得那般干脆,原来背后,早有他的默许,甚至可能是他的安排。他并非不知,也并非真的反对,他只是不能明着支持,不能授人以柄。他将所有的风险和可能产生的后果,都揽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愧疚,有感动,更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想起山坡上自己的失望与疏离,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北境凶险,狄人狡诈。她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箭。”萧翊打断她的话,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低沉而稳定,“你放心,孤已安排了人手混入军中,会暗中护她周全,不至让她陷入绝境。至于她能走到哪步,能否真的挣出片天地,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没有看她,话语里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楚晚棠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心思深沉却总在细微处铺路筹谋的男人。
是啊,从小到大,她何曾真正瞒得过他?
他看似冷漠,实则将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反对,不代表他不支持。他有他的立场,他的方法。
前些日子那点因理念不同而产生的隔阂,在这刻,忽然就显得有些可笑和幼稚了。
他并非不懂她,也并非不认同裴昭,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她们撑起了片能够冒险的天空。
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远方尘土的气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城下的喧嚣几乎彻底散去,才轻轻地、极其郑重地,对着他的侧影,说了声:
“谢谢。”
谢谢你的默许,谢谢你的安排,谢谢你的......懂得。
萧翊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下。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古老的城砖上,依偎在一起,仿佛从未分离。
-----------------------
作者有话说:预收《晚棠照萧疏》更新完更新
收藏到500提前开文,求点点收
1
朱柚紫之前一直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自己,所以当顾景在操场上为她挡下飞驰的足球时,朱柚紫找到了她的灯塔。
他数学好,她补数学,整个初中,她的世界里只有顾景和学习。高中时,朱柚紫如愿与顾景一个班,暗中关注他。
一望三年。
直到毕业后的真心话大冒险,她本想表白,可“一句有心上人了”,让她放下年少的执念,与好友一同出国学习。一腔不平付于事业,成为总台金牌记者。放下了执念,重新开始了新的爱情和生活。
2
顾景一直是一个好学生,初中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从足球下救了一个女生。
那之后他总会遇见她,打水,排队,吃饭……他们又成为了高中同学。
高一时,朱柚紫被别班的人起哄传绯闻,顾景次次为她澄清。在她学习遇到困难时,辅导她的数学。
他更多的关注朱柚紫,被她吸引,一次次否认自己的心动,承认时只听说了朱柚紫和男朋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消息,再与她相见时,顾景得知当年与她一起出国的是高中一个女同学,却发现此时的她已经有人爱护,自己再也没有立场多说,只脱口一句:
“你过得好吗?”
可是,他们都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再相逢。
青春的萌动始于盛夏,也落幕于盛夏。
第37章 入宫陪友时序转入九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