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杞安的视线越过院子,朝屋内看了眼,并看不到人影,只能瞧见窗户上映出的暖黄色的烛光。
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对宋亭云道:“婠婠在家小住, 既然兄长回来了便好好陪一陪她。”
他不愿强行将宋时薇带走,何况宋亭云失踪三年刚刚回京,这个时候把人困在身边, 她会恨他。
谢杞安道:“京中快要变天了,待处理完后,我会来接她。”
他说得轻描淡写,若是朝臣在此,恐怕要被吓得不敢移动半分。
宋亭云也被骇到了。
他才刚刚回来,只来得及问了妹妹相关的事,还未理清如今朝堂上的局面,见谢杞安如此说,眉心深深折出几道竖痕来。
他对上谢杞安的视线,只觉周身一寒,像是被凶兽盯住了喉管,随时会扑过来撕咬啃食。
他心口猛地收紧,不过挡在对方面前的身形没有退让半点。
谢杞安视线瞥过他,漫不经心收了起来。
“好好照顾婠婠。”
直到谢杞安离开后一刻钟,宋亭云才放下戒备,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妹妹提起谢杞安时的语气,不仅没觉得骇人恐怖,甚至还觉得略有亏欠,他冷哼了一声,险些要被气笑了。
他不过才接触了一次,就已经感觉到了对方冷心冷性,凉薄狂妄,没想到这样的人,在妹妹跟前倒是装得清正端雅。
宋亭云揉了把眉头,重重啧了一声。
他转身去了妹妹屋内,三言两语地安抚完,丝毫没有提及谢杞安最后的那几句话。
宋时薇听完后,问道:“他有东西让哥哥转交吗?”
宋亭云摇头:“什么东西?”
“和离书。”
“我走时留在了桌上,他还没有落笔签字。”
宋亭云摆了摆手道:“圣上金口玉言,有没有那封和离书都无妨。”
他伸手揉了下妹妹的肩:“安心。”
宋时薇点了点头,她其实也只是顺口问一问,那封和离书她本就是留给谢杞安的,对方同明姑娘说起时也好有东西佐证。
她起身送宋亭云离开,回来时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青禾叫她才回身。
青禾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姑娘不习惯?”
宋时薇闻言笑了下,轻摇了下头,她怎么会不习惯,她是在想谢杞安今日为何会过来,只是因为哥哥突然请旨,惹恼了对方吗?
她拢着衣服在桌前坐下,方才哥哥说已经同谢杞安说清楚了,那便再好不过。
她轻轻松了口气,三年来压在心口的情绪突然便散了。
雪洋洋洒洒,已经在地上积起了一层白霜。
谢府安静异常,比起平日更为肃静。
下人全都避了开来,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谢杞安的霉头,就连祝锦和陈连都没有守在一旁。
谢杞安坐在主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一旁的桌上放着的是宋时薇留下的那封和离书。
他已经打开看过了,又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和离书上的字是宋时薇亲笔写的,不比她性子清冷,落在纸上的小楷娟秀漂亮,似片片墨色的花瓣,只是写出来的内容却格外无情。
谢杞安垂眸坐着,他原本是想将这封和离书烧掉的,只是到底是宋时薇亲笔写下的,他还是舍
不得,哪怕上面写着的东西他并不想看。
他手指抵在桌上,慢慢叩了下,敛下的神色似风雪愈来的前兆。
*
宋时薇回宋府后,仿佛真的回到了三年前。
府上人少,事更少,仅有的那些事宜母亲也会出手打理,根本无需她费心。
园子里倒是热闹了起来,戏班子排了出讨喜的新戏,她陪母亲看了好几遍,都快将戏词背下了。
许是心宽,连周身气质也变了,比起之前轻快明艳了许多。
青禾瞧着她的笑脸,跟着高兴道:“姑娘现在这样子,谁瞧了不夸一句好看。”
宋时薇闻言笑意更盛了,问她:“之前不好看吗?”
青禾摇头:“姑娘怎么样都好看。”
她想了想道:“之前姑娘心里存着事,瞧着沉郁清冷,不好亲近,如今却像是被大雪压了一整个冬日的兰花,终于开了。”
宋时薇被她的说词逗笑了。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有婢女从外头进来:“姑娘,小侯爷来了。”
宋时薇一时没反应过来婢女口中的小侯爷是谁,还是青禾小声道了句陆询,她才骤然反应过来。
她飞快站了起来,不小心碰到了手边的茶盏,杯中的半盏温茶顺着桌面慢慢流了下来。
她完全顾不上将杯盏扶正,直直朝外走去。
院中一片雪白,不远处的廊下立着一人。
她才刚往前走了几步,对方便瞧见了她,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婠婠!”
熟悉的声音明快清亮,一如从前。
宋时薇看着突然就走到自己跟前的人,抬着头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轻声说道:“你也回来了。”
她此前一直不愿去想陆询,哥哥出事已经让她心力交瘁了,根本无心再去牵挂旁人,即便后来陆启南同她提起,她亦是下意识忽略,不去想。
如今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除了眉上添了一道白色的疤痕,好似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宋时薇用力眨了几下眼,面前的人并无消失,依旧站在原处。
陆询咧嘴笑了下:“听伯母说你在家中,我便来瞧瞧。”
他说着往前又走了半步,视线一直落在宋时薇的脸上,像是要把这些年浪费的时间都找回来,他道:“许久不见,婠婠还跟从前一样。”
宋时薇鼻尖蓦然酸了酸,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音:“阿询。”
话音落下,眼眶里的泪珠就跟着一起掉了下来,啪地砸在了地上。
陆询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问道:“怎么了?”
宋时薇撇开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睛。
她骤然见到陆询,藏在心底的情绪犹如脱缰的马匹,转瞬间便失了控,她没有问过哥哥陆询这三年怎么样,也没有想要去见一见他,知道陆询平安回来,她便放下了。
没想到对方先来见了自己。
大约是她撇开脸撇得久了,陆询问道:“婠婠只打算看我一眼吗?”
他没等她回答,自己走了过来,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递了过去,温声道:“别哭了,我好好回来了。”
宋时薇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将帕子盖在眼睛上,将眼中的水汽慢慢擦净。
陆询看着她,想替她将眼泪擦干,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下,还是克制住了。
他知道婠婠这三年的事,还未到京城前兄长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兄长原本并不想说,是他几番恳求,兄长不得已才将婠婠早就成婚的事告诉他的。
他不可能怪婠婠,只怪自己没能及时回来。
两日前,宋亭云请旨求圣上应允婠婠和离时,他亦在当场。
从宫中出来后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立场去问,在府上待了两日才终于来见她。
只是一眼,陆询就能确定自己还是喜欢她,和从前一样,只要她在自己面前,他就再也无暇去关注其他事了。
陆询用力攥了下手,压下想要将人揽进怀里的冲动。
会吓到婠婠的。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她将帕子拿下,才出声道:“京郊的梅花开了。”
从前每逢冬日落雪,他和宋时薇还有宋亭云都会一道去京郊赏梅,只是距离上一次去已经有三年了。
宋时薇抬头,眨了几下眼睛。
陆询道:“我许久没看过京郊的梅花了,婠婠陪我一道去瞧瞧好吗?”
他问得缓慢轻和,却没有想过任何被拒绝的可能。
宋时薇顿了下,应道:“好。”
第33章 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
京郊, 踏雪赏梅的人不少。
这处梅园有专门的人打理,园子里设置了许多可供煮茶的暖亭。
宋时薇亦有三年未曾来过了,入眼只觉梅花比从前繁盛了许多, 枯枝红梅映衬在一起,好似一幅被摊开的画卷。
路上来时,宋时薇就已经整理好心境了, 先前欢欣难言的心绪一点点平复了下来,又落到了寻常的位置。
两人谁也没提这三年的事,无论是宋时薇的,还是陆询的。
她扶着陆询下了马车, 兜帽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了一点,露出下面清冷漂亮的容貌。
陆询抬眼, 视线在她脸上轻轻掠过, 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他喜欢婠婠,从小便喜欢。
在西域的三年,他是想着婠婠过来的, 因为心里有牵挂才能挨过那漫漫黄沙和遮天蔽日的寒凉。
陆询动作小心地扶着她下来,收起时,指尖慢慢捻动了下。
两人并肩朝梅林中走去,这会儿雪已经停了,只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梅林的小径被人清扫了出来,落脚时倒不怕沾湿滑到了。
宋时薇在树下走着, 突然道:“上次来还是和哥哥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