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又赶紧去扶李乾元起身。
“都免礼。”李元昭摆摆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你躺着吧,不必拘礼。”
洳白闻言,立刻乖乖地退到一旁,将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李元昭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洳白刚才的位置上,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女儿的脸色:“身体感觉如何了?还难受吗?”
李乾元笑了笑,“母皇不必忧虑,真的只是小伤,加上一路奔波,有些劳累罢了。太医说,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母皇朝务繁忙,不必为儿臣费心。”
苏辰见状,悄悄拉了拉洳白的衣袖,用口型比了个“走”字。
洳白会意,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殿。
李元昭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些心疼道,“此次西南之行,辛苦你了。”
李乾元轻轻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贯的沉稳:“作为太子,为母皇分忧,为国解难,本是儿臣分内之事。只是未能更早平定祸乱,累及母皇在京中操劳,是儿臣的不是。”
“回来就好。”李元昭拍了拍她的手背,“余下的事不必多想,好生将养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母皇体恤。”李乾元应着,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只是儿臣听说乾旭她……”
李元昭打断她,“朝堂的事,你暂且不用管。乾旭性子刚烈,是该出去好生历练历练,磨一磨棱角。”
李乾元垂下眼帘,低声道:“母皇说的是,希望乾旭能体会您的苦心,日后有所长进。”
李元昭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幽深难辨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李乾元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有些忐忑地问道:“母皇,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儿臣?”
李元昭终于开口,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乾旭被朕责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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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黑心汤圆
李乾元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分,但还是维持镇定的问道,“母皇为何……突然这么说?儿臣不明白。”
“这么多年了,乾元。你一直很懂得如何利用身边的人和事。”
李元昭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平静的讲出事情的真相。
“你利用洳白对你的亲近与特殊,刺激乾旭失控动手,借此引得朕出手敲打洳家,让洳白光明正大的疏远和漠视乾旭。这样,从而让乾旭更加气急败坏,亲手将他赶出弘文馆,挑起后面一系列的争端。”
“除此之外,还让苏辰暗中煽动她与男臣子们的对立,将朝堂上的分歧,一步步催化成难以调和的冲突。”
她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儿,眼神里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觉,仿佛此刻才完完全全看懂了这个孩子一般。
“朕倒是不知道,朕的女儿哪怕远在西南,也能将京中的事情安排得这般环环相扣、天衣无缝。这份心机与手腕,倒真是……厉害。”
若不是她察觉不对,后面派人深查了,恐怕至今还要被蒙在鼓里。
甚至,她开始惊觉,或许以往所有的姐妹争执,也都是乾元刻意引导的结果。
她一直在利用自己“储君”的身份,有意无意地加深乾旭的不甘与嫉妒,逼得乾旭对她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而后又恰到好处地扮演一个处处忍让、顾全大局的储君,既博得了朝臣的同情,也让自己觉得她“心性太过柔软”,反而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这份偏爱,又反过来进一步刺激了乾旭,让乾旭行事愈发偏激,陷入了她布下的死循环。
这么久来,连她也没有察觉出来,自己这个女儿,看似端正仁爱、温和无害,实则骨子里竟是个心思深重、城府深沉的“黑心汤圆”。
这就是她为什么对李乾旭说,“她没有看清楚,自己为何会输给皇姐”的原因。
就乾旭那样直来直去、锋芒毕露的性子,要跟这样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皇姐斗,还差了太多火候。
李乾元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极浅地笑了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皇的眼睛。”
她坐正了一些,苍白的面容上,那双眸子却异常清醒明亮。
“母皇既然把儿臣立为了太子,那儿臣……自然要对得起母皇的信任与这‘储君’之位所承载的期待,好好守住这个位置。”
“此次这事儿,想来母皇也早有决断。”李乾元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大齐终究是天下人的大齐。很多事情,并不能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只是,若那些男子心中始终不知感恩,只知怨恨,那冲突迟早会爆发。”
“堵不如疏、疏不如引,如今母皇这般借势将矛盾彻底引爆,再亲手平定、重塑人心,才能真正一劳永逸。”
说着说着,她咳嗽了两声,显得愈发虚弱,“儿臣所做的,也不过是费尽心力,助母皇一臂之力罢了。”
李元昭静静听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目光落在她肩头包扎的伤口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心疼:“只是,你又何必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拉拢人心。”
李乾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母皇的意思。
她脸上的笑意不禁深了些,带着无奈地解释道,“母皇这就太高看儿臣了。再如何算计,儿臣也没有预料到,战场上会冒出一个那样决绝的孩子,更不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一刀。此事……纯属意外。”
她看着母亲,语气诚恳:“儿臣惜命,也知肩头责任,不敢如此行险。请母皇放心。”
李元昭脸色稍稍缓和,又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女儿一眼,“你好好养伤,保重身体。”
李元昭走后,洳白才敢再次进入内殿。
只见李乾元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只是眼神放空,虚虚地落在帐幔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小,他就知道,他注定是要嫁入羲和宫,成为太子殿下的夫君。
父亲自幼教导他如何温润恭顺,如何体贴入微,如何做好一个丈夫。
他陪伴在她身侧,看着她步步为营,看着她殚精竭虑,心中的敬重与恋慕日深,却也愈发感到心疼。
如今见她重伤未愈,他更加难受。
只恨自己除了端汤递药、细心照料,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才能真正为她分忧解劳。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李乾元终于缓缓回过神。
当她的视线落在洳白身上时,眼底的思虑瞬间褪去,嘴角还缓缓勾起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对着他轻轻招了招手。
洳白心头一暖,连忙快步走近。
还未站稳,便被李乾元自然地拉住了手。
微微用力,将他拉到床头坐下。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带着伤疤的手背,动作里满是温柔。
洳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耳根微微发热,“殿下……刚刚在想些什么?”
李乾元将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侧着头,带着一种难得流露的依赖,靠了上去。
“自然是在想,你我何时能成亲。”
洳白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李乾元攥得更紧。
慌乱间,他避开李乾元的目光,眼神飘向床幔上绣着的纹样,有些无措道:“殿、殿下……如今乱局刚定,您……您又尚在病中,需要静养。成亲之事……关乎礼制典仪,绝非小事,不必急于一时。”
李乾元仰脸看着他,“如何不急?”
她微微凑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尖,“孤若不仔细些看着,说不定哪天,你就被孤那好皇妹……抢走了。”
洳白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自然的回道,“殿下也学会取笑我了?您……您本就知道的,我心里……只有您……”
“嗯。”李乾元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侧着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等我伤好了,我便去奏请母皇赐婚,定不会在委屈了你,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洳白的心瞬间被这句话填满。
他不再挣扎,反而轻轻反握住她的手,“好。无论多久,我都等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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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烈男传》
昭明二十七年,太子二十岁,奉陛下旨意,与武公侯府世子洳白成婚。
大婚礼仪极尽隆重,热闹非凡。
李元昭下旨大赦天下、全国休沐十五天,解除宵禁,并开放皇家园林,允许百姓观灯、游赏,与国同庆。
远在通州军营历练的二皇子,以“操练时不慎受伤,不便远行”为由,未能回京祝贺。
但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一头由她亲自猎获的、高达两人的吊睛白额的白虎尸体。
那标本虎目圆睁,威风凛凛,引得围观的众人暗自唏嘘。
一致认为这是二皇子给太子的威慑与不服。
唯有太子见了这份贺礼,只是淡淡一笑,命人妥善安置,未曾多言。
婚后不久,李元昭正式下诏,任命太子监国。
除军政大事外,朝堂日常政务,一律由太子全权处置。
太子恭谨勤勉,仁德公允,既延续了陛下开创的“昭明盛世”气象,又在具体政务上多有惠及民生的举措。
轻徭薄赋,鼓励农桑,修缮水利……
桩桩件件,皆是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好事,愈发使百官敬服、百姓爱戴。
更令人称道的是,太子并未因过往的针锋相对而记恨二皇子的师傅涂清。
反而力排众议,任命已降为礼部侍郎的涂清牵头,组织编撰《烈男传》,以规范民风、教化世人。
这部《烈男传》分为四卷。
其一为《父仪传》,专门记载如裴皇后、洳夫人等贤良男性。
称赞他们如何以慈爱之心抚育子女、以清正之德教化后代,强调父亲在子女品德培养中的作用。
其二为《夫顺传》,收录了如刘太傅之夫等谨遵夫礼、坚守夫道的男性事迹。
赞颂他们在婚姻家庭中恪守本分,面对贫寒、诱惑或困境时始终不改初心,对妻子忠诚不渝,对家人谦恭有礼,倾尽心力维系家庭和睦的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