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寻常百姓家,膝下儿女怕是早已能跑能跳、绕膝承欢。
可偏偏,陛下后宫里侍郎成群,美人如云,却始终不见一个子嗣。
这着实令不少人都担心不已。
前几年,还能拿战事吃紧、政务繁忙当借口,将子嗣之事暂且搁置。
可如今四海升平,陛下既有了游山玩水、设宴行猎的闲情逸致,这子嗣一事,便再也没了半分推托的余地。
朝臣们早见识过李元昭雷霆手段,谁也不敢明着触龙鳞。
只得在递上去的奏章里,拐弯抹角地劝谏,字里行间不离“国本为重,子嗣为大”。
宫宴之上,也总有些老臣借着酒意,捋着花白的胡须,唉声叹气地暗示“江山社稷,需有后继之人”。
只是这些旁敲侧击,全被李元昭轻描淡写地糊弄了过去。
今日说“不急”,明日道“顺其自然”,软钉子碰得多了,朝臣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无可奈何之下,这群束手无策的大臣,竟将这无嗣的过错,一股脑儿全推到了皇后头上。
朝臣们多番上奏,言皇后“德不配位,未能辅佐陛下绵延子嗣”。
一番话,既逼着陛下正视子嗣之事,又明里暗里给裴怀瑾施压,要他这个皇后“有所作为”。
裴怀瑾既委屈,又无可奈何。
陛下明明圣体康健,后宫也不算冷清,侍君们轮流承宠,却始终无人有孕。
这其中的蹊跷,他不是没有察觉。
他隐隐猜到,症结或许出在那位早被调往广南的林太医身上。
当年林太医调配的“安神健体”药,后宫的每位侍郎都要定期服用。
如今想来,那药怕不是什么补剂,而是避子药。
可他不明白,陛下为何执意要让众人服下那药,又为何至今不愿停了大家的药。
他曾借着侍寝时,几番委婉暗示,提及“后宫诸人皆盼皇嗣”。
话未说完,便被李元昭冷冷打断,一句“朕自有分寸,皇后无需多言”,堵得他哑口无言。
从那之后,他便再不敢提,任凭朝臣们的唾沫星子往自己身上泼。
可这怎么办,朝臣们急啊?
这么大的一片江山,若是没有继承人,他日陛下百年之后,岂非要再起纷争?
国本动摇,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忧心忡忡之下,一些人开始怀疑,是不是皇上身体不行,这才迟迟无子。
一时之间,各地明里暗里,进献了一堆的补药奇方、珍稀贡品,吃得李元昭气血上涌,腹中却依旧寂静无声。
而另一些人,已暗中商议,计划劝陛下将四公主的儿子过继过来,作为皇嗣,以安天下之心。
还有些人,则是将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了当朝唯一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苏相上,指望着她能去劝劝陛下。
只是此举,着实透着几分荒诞。
苏清辞为官近九载,年逾二十七,至今未婚,在朝野眼中早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昔日这些朝臣也没少为她婚事操心,明里暗里牵线做媒,皆被她一口回绝。
如今,这群急红了眼的大臣,竟要请这位自己都不婚不育的丞相,去劝皇上早日诞育子嗣。
想来,也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苏清辞不婚娶,确有她的缘由。
她一出生,她母亲就因难产而死,让她从小就背上了克母之名。
让她对生子,生出了本能的畏惧。
而世间女子一旦成婚,仿佛便注定要走上那道产育的关口。
就像刘丽娘,成婚五载,也为她添了两个侄子侄女了。
两个孩子玉雪可爱,她虽心生欢喜,但也依旧走不出这阴影来。
况且她们苏家,一朝出了两位宰相。
父亲生前官至太尉,死后入了太庙。
弟弟嫁给了国子监大夫。
妹妹新科及第,已在司农寺任事。
她苏清辞更是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中枢,拜相参政。
如今的苏家,早已不是寻常门第,而是隐隐成形的新世族,荣宠之盛,朝野侧目,何等风光?
她若再选位家世好的夫君,难免惹得皇上猜忌。
若选位出身寒门的,万一又与自己心意不投,岂非自找麻烦?
况且,五大世家衰败之事犹在眼前,她只愿做个纯臣,不愿给陛下添堵,惹陛下忌惮。
所以多方考究之下,她决意不再成亲。
这辈子不做谁的妻,不为谁的母,只做自己。
只是她可如此任性,陛下却不成。
陛下可真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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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皇子诞生
所以,这个劝谏的重任,她不得不接。
只是她入宫求见陛下,竟被引到了崔侍卿的住处。
这也是她第一次得以见到这传说中的“清心观”。
绕过几重朱墙,忽见松柏参天,竹林掩径,石阶生苔,俨然一处幽幽古境。
小径铺着光滑的鹅卵石,两旁满是青草横生,平添了几分野趣。
沿着小径往里走,可见几间青瓦石墙的殿宇。
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的轻响,空灵悦耳。
殿中,正放着一座半人高的铜炉。
炉口冒着淡青色的烟,顺着风势散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与松针气息。
她立在阶下,望着那缕冉冉升起的烟,忽然有些恍惚。
这到底是皇宫,还是仙境。
内侍引着她绕过正殿,步入后院。
刚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院中立着一棵苍苍古柏。
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苍劲的枝干向四周舒展,浓荫如盖,将大半庭院都笼罩在阴凉之下。
古柏之下,李元昭正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与对面同样坐着的崔五郎对弈着。
她一身青灰色道袍,未戴冠冕,长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
而崔五郎坐在她对面,依旧是一身青灰色道袍,头顶簪着一顶荷花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崔五郎。
一见他,便明白了陛下为何执意要将他带回宫中了。
这崔五郎不愧是昔年与裴怀瑾并称“双璧”之人。
青灰道袍穿在他身上,不见萧索,反衬得人如芝兰玉树、清雅绝尘。
而且与他人不同的是,他长得十分高大,虽穿着宽松的道袍盘腿坐着,仍看得出肩宽腰细、臀翘腿长。
最特别的是他那一双丹凤眼,淡淡扫来一眼,便教人恍觉尘嚣远褪、云鹤当前。
陛下果然,眼光不减当年。
这般容貌气度,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也难寻第二人,难怪陛下对他如此上心了。
李元昭见到她,语气随意,“来了,坐吧。”
崔五郎见苏清辞在李元昭身旁坐下,看都没看苏清辞一眼,便站起身来。
“陛下既有要事相商,我就先告退了,前院药炉火候正关键,还需人看着。”
李元昭见状,倒也不恼,挥了挥手,“去吧。”
崔五郎随即转身离去,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李元昭眼神示意苏清辞接替崔五郎的位置。
苏清辞刚坐稳,李元昭便笑着向她解释道,“勿怪,他就是这般,有些认生。”
苏清辞听着陛下这带着几分宠溺的话语,一时竟不知道回些什么,只得低头打量起棋盘之上的棋局。
这一看,却微微一怔。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倒是摆得满满当当,可这棋局…… 简直就是在逗小孩儿!
白子简直如同稚子学步,东一子西一子全无章法。
既无布局,也无攻防,往往是黑子落在哪里,白子便胡乱凑在哪里,连最基础的活棋道理都不懂。
而黑子却步步“保着”,一会儿主动让开生路,一会儿顺着思路补棋,硬是陪着走满了大半盘。
而看陛下指间拈着的黑子……
那这白子,竟是崔五郎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