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最近在作诗?”
陈砚清没想到,她叫他来竟是问这个,“只是消遣罢了,不值一提。”
“你在本宫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本宫向来不是亏待下属之人,这些日子见你也十分乖巧,想赏赐于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陈砚清闻言一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想要什么”上,方才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又随即提起。
这是真心要赏赐他?还是想借此试探他?
“属下能留在殿下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奢求其他。”
陈砚清看着李元昭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只觉得那笑容里藏着钩子,勾得他心头发慌。
他不敢贸然讨要赏赐,生怕落入什么圈套。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留在本宫身边做个侍卫,确实埋没你了,要不,本宫替你寻个更好的去处?”
陈砚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一直以来的心愿,竟真的就这么容易就达成了。
如若真能得她举荐,入朝为官,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去。
李元昭继续道:“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本宫从不说空话,只是不知,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带着几分探究。
陈砚清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属下……属下不敢妄念,全凭殿下安排。”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敢真的求赏了。
这位长公主心思深沉,若是让她察觉到自己急于逃离,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变故。
还不如先待在她身边,先讨得她开心,再去求个前程。
而且,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此刻竟生出几分不想走的念头。
李元昭见他如此识趣,也不再试探,“既如此,那就算了。”
她其实不在乎陈砚清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是真心臣服,还是假意逢迎。
这世间人心最是难测,与其费心揣摩,不如牢牢攥住缰绳。
只要他表面上不得不顺从,言行举止皆在掌控之中,那就够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弯弯绕绕,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心力。
陈砚清猛地抬头,眼里的错愕藏不住。
就这?
他这么听话,没有赏赐,没有安排,甚至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好好待在本宫身边,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李元昭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再看他,“下去吧。”
“……是。”
陈砚清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敢多问,躬身行礼后缓缓后退,轻轻带上了门。
他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残月。
能得她如此承诺,他本应该开心,可心头竟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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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科举舞弊
不久,新科进士的任命都慢慢下来了。
吏部的公文一层层传至各府,大多数人或是在地方县衙任县丞,或是在京中各部担任最低阶的主事。
左不过都是个九品下的职位。
就连探花杜悰,也只得了个校书郎一职。
而此次任命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裴怀瑾。
他竟被超授左拾遗,比同科进士高出了整整两级。
裴怀瑾在世家大族中素有贤名,七岁能诗、十岁能文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背后又是百年望族裴家,按理说官职如此并不稀奇。
可就在第二日朝会中,新科探花杜悰忽然出列,朗声道:“臣杜悰,弹劾吏部考功员外郎张诚受贿,在此次授官中徇私舞弊、袒护世家!”
此话一出,朝野震动。
殿内瞬间安静,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连御座上的圣上都微微蹙眉。
这事儿其实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朝中官员,大半都出身于世家,授官之时多偏袒士族之人也是常有的事儿。
历来,世家大族在授官职时,向来比寒门士子占尽优势。
那些吃亏的寒门学子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如若得罪了世家,那以后在朝中,哪还有立足之地?
可如今,竟然被新科探花将此事拿到明面上来说。
而且言语之间,就把此事上升到了寒门与士族的对立面。
这杜悰,真的好大的胆子。
而且他弹劾的张诚,虽然只是个从六品。
不过因为他手中掌管着官员考绩铨选,朝中与他有过交集的大臣和世家大族可不少。
这弹劾若是坐实,那牵连的可就太广了。
张诚丝毫不慌,连忙出列辩解,“陛下,臣冤枉啊,臣为此次授官殚精竭虑,授官结果也是报郑尚书和崔相共同审定的,怎容臣造假?”
杜悰却毫无惧色,继续说道:“臣不敢妄言,臣有张诚收受贿赂的证据,更有同科进士们共同作证。”
“一派胡言!”吏部尚书郑崇当即出列反驳,“张员外郎任职三年,清正廉明,怎会徇私舞弊?杜探花莫不是因自己官职低微,便心生怨怼,恶意中伤?”
这郑崇主管吏部,张诚是他的直系下属,且官员的任职公文也是经他一一审定才下发的。
如若真被查出来有问题,那他也难辞其咎。
况且,他私下还真的收过裴家的钱,如若这事儿一起被抖了出来,那他头上那顶乌纱帽可是保不住了。
所以,他不得不出来保张诚。
杜悰叩首在地,声音却愈发坚定:“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求圣上明察秋毫,还广大学子一个公正。”
张诚也跪地叩首,直呼自己冤枉。
裴怀瑾站在朝列中,心头翻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原就听说自己外放的官职是岭南县尉,却在三日前突然接到改任左拾遗的旨意。
那可是在御前供职的清要之职,多少人挤破头都谋不到。
当时只当是时来运转,未曾深想。
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这场针对授官的弹劾,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毕竟,这满朝新任职官员中,就他一个人的官职如此突出醒目。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等着看他摔得粉身碎骨。
是谁?
一瞬间,他就想到了刚得罪过的长公主。
裴怀瑾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李元昭正立在朝班最前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殿内这场风波与她毫无关联。
他早该想到的,那位长公主性情乖戾,睚眦必报,自己当日婉拒她的示好,又怎会有好果子吃?
可是,他裴怀瑾行得正坐得端,从未与张诚有过私下往来,更不曾沾染半分贪腐之事,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裴怀瑾挺直了脊背,迎向周围或探究、或质疑、或带着敌意的目光。
御座上的圣上沉默片刻,目光从杜悰和张诚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站在最前列的李元昭,缓缓开口道:“元昭,你如何看?”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元昭身上。
李元昭这才从容出列,慢悠悠说道,“儿臣听闻,新科状元曾在曲江宴上,作讽喻诗,暗刺科考舞弊、取士不公。此诗已在百姓之中口口相传,实在影响恶劣。”
她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众人这才想起那首在市井间流传甚广的诗,当时就引起了不小的风波,只是没想到长公主会在此刻提及。
“如今又有杜探花当庭陈情,想来,这事定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民心浮动。”李元昭继续说道,“儿臣以为,若处事不公,自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还望父皇下令彻查,以正视听,平息民愤。”
张诚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看向长公主,眼中满是欲言又止。
可在触及到李元昭的眼神后,又低下了头,乖乖闭了嘴。
郑尚书也面色不善,他没想到长公主轻飘飘几句话,就让此事的严重性陡然升级。
圣上听完,点了点头:“元昭所言极是。此事不仅关乎吏部铨选,更关乎天下学子对朝廷的信任,还是查清楚为好。”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宰相苏敬之站了出来,“陛下,此事涉及众多官员与世家,牵连甚广,臣愿亲查此案,定当给陛下与天下人一个公允的结果。”
宰相亲自查案,这分量远比刑部、大理寺介入来得更重。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苏敬之执掌相权十余年,向来以稳重著称,极少主动介入这类牵扯派系之争的案件。
今日这番表态,显然是想将此事的主导权握在手中。
李元昭却不急不忙的说道:“宰相大人的心意,父皇与群臣都看在眼里。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官员们,“宰相也出自世家,您来查案,恐会引起天下学子非议,说我朝处事依旧偏袒士族,反倒辜负了陛下想要平息民愤的初衷。”
苏敬之出身的会稽苏氏,虽是个没落士族,但也终究算是世家。
他若亲自主持查案,即便最终结果公正,寒门学子也难免会揣测其中有徇私之嫌。
苏敬之道:“长公主多虑了。老臣执掌相位多年,向来以国法为重,从不徇私。况且此次案件涉及吏治清明,老臣身为宰相,本就责无旁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