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戎进殿后,李元昭已经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了。
他不敢打扰,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
直到李元昭将手中等奏折批完,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才抬眸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的疲惫。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自从魏州赈灾回来后,沈初戎在一旁瞧着,见她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要处理朝政,夜里还要批阅奏折,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好几次他值勤路过延英殿,都见里面烛火通明。
她这连轴转的辛劳,让他心里难受得紧,却又深知自己帮不上太多,只能在布防之事上多费些心思,替她分忧。
沈初戎收敛了心神,“回殿下,皇城内外的布防都按您的要求布置妥当了,禁军将士轮番值守,保准登基大典那天,一个蚊子都飞不进去。”
李元昭微微颔首,“甘露殿那边呢?”
甘露殿是圣上的寝宫,
大朝会后,她便派人将病重的李烨送回了那里。
对外说是静养,实则就是监禁。
“也派了一队精锐人马守着,皆是臣心腹,日夜轮守,绝不让任何人随意进出,更不会让无关人等靠近陛下半步。”
“好。”李元昭满意地点头,“正月十五的大典,还需你多费心。尤其是禁军布防上,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沈初戎单膝跪地,道,“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嗯,没事儿就先下去吧。”李元昭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一本奏折翻看。
沈初戎站起身,走了几步后,又停住了,眼睛看着李元昭,似是有话要说。
李元昭瞥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奏折,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
沈初戎眼神有些闪躲,低声询问,“臣……臣听闻,殿下要选夫了。”
李元昭漫不经心的回道,“是有这么回事。选一个皇夫主理后宫,两个侧夫辅佐,再挑几个小侍伺候,也不用太多人。”
沈初戎听闻这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原本挺直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低下了头。
李元昭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放下笔,朝他招了招手,“来。”
沈初戎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走到书案前。
刚站定,李元昭便伸手一把扯住他的领巾。
顺势一拉,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头对着头,眼睛对着眼睛。
沈初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李元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初戎,你想进孤的后宫吗?”
沈初戎愣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李元昭,“只要你想,我自会选你。”
沈初戎浑身一震,看向她的眼中满是震惊与狂喜。
但很快,这份情绪又被犹豫取代。
他当然想留在她身边,想日夜陪着她,可是……
李元昭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只是初戎,我得提醒你。入了孤的后宫,便要守后宫的规矩,再不能干预朝政,你也再不能做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将军,金戈铁马,征战沙场了,你真的愿意?”
沈初戎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的梦想是,为她打下万里河山,替她开疆扩土,做她最锋利的剑、最坚实的盾。
要让他做一个只能在后宫里等待临幸和宠爱的人,平心而论,不管他多喜欢殿下,他好像也很难接受。
更何况,他刚刚还答应了父亲要护住殿下,手中若没有权力,又能用什么去护呢?
李元昭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初戎,后宫的男人于孤而言,不过是暖榻之人罢了,可以有很多个。”
她盯着他的眼睛,“而你,只有一个,知道了吗?”
沈初戎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对着李元昭深深一揖:“谢殿下!臣明白了!”
李元昭缓缓松开手,转过身靠回椅子上。
男人嘛,可以有很多,但好用的人,可不多。
把最合适的人放在最有用的地方,对她而言,才不算浪费。
……
几日后,册封太子和追封皇帝的诏书经中书省起草、皇帝朱批后,再经门下省审核、宰相署名、尚书省加盖官印,最后钤上皇帝玉玺,完成了所有法定程序。
这份诏书被张贴在宫城城门、中央官署的朱漆大门前,以及京兆府的布告栏上。
随后由驿骑快马加鞭,抄送全国各州、府、县。
从此,全天下共同见证了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帝和女太子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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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自作自受
李元舒被废为庶人之后,就一直被幽禁在皇宫西北角一处极其偏僻的院落内。
这里名为“静思苑”,实则是历代关押失宠或获罪嫔妃的冷宫,院墙斑驳,荒草丛生,硕鼠出没。
她被判了废为庶人、流放黔州,永世不得回京。
那些曾象征她公主身份的金玺、紫绶、玉章、车驾等物品全部都被尽数收回,连带着“瑶阳公主”的封号、城郊千亩的封邑,也一并被剥夺了干净。
一般而言,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被废皇子会被要求快速离京,不得停留。
可如今正值深冬,北方各州官道早已被大雪覆盖,长途跋涉根本难行。
是李元昭开了口,准许她开春后再离京,算是给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此刻,李元舒一个人缩在冰冷的木板榻上。
她已经将那床满是霉味的被子紧紧裹在身上,连脑袋都埋进了被子里,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寒风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皮肤生疼。
她做了十六年的公主,即便自小不受父皇宠爱,但也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冬日里殿内烧着银丝炭,暖得能穿单衣。
夏日里有冰鉴降温,各地上供的各色新鲜瓜果放在哪里,她都懒得多看一眼。
哪儿曾过过这样的日子?
身旁无人伺候、缺衣少食不说,这么冷的冬日,屋内连一盆可供取暖的炭火都没有。
而去了黔州,所谓的“流放”也不是普通的定居,而是被圈在指定的小院里终身软禁。
四周有官差日夜看守,严禁与外界通信、接触,连踏出院子一步都不被允许。
一辈子只能在那蛮荒之地,伴着孤灯冷灶,一点点耗到生命尽头。
她当然知道,这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
李元昭没判她死罪,留她一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可是,一想到下半辈子都要这样度过。
在贫寒饥饿与孤独寂寞中苟延残喘,没有自由,没有尊严,连死都死得不体面,她就免不了悲从中来。
这样的日子,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或许,她当初就该跟着母妃一起去死,至少还能保留一点公主的尊严。
想着想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突然这时,房门“吱吖”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李元舒浑身一哆嗦,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才警惕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宫女服的小姑娘,手里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正跨过门槛走进来。
进门后还不忘回头对门外的守卫赔着笑脸:“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这点碎银子您拿去买酒喝,我很快就出来,绝不麻烦您!”
等小姑娘转过身,李元舒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只见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臃肿,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冻出来的红晕,眉眼间竟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之前自己或母妃宫里的宫女?
可不对,自从母妃自戕、自己被废后,身边的下人都被赶出宫去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来这里?
她强撑着掀开被子,理了理身上单薄又皱巴巴的布衣,尽量挺直脊背端坐在床沿。
然后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小宫女连忙放下竹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
“三公主!奴婢之前在甘露殿当差,几个月前,徐公公因为奴婢给陛下奉的药太烫,罚奴婢在殿外跪三个时辰,是您让我起来的,您还记得吗?”
李元舒这才想起,是那个在父皇寝宫门口被罚跪的小宫女。
当时她不过是看那姑娘可怜,随口说了句话,没想到这小宫女竟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还敢冒着风险来看她。
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轻声道:“起来吧,我已经不是公主了,不过是个戴罪的庶人,你不用再跪我。”
小宫女依言站起身,却还是垂着手恭敬地站在一旁,眼眶红红地说:“在奴婢心里,您永远是那个心善的三公主。”
“上次多亏有您,我才没被冻坏身子,这份恩情奴婢一直记着,只是没机会报答。前几日听膳食局的一个姐姐说您被关在静思苑,这地方……这地方哪是人待的呀,奴婢担心您没吃没喝,就偷偷买了点东西来看您。”
说着,她急忙将竹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
有一盒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芙蓉酥,是李元舒以前经常让膳食局做的点心。
一小罐蜜饯,两袋肉干,甚至还有一包用油纸裹了两层的烧鸡。
刚打开就飘出阵阵香气,显然是刚出炉没多久,还带着余温。
李元舒看着桌上久违的吃食,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