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野正欲发作,但又想到上回两人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那番话,他转念一想,莫不是她故意激他?所以随便找了个人作戏?
这么一想,他便又令自己镇定下来,冷笑着把自己的贴身匕首封盒送了过去,意欲吓唬吓唬她,让她知趣些打发了那人。
没成想这死丫头居然胆大至此,无视了她的警告,直接定下了和她那赘婿定亲的日子!
她居然是动真格儿的!
好好好,既然姜也执意如此,那就怪不得他了!
霍闻野森然地冷笑了声。
他可不是什么恩将仇报的大善人,姜武只是燕王嫡系,是燕王用来惩戒他的一根鞭子,他尚且记恨至此,更别说令他饱受折辱的罪魁燕王了。
燕王这些年早有二心,霍闻野一直暗中搜集他的罪证,燕王自觉时机成熟,便打着‘皇上横刀夺爱强娶霍贵妃,他饱尝夺妻之辱隐忍数年’的旗号招兵买马磨刀霍霍。
这里霍闻野不得不说一句,燕王一个大老爷们儿想谋夺帝位就不能正大光明点儿?他在封地娶妻纳妾可没消停,要造反了倒是想起霍贵妃了,这做派简直不像个男人。
霍闻野就算厌恶霍贵妃,对燕王的行径也极是瞧不上。
燕王和他早已是势同水火,已经打定主意在动手之前先除掉霍闻野,既然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霍闻野没有半点犹豫,在拿到燕王意图谋反的关键证据之后,他派人加急送到了长安。
燕王谋反证据确凿,圣上收到密信之后果然震怒,只是一地藩王牵扯太广,他便传了密旨,让霍闻野把燕王府上下控制起来,暂时不杀,先一步剪除其羽翼。
——而姜武,正是燕王的嫡系之一,虽不算心腹,但亦在圣上亲笔圈点的清扫名单里,这事儿其实有些古怪,姜武官阶不算很高,在燕王一系也不算多得重用,怎么圣上偏就选了他开刀?
按照圣上的意思,本是要把姜武一干人等直接处死,但霍闻野从中作梗,在途中拦了一回,先把他入狱听判,算是暂时保下了他一条命。
但有意无意的,霍闻野把动手的日子定在了她定亲礼这天。
定亲礼虽不比成亲需要穿喜服,但她依然穿了身儿耀眼夺目的大红衣裙,上面用金线绣的祥瑞花草,她坐在主桌,眉眼浓艳,鬓边簪着赤金华胜,其上的凤凰振翅欲飞,凤嘴里衔着的流苏坠下一点红宝垂在眉心,衬得面颊细腻如玉,整个人耀目生辉。
打扮得这么耀目生辉,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真是...碍眼。
霍闻野骑在马上,极危险地眯了下眼,马鞭向下重重一挥。
一声重响击破长空,手下兵丁列阵而出,将整个姜府围得水泄不通。
姜也怔在原地,面上的喜悦一点点转为惊愕,华胜上的凤凰翅膀也在她鬓边颤颤敛了起来。
霍闻野眸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没做半点停顿,大步走到堂中,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武谋逆,罪证确凿,着即革职下狱,秋后处决,其女眷没为奴籍,家产抄没入官,钦此!”
宣完圣旨,他甚至没给姜也半点反应的时间,径直走到她面前:“带走。”
姜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直接被带到了他怕她误事,不许她过来的都护府。
就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一撩衣袍,高坐堂上,眼底含着惊人的侵略性,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我父亲没有谋反,”姜也显然还没弄清眼前的状况,以为这是靠律法办事儿的时候,跪下来恳求:“我父亲,我父亲是冤枉的,他不可能谋反,都护,求您向圣上禀明...”
“我带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个的。”霍闻野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
“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可能,姜也,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其一,按照圣上旨意,你将会被充入奴籍,交由专人看管,到时候朝廷如何分派,会把你送到什么地方,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也慌得手抖,不住摇头,一步一步后退。
霍闻野毫无怜惜,步步紧逼,将她抵在了墙角:“第二么...”
他将她困在角落,如同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他在她颈边儿轻嗅了下,看着她猛然瑟缩,他又笑了声:“你猜猜看,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
姜也第一次彻底没了主意,脑袋都木了似的,抽噎着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霍闻野扯了下唇角,嘲弄笑笑:“本来上头是要让和你父亲有旧怨的柳副将来姜府拿人的,是我大发善心,硬抢了这桩差事,你不如猜猜看,如果你落到柳副将手里,会是个什么下场?”
“或者我说的再明白些。”他一把捏住姜也的下颔,用力抬起:“你猜,他一晚上能弄你几回?”
姜也似是被他直白的话语骇住,瞪大眼看着他,眼底颤颤地蓄了两汪泪。
霍闻野拇指抹过她眼角的一滴泪珠,轻嗤:“瞧瞧你这可怜样儿。”
姜也咬了咬下唇,哽咽着问:“多谢都护施以援手,那我父亲...”
“还想得寸进尺?”
霍闻野轻轻一嗤:“姜也,你知道的,我耐心不多,你若是再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就只能把你送回去了。”
如果再答错一次,他怕是真的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姜也死死咬住下唇,垂下头:“...我知道了。”
霍闻野脸上多了一丝满意:“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姜也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也清楚地知道,只有眼前这人,才能帮她救下还在狱中的父亲。
“我是...”姜也嘴唇张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您的私奴。”
霍闻野目光在她腮边那一串泪珠上凝了片刻,又挪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姜也提起裙摆,忽地跪下,鬓边的凤凰翅膀跟着上下乱扇:“我甘愿为都护效犬马之劳,只是我父亲真的是无辜的,他真的没有参与谋反案,还请都护查明真相,不使忠臣蒙冤!”
她鬓边那只凤钗是她那赘婿为她挑的...
霍闻野压根没听她说什么,目光在她发间顿了片刻。
他又扫了眼她今天的定亲装扮,忽然拍了拍手,几个健妇整齐划一地走进来,把姜也团团围住。
他忽视了姜也惊慌不安的眼神,背过身,缓慢地吐出一字:“盖。”
姜也惊慌地提高了音量:“都护,您要做什么?!”
霍闻野不答,几个健妇拉扯推搡,扯下她身上的定亲礼服,又揪住她中衣的后领,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只听几声惶恐的颤音和拉扯声,等到霍闻野转过身的时候,她趴在地砖上啜泣不止,后颈上已经像牛马一样盖上了鲜红的印。
在那一点刺目的艳色中,回忆戛然而止。
箱子最底下搁着一张奴契,霍闻野盯着看了眼,又看向谢枕书,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我既然对姜也无意,为何又对她定亲的事儿如此介怀?”
谢枕书不解地点了点头。
霍闻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要让她知道,断与不断,不是她说了算的。”
他随手把棋谱扔回箱子:“你着人盯着裴家,看看那位裴少夫人什么时候再出来。”他扯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有点事想问她。”
霍闻野派过去的人盯了几日,沈惊棠倒是学精了,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再给他看出什么破绽。
就算两家住的近,就算霍闻野身份尊贵,沈惊棠好歹是正经官家娘子,她不主动出门,霍闻野还真找不到机会见她。
这里毕竟是长安,不比封地,他总不能闯进裴府强行见她。
但霍闻野坚信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很快憋出个损招儿:“本王生辰马上到了,要在裴园设宴,你把消息放出去,让不来的自己掂量着看。”l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尤其是裴家上下,你记得都通传到。”
第12章
◎对比◎
裴苍玉脸色白的跟纸一样,强撑着回到府上,便一头栽倒了。
沈惊棠慌忙扶住他,又给他灌了两碗早就煮好的醒酒酸汤,再喂了他吃了几块刚蒸出来的蒸饼,等他胃里有了东西,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他见沈惊棠忙里忙外的,心下颇是过意不去:“是我行事不周,劳累你了,今日要不是你机变,我恐怕现在还回不来。”
“两口子这么客气干什么?”沈惊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她真正挂心的另有旁事:“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圣上为什么要包庇成王?还累得你里外不是人。”
虽说曹六只是商贾,但好歹也是一桩人命,圣上竟然问都不问一句就下旨放人,而且这曹六经营的是霍贵妃那头的生意,他就这么死了,霍贵妃这个苦主居然都没找圣上闹一闹,这事儿简直不合常理!
虽然裴苍玉早知道妻子并非寻常女子,但见她如此敏锐,他还是不由心里暗赞,附和道:“莫说是你,这事我心里也十分疑惑。”
在这桩案子里,皇上和霍贵妃都表现得异常心虚,反倒是霍闻野这个昔年罪犯兼凶手理直气壮,实在奇异。
他到底官阶不高,能得到的线索有限,也不敢妄加揣测:“成王如今势大,到底死的只是个商贾,或许圣上不想和他因此事闹什么不快。”
他忽想起一事,肃了眉眼:“成王杀人的地方就在道观后院,我听观里的道士说,你那时候可有瞧见什么?”他面有忧虑:“成王可有对你不利?”
她和霍闻野那番纠缠若是全盘托出只怕会扯出更多麻烦,沈惊棠一个字也不想提,便故作轻松地道:“也是我运气好,听见隔壁有动静,我吓得赶紧跑了,没和成王碰着面。”
这番说辞显然是骗不过裴苍玉的,他面色倏得冷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瞧着极有威势。
他沉声道:“你还不说实话?”
沈惊棠被他瞧得有点心虚,但就如裴苍玉了解她一样,她对他也一样了解。
她眨眨眼,换上一副调笑口吻:“二郎若是真有心抚慰我,与其问东问西的,不如过来让我亲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嘟唇,凑过去要亲他。
在这个时代是没有接吻的概念的,裴苍玉见她凑近,心跳骤然加快,脸上霜雪一般的冷色寸寸碎裂,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即将亲过来的刹那,裴苍玉有些狼狈地别过脸,气息不稳地斥责:“你若是再胡闹,别怪我请家法伺候了!”他边说边起身大步离去。
虽然这事儿被插科打诨过去,但从沈惊棠的反应他也能看出来,她那日必定遭了成王的恐吓威胁,只是她执意不说,让裴苍玉心里难免生出些被她防备的不快。
但转念想想,他也并不是事事都和妻子交代清楚,两人在一起的时日尚短,她对他不够信任也在所难免。
只是他身为丈夫,妻子在外受了委屈,他却不可以不为她出头——这是为人夫的基本责任。
按照律法,亲王可带二百亲卫入长安,霍闻野进城进得急,二百亲卫之前还在城外驻扎着,这几天才陆陆续续进城。
裴苍玉身为少尹,自然有督送这些人的职责,他这几天尤为严苛,把霍闻野的亲兵挨个搜身了一遍不说,就连随身穿戴的甲胄兵器都仔细查验了一番,兵器长度多一寸的,甲胄厚度不合规的,全部给他当场没收了。
偏他查的再严苛,也是依照流程办事,两天搜查下来,霍闻野的两百亲兵倒是有一小半儿都缴了械。
霍闻野看着裴苍玉身后拉的一车兵器,脸上倒不见怒色,只是似笑非笑:“裴少尹好手段,莫不是还记恨着本王拉你一道下棋的事儿?”
裴苍玉一身板正官服,不卑不亢地一拱手:“不敢,公是公,私是私。”
他一顿,又点明来意:“臣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王爷只管提点便是,只盼着王爷不要为难家中女眷。”
他这话一出,旁人便也都明白了,他是为夫人出气来的。
等裴苍玉走了,下属不免感慨了句:“这姓裴的瞧着一副小白脸模样,对自己的女人倒是挺好,当真有几分血性。”
霍闻野心口仿佛梗了口气。
听到下属说‘自己的女人’,他莫名其妙地代入了自己和姜也。
他本来觉得自己对姜也简直好得不像话,但有裴苍玉这么一对比,立刻衬出他的不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