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天遂人愿,第二天下午,王媒婆就又过来了,笑嘻嘻地给沈惊棠打了个千儿:“沈娘子请好。”
都是街坊邻居的,沈惊棠也笑着扶她坐下:“您老儿这是又替谁来说媒啊?”
“这回倒不是新人,是之前的旧人。”媒婆笑着拿眼瞅她:“何举人你肯定还记得吧?他觉得自己前几天没表现好,怠慢了你。”
这话说的比较委婉,其实是何举人还没死心,想要约沈惊棠出来,看一看还有没有戏。
何举人被拒绝之后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觉得问题还是出在惊马那事儿上,这也不怪人家姑娘没瞧上他,他自己后来回想,都觉得自己掉头就跑实在不像个男人。
他对沈惊棠又实在喜欢得紧,所以背着母亲,央告了媒人来说几句好话,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机会了。
媒人又道:“那天的事儿是个意外,何举人也不是故意撇下你跑的,而且他一反应过来,立马回头去找你了,你俩拢共才见了两面,他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了,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哪怕是让他当面道歉呢。”
其实沈惊棠能理解他当日的做法,遇到危难先保全自己是本能,只是已经见识过了另一个男人对她爱逾性命,沈惊棠对旁人所谓的‘喜爱’提不起兴致,可惜爱她男人却是她最不能答应和他在一起的。
她正要婉拒,余光忽瞥见沈奴拎着扫把走进院子,她心头一动,话到嘴边转了个个儿:“那天的事是个意外,其实何举人人挺好的,那日对我也颇为照顾,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哪里用他道歉呢?”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后背一紧,他的目光穿过花架,直直地砸落在她身上,这目光带着炽烈的温度,烧得她后背发烫。
这话一听就是有门儿,媒人再接再厉地说和:“话虽如此,但何举人心里记挂着你,你这些日子又不大搭理他,所以他总觉得是自己哪儿做错了,想要描补描补。”
她又道:“何举人的条件在咱们汉中也是数得着的,又对你痴心一片,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沈惊棠微微垂头,佯做不好意思,过了片刻才展颜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写一封信,麻烦你帮我交给他。”
媒婆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答应了,沈惊棠转身回屋,很快把一封密封好的信交到媒人手里,她还亲自送媒人出了门,殷切地叮嘱:“您可务必要交到他手里,一定要让他亲自把信拆开。”
媒人前脚才踏出大门,沈惊棠背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刚刚转过身,就被高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人被逼着抵到了门板上。
之前还装的人五人六的,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沈惊棠不悦地抬起眼:“沈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沈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眸光渗人,终于展露出她无比熟悉的侵略性:“你给姓何的都写什么了?”
沈惊棠不紧不慢地道:“与你何干?”
其实她写的是婉拒的书信,不过这就没必要让霍闻野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他腮帮子微微鼓起,似乎在咬牙切齿,他低头盯着她瞧了会儿,又问:“你真的喜欢他?想和他成亲?”
自从上回她和那个姓何的约会被搅合了之后,两人倒是没再见过,但她最近和姓何的老娘却来往频繁,他一时拿不准她什么心思,也不敢像之前一样贸然插手惹得她更反感。
他们俩的气势一向是此消彼长,见他慌了,沈惊棠反而气定神闲:“这是你该问的吗?你是不是没搞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故意在‘身份’二字加了重音,略带几分嘲弄之意,分明是在逼着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即便易了容,也能瞧见他面皮发涨,两人对视片刻,还是霍闻野先撑不住别开视线,声音有些发闷:“...我瞧见你后山立了块碑...”
说起这个,他仿佛终于找回一些底气,再次正视着她:“...碑文上写着‘故人霍氏之墓’,你...你为什么要给他立衣冠冢?”
他已经答应了一辈子不打扰她,来到汉中,本是想着远远地护她平安算了,谁料瞧见她在后山给他立了衣冠冢,那明明是他的荒坟,他却像是又活过来一次,发了疯似的设了这么个套,上赶着给她为奴为仆当牛做马。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宣判。
“哦,你说后山那处坟啊...”沈惊棠的语速也慢了下来,略顿了片刻,才尽量若无其事地道:“碑文上不是写了吗?那是我的一位故人,他因故横死,死状惨烈极了,我可怜他,所以给他立了处衣冠冢,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几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间:“只是因为...可怜他?”
沈惊棠垂下眼:“本就是没多大干系的人,看在相识一场的份儿上,立个衣冠冢已经算是我仁至义尽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兀的想起小时候在路边碰到的一条流浪狗,她当时特别想把狗带回家养着,但家里人怎么都不肯,她当时甚至不敢直视那只狗的眼睛。
现在霍闻野的眼神和当初那条小狗竟奇异的相似,那种得到巨大希望,以为自己往后余生不必再流量,结果转眼希望就破灭的眼神。
她难得在霍闻野面前生出一丝心虚,清了清嗓子:“话已至此,你想走我也不拦着,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除了最后那层窗户纸没捅破,俩人差不多把话说明了,沈惊棠甚至不敢多看他,提着裙子匆匆跑开了。
这一天她都没在家里见着霍闻野,大概是他瞧见她这里没什么希望,主动离去了,其实这也是好事,但不知道为何,沈惊棠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点怅然来,一时竟觉得心里空落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第二天早上,何夫人派人来请她去酒楼一聚,她勉强打起精神,稍稍洗漱了一番才去见客。
她本来以为何夫人是为了儿子的亲事来寻她,没想到何夫人面色凝重,眉头紧紧锁着,她立马意识到不对,忙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问:“何夫人,怎么了?”
何夫人叹了口气:“老邓你还记得吧?”
沈惊棠想了想:“可是城西邓大官人?号称邓万财的那个?”
“什么万财,都快没财了!”何夫人重重拍了下桌案:“就在前天,那姓霍闻玉非说老邓和他抓捕的贼人有勾连,说他暗中藏匿贼人,当日就把他押进了牢里拷问,就连他宅邸的家眷都被看管起来了!”
沈惊棠傻眼了:“...啊?”
不是,霍闻野不是在他们家藏着呢吗?关老邓什么事儿啊?
她一脸莫名其妙:“这怎么可能?”
“谁说不是呢?”何夫人冷笑了一声:“霍闻玉拿着肃王的令牌,和官府上下勾结,谁和贼人勾连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咱们其他乡绅看不过去,上官府问他要证据他也拿不出来,只是强押着不肯放人,你想想那牢狱是什么地方?老邓养尊处优的,待了两天便不成了,还是他夫人变卖了好多家产,搜刮家底儿,凑了三万两银子到官府,他们这才肯放人!”
“就是这短短几日的功夫,霍闻玉就打着搜捕贼人的旗号抓了七八家富户,不论旁人怎么解释,他只咬死了不肯放人,直到见着真金白银才肯松口!”
她气得身子乱颤:“我之前还没摸清楚这霍闻玉是个什么路数,现在倒是瞧的真真的,这分明是个匪徒,这才几天啊,就搞得五六户人家家财散尽,城中人人自危!”
她这么一说,沈惊棠也明白过来,这霍闻玉还真是一石二鸟,一边抓捕霍闻野,一边儿打着抓捕霍闻野的名头,滥用职权侵占财物欺压良民。
她之前没少骂霍闻野不是东西,现在跟他哥一比,霍闻野简直称得上光明正直伟大。
沈惊棠连忙道:“难道就由着他这么放肆胡为?各家能不能联合起来告他?”
“他手里握着肃王的令牌,随时能调动附近的兵马,但凡有半点异动,他直接就派兵拿人了。”
何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又努力缓了缓口气:“眼下情况虽然不好,但我们何家到底有人在朝为官,我家俊生又是举人,霍闻玉多少还顾忌几分,不敢跟我们撕破脸,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外地来的,在这儿单薄无靠,家资还颇为丰厚,正是他最好的勒索对象。”
她拍了拍沈惊棠的手,叮嘱道:“我叫你出来,就是特地给你提个醒,你最近小心些,千万不要着了他的道儿。”她向外看了眼:“行了,你先回去吧,最近没事不要出门,若有什么事,派人来知会我一声,我能帮的一定帮。”
沈惊棠对她极为感激,连连道谢,又结了饭钱才走。
她最近又陆陆续续买了不少良田和铺子,还专门给自己留了一间地段最好的铺子——她自己擅长化妆和易容,留一间铺子本来是想要做美妆生意,她之前在北地的时候就经营过类似的店铺,当时多少娘子夫人争相来买,每天店里都是人满为患的。
她本来还说好好宣传一番,给自己造一造声势呢,现在看来还是低调行事吧,最起码熬到这霍闻玉滚蛋再说。
她手头的这些东西,差不多是她全部的家底了,后半辈子就指望这些家产过活呢,可万万不能有闪失。
她一边思量一边往家里走,没成想刚进家门,就和匆匆跑出来的元朔撞了个满怀,她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你干嘛?走路不看路啊!”
“出事了。”元朔腰上挎着刀,脸色出奇阴沉:“沈奴被官府的人抓走了,听说是一个叫霍闻玉的人说他来路不明,怀疑他和重犯有勾连。”
沈惊棠脑子‘嗡’了一声。
霍闻野的身份被识破了??
他就这么被霍闻玉抓走了,还能有活路吗???
她一时双腿发软,还是元朔扶了她一把才没跌倒。
不对,不对。
如果霍闻玉发现了霍闻野的真实身份,估计得调兵过来了,绝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地让官府过来抓人,还特地知会他们一声儿。
大概就像何夫人说的,霍闻玉盯上了他们的家产,所以想了个办法把霍闻野带走,想要以他为突破口,最好能屈打成招,逼他构陷到沈惊棠或者元朔身上,他拿了这个把柄,就能进一步要挟兄妹俩交出家业了。
但不管怎么说,霍闻野落到霍闻玉手里都太要命了,别人识破不了霍闻野的易容,霍闻玉这个亲兄弟还能识破不了吗?一旦被他发现...
沈惊棠心头急跳,一把拉住风风火火要冲出去救人的元朔:“你把咱家的地契房契还有银票都拿给我,一份不许藏私,快!”
第95章
◎重新开始◎
元朔听她这么说都愣住了:“这可是咱俩全部的家底了,你真要全拿出来救沈奴...”
被他这么一问,沈惊棠心里乱了一瞬,嘴上仍是道:“你懂什么?他们明着是抓沈奴,暗里却是冲咱们来的,总得预备着以防万一。”
她又强调道:“也不一定都给,先预备着吧,若他真的敢狮子大开口,咱们直接掉头走人便是。”
元朔听她说的有理,便陪她一道儿翻箱倒柜,还把深埋在地底下的几块金条都挖出来了,他手里掂了掂,嘟囔:“这可是咱俩的救急钱,这也要拿出来啊...”
沈惊棠心急火燎的,也没顾得上搭理他,思考片刻,先是托人向霍府递了个话探探口风,霍闻玉那边也打听过姐弟俩的底细,直到他俩新来汉中不久,在此地无依无靠,根基也不深,他着急吃下这块肥肉,也没多拿乔,很快让管事传了话过来,让她去明兴茶楼候着。
他能传话过来,说明他打的还是钱财的主意,霍闻野的身份应该还没暴露,来传话的管事虽然桀骜无礼,但沈惊棠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她托人去给何夫人带了话过去,然后才随那管事去了茶楼。
这茶楼开在郊外,地方也荒僻得很,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只能见到霍闻玉的人在门口守着,沈惊棠定了定神,带着元朔抬步走了进去。
茶楼外面围了一圈篱笆,当中的是个二层小楼,左边是专门做茶点的厨房,厨房的门半开着,外面还有两个人守着,沈惊棠一眼就瞧见霍闻野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厨房里,他脑袋低垂着,似乎是昏过去了。
他浑身被捆的结结实实像粽子似的,脸上似乎挂了彩,身上还有斑点血迹,看来是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虎落平阳被犬欺,霍闻野当初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这会儿却沦落到让这等小人作践的地步了。
沈惊棠瞧得心里颇为不适,禁不住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看他怎么样了。
霍家管事却一抬手拦住她去路,不阴不阳地笑道:“沈娘子先别急着看人,我家少爷还在茶馆里等着您呢。”
沈惊棠冷冷看了他一眼,又深吸了口气,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随着他进了茶馆。
茶馆里一个多余的客人也没有,只有霍闻玉坐在中间喝茶,他余光瞥见沈惊棠进来,本来没多放在心上,只抬眸随意瞧了一眼。
一眼扫过之后,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会儿,眼底冒出几缕邪光。
很快,他又瞧见沈惊棠身后的元朔,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的身手块头,最终还是放弃了谋色的想法。
沈惊棠却懒得理会他的心思,几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极冷:“我们沈府的下人就算犯了什么事儿,也该交由官府审理,你们霍家是官员还是差役?有什么权利说扣人就扣人?说动刑就动刑?”
面对她的质问,霍闻玉不以为意地笑笑,抬手比了个请的动作:“沈娘子请坐。”
“我也不瞒沈娘子,我是受王爷所托,查找朝廷谋逆重犯,你家这下人似乎和重犯有牵连,我也是迫于无奈才把人扣下的。”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私下把他扣住,也是为了沈府着想,若真是闹到官府,只怕沈娘子更不好收场了。”
沈惊棠冷笑了声:“就算是王爷的命令,你要抓人,总得有凭证,你抓沈奴的凭证呢?”
霍闻玉悠悠道:“有人举报,说你家下人曾经和重犯的残党有过接触,这事儿一旦递到官府,只怕你们沈家上下都会被视为重犯同党,沈娘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惊棠顿了顿。
虽然她知道,这罪名大概率是霍闻玉随口瞎编的,但她也知道,他抓住的那个人就是霍闻野,若真追查下去,那只怕真要完蛋。
霍闻玉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被吓住,微微笑了笑:“当然,沈娘子身家清白,自来汉中之后也一直安分守己,我也愿意相信这是一场误会,我愿意为沈娘子作保,让官府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要进入正题了,沈惊棠深吸了口气,语气尽量镇定,淡淡道:“我和霍少爷非亲非故,霍少爷只怕不会平白帮我的吧?”
“沈娘子真是聪明人,”霍闻玉悠然道:“我要陈家庄那一百五十亩良田,还有龙江街,汉中街和七里胡同的铺子共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