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苍玉有心问她霍闻野的事儿,但此刻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按捺住了。
......
从第二天开始,裴苍玉便行驶代理府尹的职权,开始提审成王府的人。
成王他们暂时动不得,不过裴苍玉还记得当初刺杀他的巴图海一行的样貌,便把巴图海等一干护卫全部提到了京兆府。
这十余人是霍闻野心腹,随他在北地拼杀过来的,裴苍玉本想激怒他,让他闹出些动静,谁料他却一言未发,硬是忍下了这口气。
霍闻野眼下正被圈禁,旁人不得轻易探视,只不过他昨天戴枷的时候上了些皮外伤,今儿早起便闹着要见大夫,他到底是亲王之尊,真相未查明之前,一应衣食供应是不能短缺的,负责看押的人又不敢在外传唤大夫,万一霍闻野出了岔子,他们还得担责,便只能让王府的大夫给他看伤。
谢枕书虽然职权大,但在霍闻野身边一向是以军医的身份示人,旁人暂时没对他多加关注,他一边掏出药箱,手脚麻利地给他上药,一边儿压低声儿:“...消息已经传到北地了,兵马也准备好了,只是还需要些时日...”
霍闻野轻轻点头。
谢枕书又抬头看他一眼:“...殿下,还有件事您不得不防。”
“裴苍玉虽然在北地找到一些账目,但到底不足以把您和五皇子勾连的罪名定死,只是有一人您却得防备着,”他语速极快:“姜姬,姜姬是见过五皇子的,她若是出来作证,只怕咱们拖不到兵马到来的那日...”
听到沈惊棠的名字,霍闻野本能地闭了闭眼,又冷笑了声:“我虽然进来了,五皇子可还在外面呢,她若是站出来作证,若能一举扳倒我们二人还好说,若是扳倒不了,五皇子能留她活口?这事儿风险太大,她才不是那块料。”
他又轻哼了声:“再说了,她如果想站出来指证我,就得承认当过我的宠妾,这样她的证词才有说服力,一女侍二夫,到时候天下人的指点都能要了她的命。”
他想到昨日的酸妒愤恨,眼神微微黯了黯,很快又笑的不怀好意:“裴苍玉这个府尹屁股还没坐热,肯定急着建功立业,尽快给我定罪,三皇子只怕也会强令他尽快拿出结果,你猜裴苍玉为了自己的功勋地位,会不会软硬兼施地逼迫她冒险出面作证,甚至把她直接交给三皇子?”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等到了紧要关头,我倒是想看看这对儿多情鸳鸯能不能反目成仇?到时候可有乐子看了。”
他边说边凑到谢枕书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真是急不可待想看两人翻脸,急不可待地想看她在他面前痛悔自己做错了选择,急不可待地想要再次见到她,上上下下地惩罚她,将她拴在床边儿撑满,不得片刻空隙。
他要让她尝到与自己一般的委屈,愤怒,不甘,唯有这般,才能填补他心里被挖空的那块空白。
谢枕书本来还面有忧虑,听了他的话,不觉缓了神色。大概是少年时见过太多恶事,霍闻野对人性的把控,尤其是阴恶面的把控极为精准,简直准到了玩弄人心的地步。
他听了霍闻野的吩咐,微微颔首,起身告辞。
谢枕书走后不久,有个身量矮小,面容干瘦的男人走进来,霍闻野瞧见此人脸色也淡了下来:“冯三儿?”他没拿正眼看他,漫不经心地道:“你来干什么?”
冯三儿颧骨高耸,眉眼细长,看着便是一副精明记仇之态:“有件事忘了告诉您,裴府尹特命我负责此案的刑讯,早上您身边的十几个护卫都是我审讯的。”
霍闻野脸色微微变了。
这个冯三儿原本是长安派去北地盯着他的长史,被他想法儿按了个大错撵了回来,两边已经结下大仇,这会儿裴苍玉派他来负责刑讯,明显就是故意为之。
不过片刻,他沉住了气:“哦,他们如何了?你可有审出什么?”
“王爷身边的人倒是忠心耿耿,审问了一上午,他们硬是没吐出半个字。”冯三儿假假笑了笑,又装模作样地一摊手:“不过有件事儿,下官得来知会您一声,您的护卫里有一对儿兄弟俩受不住刑,人没抢救过来,这会儿已经去了。”
霍闻野脸色大变,一步上前,将冯三儿的衣领整个提起,狠声道:“你把豹二豹三怎么了?!!”
“哦哦,原来他们叫豹二豹三啊,”冯三一拍脑门,一脸无辜:“也没怎么,无非就是上了些例行的手段,什么鞭刑,剜肉之类的,没想到这两人的身子这么虚,才几个时辰就没气儿了,听说他们死的时候,血流了一地...”
他笑吟吟地问:“这会儿他们的尸首已经送回王府了,王爷可要亲眼瞧瞧?”
这人好像不怕死一般,话里话外尽是挑衅。
豹二豹三跟霍闻野的时间比巴图海还久,他还是军中一个小小校尉的时候,正巧遇到豹二豹三这对儿兄弟俩在奴市上被人拍卖,他俩因为是异族,所以迟迟卖不出去,便被人牙子百般折辱鞭挞,他当时瞧得心里一动,想起一些旧事来,难得动了恻隐之心,便掏空积蓄买下了这兄弟俩。
他性子虽然多疑,但对底下人却极好,不然也不能有这么多人为他卖命,这兄弟俩也不负所望,这些年为他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次把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不管是情分还是地位,这两人在他心中都是排得上号的。
如今臂膀被人折断,霍闻野心中大恸,面目都开始狰狞起来,单手掐住冯三儿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
眼看着冯三儿的脑袋要被他拧下来,屋外守着的十几个强兵齐刷刷闯进屋里,十把寒光闪烁的短弩对准了他,为首的那人高声道:“还请殿下住手!否则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本来看押成王府的护卫军是没配短弩的,但昨儿见识了成王的身手之后,他们急忙从库房里调了十几把短弩出来,十几把短弩齐发,就连神仙都能被射成筛子。
霍闻野眉眼戾气闪动,手上的力道分毫未松。
首领再次警告:“殿下,放开他!”
他一边说,一边拨开弩机,正对准了霍闻野的脑袋。
霍闻野闭了闭眼,五指微微一松,冯三儿‘啪’一下落了地,他却没急着逃开,反而继续尖声挑衅:“成王莫急,明日还有一遭审讯呢,也不知你手下那些人能撑几回!”
霍闻野带在身边的护卫皆是忠心耿耿,这么审也审不出个结果了,这人得了裴苍玉授意,故意激怒霍闻野,为的就是让霍闻野对他动手,最好能把他打成重伤,这样他们就有理由直接提审霍闻野了。
他还要再说,就听霍闻野森然冷笑了声:“你这就回去传话,让裴苍玉不必再费心思来激怒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冯三,一字一字地寒声道:“把我的人放回来,你们要审我,只管来审。”
霍闻野的身量和派头都太有压迫感,冯三心里不由惴惴,听完霍闻野的话,他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眼底漫上一抹喜色:“王爷此话当真?!”
他甚至不等霍闻野回答,猛地跳起来,大喜过望地找裴苍玉回去复命了。
屋里的人走了个精光,霍闻野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身处高位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被人欺压,被人利用强权肆意轻践是个什么滋味了,这些年他只管纵横疆场,张扬跋扈,几乎未曾受挫,早已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时隔多年,他再次碰到低谷,自己被圈禁于王府,情谊深厚的部下被人残害至死,那些怨恨不甘的滋味再次充满的胸腔。
他一时戾气横生,却又碍于局面不利不得不咽下这口气,胸膛简直要炸开一般。
这就是被强权肆意蹂躏却无法反抗的感觉吗?
猝不及防的,他想到了沈惊棠。
他微微怔了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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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夫妻分歧◎
裴苍玉这几天公务繁忙,暂时没空另置宅邸,沈惊棠便暂时住在了京兆府的后院——京兆府分为前衙和后院,前面是办公问案的地方,后面则专供京兆府尹及其家眷居住。
这后院和前衙仅有一墙之隔,豹二和豹三被刑讯至死,霍闻野为保全其余下属,主动要求受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沈惊棠的耳朵里。
京兆府里上刑的都是老手,轻重心里都有数,几乎不存在失手致死的可能,这也说明了,这兄弟俩的死绝非意外,定是上头有人授意的,为的就是激怒霍闻野,逼他自己同意受审。
能下这般命令的,也就只有裴苍玉了。
按理来说,这是霍闻野和裴苍玉的明争暗斗,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但不知道为何,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适之感。这兄弟俩在北地的名头颇响,也是战功赫赫的两条汉子,护得一方平安,裴苍玉一向是秉公办案,这般动用私刑出手狠辣,实在是不像他的做派,这也不是正道。
总觉得去北地一趟,裴苍玉似乎变了许多,这种变化让她心下隐隐不安,跟他本人的这种变化相比,裴夫人那头反而是小事了。
这些日子裴苍玉忙的不着家,今夜难得腾出空来,他还特地洗去了通身的血腥气,这才回来见沈惊棠,谁料刚踏进房门,她便禁不住问了句:“...豹二豹三是你授意杀的?”
她素来极有分寸,几乎从不过问他的公事,更别说是为着两个不相干的人,裴苍玉不觉皱了皱眉:“怎么突然这么问?”
沈惊棠道:“我听说前头审讯的时候死了人,所以才来问问你。”她忍不住劝说:“你要查案是没错的,但也别这么急狠,这两人是北地有名的良将...”
“你为此二人质问我,究竟是觉得我处事不公,还是因为...霍闻野?”
裴苍玉忽然截断她的话,轻声问了句。
霍闻野对她的情意他瞧出来了,但他却不能确定,面对这么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妻子心中是否也有过那么一丝动摇。
沈惊棠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这么一问,完全是因为裴苍玉行事和以往大相径庭。
裴苍玉抿了抿唇:“抱歉,是我失言了。”他放缓声音,主动解释:“你甚少过问我的公事,是我胡思乱想了,你别见怪。”
他都主动道歉了,沈惊棠也不好揪着不放,她默了下,方才道:“你还记得咱们在汉中的时候吗?”
裴苍玉没想到她突然提起旧事,微怔了下,才点头:“怎么了?”
沈惊棠一脸认真:“汉中有位农女遭恶徒欺辱,报案之后,查出那恶徒是一位颇有身份的世家子侄,听到那恶徒的出身,就连农女的父母都不敢再告,世家也派人来打了个招呼,说是只要你按下此事,便能保你来年安稳升迁,可你一意孤行,以奸污罪将那恶徒发配边关,惹得世家翻脸,对你屡次打压,还差点害得你丢了官。”
也是因为此事,她才对裴苍玉生出的好感,她欣赏他正直通透,懂得尊重他人,从不滥用权势欺压旁人,是一位正派君子,与霍闻野截然相反。
裴苍玉隐约觉察出她想说什么,不由微微屏息。
果然,他听到她叹了口气:“我只盼着你别成为那种滥用强权,为了权势地位不择手段的人。”
裴苍玉一顿,颔首道:“我知道了。”
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等出来之后,他唤来心腹,淡淡吩咐了句:“你替我传话给刑官,若成王还是迟迟不说,明日便给他用刑。”
上刑也讲究个先礼后兵,如今正是审讯期间,还没审两三天就开始动大刑,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心腹不免一惊:“大人,这未免...”
裴苍玉声音微沉:“找我吩咐的去做。”
......
霍闻野一被抓,最急的自然是五皇子,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假如霍闻野受不住大刑,真的把他供出来,那他也要跟着完蛋。
幸好之前裴苍玉带着账目赶赴长安的时候,霍闻野也和五皇子有了谋划,这边霍闻野才同意受审,五皇子立马授意吏部的人举荐了才从外任回来的楚总督接任京兆府尹一职。
楚总督是五皇子的恩师,他如果接任了京兆尹一职,势必也会接过霍闻野的案子,到时候就有了活动的余地,而且他官位高,资历老,的确比裴苍玉更适合担任此位。若无霍闻野一案,吏部本来也是要举荐他当京兆尹的。
裴苍玉不过是代理府尹,只要圣上一句话,他这府尹体验卡就得到齐,楚总督若真的任职,那等于裴苍玉和三皇子在北地的一番功夫等于全打了水漂。
原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儿竟然要被人翻盘,三皇子一下坐不住了,当即传唤裴苍玉过来,肃容沉声问:“楚总督回来的消息你都知道了吗?”
裴苍玉垂首道:“是我的过失,居然没有觉察到他们还有这一招,殿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三皇子不耐地一抬手,直接截断他的话:“现在当务之急是在吏部确定楚总督上任之前,定死了成王的罪名,找出他和老五勾连的实证,到时候他们才是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裴苍玉沉住气,一点不被三皇子的焦躁影响:“还请殿下明示。”
三皇子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的开口:“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咱们滞留北地期间,你的妻子曾被霍闻野带走,做了他的宠妾?”
裴苍玉呼吸微滞,并未做声。
三皇子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早把这事儿查得明明白白:“霍闻野一向不近女色,既然他不惜强夺臣妻,想必对你的妻子是极喜爱的了,若真如此,你的夫人应当知道些什么,而且她曾经是霍闻野的枕边人,由她出来作证,坐实霍闻野和老五的关系,必是可信的。”
他条理清晰地说完这一长串,又缓了缓神色,恢复往日的温文做派,安抚道:“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委屈你,只是为了大业,咱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
“殿下,”裴苍玉头一次不顾尊卑,直接打断他的话,他语气急促:“殿下,臣的妻子不过一弱质女流,被成王强夺之后已是饱受惊吓,实在不能担此重任,一来霍闻野行事谨慎,八成不会将和五皇子来往之事告知她,二来刑部未必会信她一女子的证词,三来五皇子还在外虎视眈眈,臣只怕五皇子会对臣的妻子下毒手啊。”
三皇子的谋划等于直接把沈惊棠推上了风口浪尖,到时候她会遭到多少明枪暗箭就不说了,就算她侥幸揭发成功,跟过霍闻野事儿也跟着曝光了,这对女子来说可以说是声名尽毁,她又如何在世间立足呢?
三皇子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老五动她,等你我此役胜了,我顺利登基,我自不会亏待你,她身为你的妻子,自然也能跟着同享富贵荣华。”
裴苍玉仍是坚定拒绝:“殿下,此事臣会再想旁的法子,只是别牵连到臣的夫人,还望殿下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