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
沈惊棠没打算就这么跑掉,霍闻野权势滔天,她怎么跑也跑不出他的五指山——她今天想尽办法出来,其实是为了给元朔送信的,在驿馆有一个专门的信使,据说他和元朔是过命的交情,她和元朔的书信都是由这人负责传送的。
密信上面写着霍闻野和五皇子勾连的秘密,她打算先把密信交给指定的信使,等密信到了元朔手里,她就有了可以和他谈判的筹码,如果他不肯放人,元朔就会把这封信交给裴苍玉和三皇子。
等送完信之后,她暂时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她会谎称人多走散了,再次返回府里,先稳住霍闻野,确保他在书信到元朔手里之前不会发现一丝端倪。
送信的驿站距离佛寺大概有十里地,跟佛寺隔着一条河有出租车马的地方,只要她能在霍闻野过来之前赶回来,今天的计划便堪称天衣无缝!
沈惊棠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边跑边回头看,眼见着几个女护卫的距离跟她越来越远,她心里悄然舒了口气,走到河岸边,提着裙子跳到船上,扔了一块碎银子过去:“船家,麻烦送我去对岸。”
船家很快撑起竹竿,但等乌篷船走到河心的时候,行船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在河面上打着转儿,沈惊棠难免急躁,催促道:“船家,麻烦快些,我这儿还有急事儿呢!”
霍闻野忙完宫里的事儿就要赶过来,如果她在霍闻野到来之后还没赶到佛寺,八成会被他瞧出破绽,如果被他发现她想以他最大的秘密相要挟,到时候她能不能留下这条命都难说,此事务必争分夺秒!
她催完之后见船家还是不紧不慢,正要走过去催促,忽然见船家抬起头,漏出一张阴笑的脸来。
沈惊棠在心里大叫不好,正要跳河逃跑,船家忽然用帕子死死蒙住她口鼻,慌乱之中她只闻到一股怪异刺鼻的药味儿,接着便身子一软,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身下的颠簸晃醒,从车轮滚滚的声音判断,她现在似乎在一处马车里,身下还垫着一块毯子。
短暂的昏蒙了一瞬之后,她立马要爬起来观察环境,没想到刚刚发力,手脚便一阵酸软,又再次跌回毯子上。
头顶传来一把耳熟的男音,笑着道:“这迷药是专门配置的,吸入之后,最起码得四肢瘫软上三个时辰。”
沈惊棠循声看过去,眼睛猛地睁大:“赵府尹?!”
赵瑞一敛手里的折扇,笑着拱手:“裴少夫人,好久不见。”
赵瑞醉后曾经一睹过沈惊棠的真容,正巧碰见她的时辰还是仙师推演出的时辰,他便认定了沈惊棠是能让人修成大道的‘伽蓝神女’。
自从上次在宫里对沈惊棠下手失败之后,赵瑞也再没找着机会动手,后面知道沈惊棠被裴家送到郊外的庵堂里,他还留心查过一阵儿,但这事儿被霍闻野做平了,他查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却得知霍闻野身边多了一美妾,而这名美妾的容貌,正好和那位裴少夫人的真容一模一样,这成王还真是奸滑,怕是跟他一样,一早就盯上了这位裴少夫人,等她被送出裴家的时候就趁机截胡。
赵瑞不敢得罪霍闻野,但又贼心不死,便命人一直盯着,直到今天,他才找着机会下手。
沈惊棠心里又慌又怒:“赵府尹这是想做什么?!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王爷的人,你疯了不成??”
赵瑞抬手一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裴少夫人莫急,本官为少夫人寻了个好去处,比在成王身边儿更好。”他笑道:“少夫人觉得,皇上如何?”
圣上笃信丹药之道,长安城近半年常有阴月阴时的女子失踪,都是被圣上派人秘密抢去做了修炼的炉鼎,如果他献上‘伽蓝神女’能够一举治好圣上的沉疴,别说是区区府尹之位,只怕异姓王他也做得,到时候就能跟霍闻野平起平坐了!
‘伽蓝神女’的身份虽然诱人,但赵瑞还没这个胆子为她得罪成王,可如果关系到权势富贵,那他就不得不铤而走险了,反正沈惊棠以后就是皇上的人,谅他霍闻野也不敢闯到宫里要人。
沈惊棠觉得他脑子坏掉了,毫不客气地道:“府尹大人莫不是疯了?圣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惦记我这个已婚妇人?!”
赵瑞哈哈大笑:“少夫人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命格特殊,对圣上自有用处。”
他笑了笑:“圣上在宫外有一处隐秘的皇庄,我先送夫人去那里,不日圣上便会出宫相见,少夫人放心,若你能治好圣上的顽疾,来日怕是贵妃皇后的做得,岂不比跟着成王当个姬妾强?”
这话当然是哄沈惊棠的,圣上找这些女子是为了做炉鼎的,期间还有极为漫长残酷的阵法仪式,与人祭差不多,之前的女子几乎没有活过十日的,她这么说,不过是哄得沈惊棠甘心服侍圣上罢了,若她心不甘情不愿,怕也扫了圣上的兴致——之前那些女子,听说能够为妃为嫔,大都心甘情愿入了套,等发现不对已经为时已晚。
这沈惊棠先跟了裴苍玉,后又从了成王,必定是个贪慕富贵的,拿话哄哄她也就从了,万一此事被成王发现,他大可推说是她贪图荣华主动跟了皇上的。
沈惊棠果然面露犹豫,踌躇着道:“...你只拿话哄我,我可不信。”
这话一听就是有门儿,赵瑞笑问:“那少夫人要怎样才肯信?”
沈惊棠道:“除非你立个字据。”
赵瑞大笑:“也好。”
反正沈惊棠能活几日还不好说,写个字据又不费事,他边说边翻出纸笔。
沈惊棠原本还瘫软在毯子上动弹不得,眼见他低下头去,她悄没声地攥住一边儿的小凳,身子突然暴起,抄起凳子就向赵瑞后脑勺砸了过去。
就听‘咚’地一声闷响,赵瑞连吭都没吭一声便昏死过去。
暴起之后,沈惊棠也脱了力,趴在一边儿大口喘息。
赵瑞应该给她搜过身,她身上的钗环发簪等一些尖利器物都被搜走了,也幸好她有过前车之鉴,一直在袖口藏着一枚锋锐的小小花钿,方才她一边跟赵瑞说话转移注意力,一边用花钿扎着掌心,疼痛终于让她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才能顺利把赵瑞砸晕过去。
赵瑞在外面的护卫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连忙拉开车门查看,就见沈惊棠手持一枚锋锐的钿子,死死抵在赵瑞的脖子上:“都不准动!”
她看了眼车外的日头,低喘着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护卫不敢轻举妄动,慌忙答道:“巳时三刻。”
也就是说,距离她离开佛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如果不是赵瑞这一茬,她现在已经顺利送完信赶回去了!
想到这儿,她捅死赵瑞的心都有了。
但愿霍闻野还没发现不对。
......
女护卫见沈惊棠走失,不敢隐瞒,当即派人来报霍闻野。
霍闻野这会儿才出皇宫,闻言脸色当即变了:“怎么会走散呢?你们怎么照看的?!”
女护卫跪下请罪:“都是卑职的不是,今天佛寺的人实在太多,姜姬被人群冲散了,我们正派人四下找寻!”
早知道便不该让她今天去,拐子就喜欢挑人多的地方出来拐人,就算没碰着拐子,被人踩了碰了也不是好玩的!
霍闻野越想越挂心,也顾不上和护卫算帐,沉着脸翻身上马,心急如焚地向着佛寺疾驰而去。
刚到地方,护卫首领便迎上来:“殿下...”
霍闻野难得急切,截断她的话:“怎么样?人找到了吗?可有伤着,可有受惊?”
“殿下,我们把附近都找遍了,也没见着姜姬,我刚才去问了佛寺上下,也说没瞧见她,倒是...”首领咽了咽嗓子:“附近百姓似乎在河岸边儿见过姜姬,姜姬也是在那儿消失不见的。”
霍闻野猛地一顿。
如果沈惊棠是被人群无意中冲散的,那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和护卫汇合,要么是到佛寺里待着,等护卫自己找到她,她去河岸边上做什么?
他本能地向河对岸眺望过去,那里是长安最大的车马租赁地,车水马龙的岸边儿,人群络绎不绝。
他捏着马鞭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
沈惊棠,你最好不要有事儿瞒着我。
第53章
◎心碎◎
眼下的危机要紧。
赵瑞彻底昏死过去,沈惊棠手里的钿子紧紧抵在他脖子上,她沉声对护卫吩咐:“给我一匹马!”
赵瑞的几个护卫眼看她是个弱女子,并不甘心这么就范,上前一步欲强行拿下她,沈惊棠咬了咬牙,抬手在赵瑞脖颈上划了一道,鲜血霎时涌了出来,她厉声道:“你们再敢靠近一步,我就直接捅穿他的脖子!”
几个护卫没想到她瞧着妩媚娇柔,行事却如此果决,几人的脚步一顿,明显有些慌乱:“你冷静一下,只要不伤着大人,什么事都好商量!”
赵瑞固然该死,但沈惊棠当真不是能下狠手伤人杀人的那种人,这会儿也只能咬牙硬撑,她提高声音:“那就给我备上一匹快马,你们几个退出半里地!”
怕她真的失手杀了赵瑞,几个护卫不敢怠慢,忙牵了一匹马到马车前,几人又主动退至半里之外。
沈惊棠却不敢就这么松懈下来,她连拖带拽地把昏死的赵瑞也弄上了马,自己也骑马跑出至少七八里,这才直接把赵瑞推了下去,又骑马西行了数里,确认身后没有人追着之后,她骑行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瑞醒来之后肯定不会放过她,霍闻野那边也怕是已经察觉她跑掉了,她如果再继续跑下去,面临的境况很有可能是被两头围堵。
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烧掉那封密信,回去向霍闻野认错,博取他的同情,就说自己一时鬼迷了心窍才跑的,被赵瑞抓到之后便后悔了,毕竟霍闻野之前已经动了娶她为妻之念,也许他会看在对她的情分上暂时放过她。
跟密信相比,逃跑还算是小事,只要不让霍闻野发现她动过以他身家性命相挟的念头,此事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惊棠难得犹豫起来。
如果她这时候跑回去,是死是活就全凭霍闻野对她的几分情分了,她实在不敢把自己的性命系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意上,更加不敢相信霍闻野这个人。
她挣扎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先把密信送出去,再以此要求霍闻野帮她对付赵瑞。
根据她对他的了解,霍闻野这个人很难被感情打动,唯一能动摇他的只有足够的利害关系。
她不再犹豫,伸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密信,手指却探了个空。
她呆愣了一瞬,后背惊起一层冷汗。
赵瑞!她被迷倒带走之后赵瑞搜过她的身,那封密信现在在在赵瑞手里!
......
霍闻野心口仿佛破了个洞,四月的暖风吹来他都觉得浑身冰凉,难受得他想掉眼泪。
根据护卫和佛寺的话,沈惊棠先是调离了大半儿的女卫,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到了河岸,明显是直奔着车马租赁的地方去的,这说明她心有成算,这一切都是她早就谋划好的。
那之前呢?她说喜欢上他了,想要一直陪着他,为了重修了花圃,随他去祭拜母亲,这些都是她精心计划的吗?
他性子多疑,担心有人根据他的过往找出他的弱点,这些旧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就连他最信重的下属都不知道,他也只告诉过沈惊棠一个人,他向她露出了最脆弱的地方,想要获取她的信任,但这些弱点却被她当成了捅向他的利剑。
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怔怔地看着波光嶙峋的河面,像是孩子似的手足无措。
他甚至在想,只要沈惊棠肯主动回来向他认错,哪怕她胡乱编个借口他也认了,他心甘情愿地被她当傻子耍。
只要她肯回来...只要她肯主动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巴图海终于来回话,他面有焦急:“殿下,查到了!姜姬上了一艘摆渡船,刚行到河心就被带走了!”他急忙道:“我们顺着踪迹一路查过去,发现带走姜姬的人是府尹赵瑞派来的!”
赵瑞?
霍闻野微愣之下很快反应过来,之前赵瑞就瞧见过她的真容,他这些日子又太高调,带着她四处炫耀,必然是被赵瑞留意到,一直等着截胡。
要搁在几年前,他说不定还得幸灾乐祸一阵——谁让她先算计了他,但现在,他只有挂心的份儿,赵瑞那满脑子神神道道歪门邪道的,也不知道带走她是要做什么,不会是要拿她炼丹吧?
他当即翻身上马,低喝一声:“你在前面带路!”
赵瑞也是仓促布置,行踪并不隐秘,霍闻野就像是狩猎的狼犬,闻着味儿便一路追了过去。
赵瑞也是才被几个护卫找到,这会儿刚醒过来,脑袋疼的几乎要裂开,还没来得及咒骂几句呢,就被霍闻野带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和几个护卫都被捆的结结实实扔在霍闻野面前。
霍闻野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却不见沈惊棠踪影。
他已经按捺不住满心的焦躁和戾气,沉声问:“她人呢?!”
赵瑞还想狡辩几句,雪亮的剑锋直接抵上了他的脖颈,他大叫了声:“她跑了!那贱人砸晕我之后,抢了我护卫的快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克制不住满腔的怨愤,真情实感地地怒骂了句:“怎么会有如此心狠手辣的贱人!”
霍闻野这会儿对沈惊棠也是满腔愤懑,但听了赵瑞的话依旧是心头火起。
他想也没想一鞭子把赵瑞抽翻在地,用力啐了口:“砸你怎么了?被她砸是你的荣幸!她怎么不砸别人光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