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想下嫁裴苍玉,唯一的阻碍就只有眼前这位少尹夫人了,幸好她只是寻常百姓,要打发掉也不难。
沈惊棠指尖轻颤,毫不犹豫地道:“回皇后,臣妇不能签。”
从感情上,她已经把裴苍玉视为自己真正的丈夫,他尊重她,敬爱她,数次帮了她,沈惊棠当然要回以同等的爱意,从理智上,就算她真的和裴苍玉和离了,难道青阳公主和陈皇后就会放了她这个前妻?
她不签,好歹还是四品少尹之妻,正儿八经的命妇,陈皇后和公主没有正经的理由还不能直接动她,她要是真签了,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还不由得这些天龙人揉圆搓扁?
陈皇后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拒绝,语气仍旧平静:“既然这样,那就请少尹夫人饮下案上那盏‘碧波红’吧。”
她顿了顿,见沈惊棠不动,便轻声道:“少尹夫人是要自己喝,还是本宫派人喂你喝?”
沈惊棠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来之前她已经预想过陈皇后可能会对她不利,但她还真没想过,陈皇后居然真的敢这么不明不白地毒杀一位四品命妇。
因着前太子谋反之事,皇上本来就对陈皇后极为不喜了,她这么明目张胆地草菅人命,不是正好给了皇上废后的借口吗?
陈皇后见她怔怔不语,极有耐心地问了句:“少尹夫人,是签还是喝,你自己选其一吧。”
令人窒息的压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陈皇后见她双手发抖,指尖在笔墨和酒壶之间徘徊不定,面上不由浮现一点淡淡笑意,宛如戏鼠之猫。
恰在此时,被霍闻野叫走的林女官匆匆进来,她迅速扫了眼满脸冷汗的沈惊棠,压低声儿在陈皇后耳边急促地说了一句。
陈皇后面色微变:“她当真是成王带进来的?”她皱皱眉:“成王还说什么了?”
林女官嘴唇发颤:“成王还托奴婢给您带句话,他说,他说...”她咽了咽嗓子:“他说少尹夫人既进了长秋宫,他便只管来向娘娘要人。”
言下之意是,如果陈皇后给不出人来,他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陈皇后原本镇定戏谑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心下也生出几分忐忑。
她敢明晃晃地传召沈惊棠入宫,无非是瞧她和裴家都无甚势力,但成王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皇上和成王的关系极为微妙,万一她成了两人之间的导火索,引得朝堂大乱,她莫说继续做皇后,脑袋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两说。
只是...这么放沈惊棠回去,她心下又实在不甘。
陈皇后沉默片刻,突然抬声:“罢了,这酒少尹夫人不必喝了。”
沈惊棠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陈皇后肯放人,她心下大喜,正要借势告辞,就听陈皇后突然轻喝:“站住。”
她神色淡淡:“本宫这些日子时常梦魇,钦天监说是有妖邪作祟,裴少夫人的八字与本宫相合,这些日子就留在宫里替本宫抄经吧,等本宫的梦魇之症好了你再归家。”
语毕,她不等沈惊棠推辞,抬手挥了挥袖,令宫人把她带了下去。
这里是深宫,就算她不动手杀人,也多得是法子给人零碎受罪,最好能磋磨得她签了那封和离书。
就算沈惊棠执意不签,她至少也能先把人拘在宫里,切断她和裴苍玉的书信联系,和离之事也可慢慢筹谋。
等沈惊棠被带走,林女官才迟疑着问:“方才...您真要让少尹夫人喝下那杯毒酒?此招未免太险了些。”
陈皇后冷淡一笑:“你放心,那酒里什么东西都没加。”
相反的,假如沈惊棠真的签了那封和离书,没了命妇身份,她才可以轻易除之,永绝后患——她赌得就是沈惊棠会不会签,没想到成王来横插了一杠。
念及此处,她抬起眼,皱眉:“成王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回忆了一下这位少尹夫人平庸的面容,宽大的脸盘,低矮的鼻梁,狭小的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询问:“难道两人真有什么暧昧不成?”
霍闻野性子多疑,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少大胆的公主郡主私底下讨论起他都是‘但求一睡’,他之前还被琼华公主下了药,又被寡居的长宁大长公主邀请做入幕之宾,都这样了,硬是没哪个女人能挨着他的边儿。
他那样艳丽多情的姿容,桀骜不羁的性子,偏偏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般反差更是勾得长安这些贵女贵妇们春心荡漾,权贵圈里还盛传着一个经典笑话,说是不少皇亲国戚的女子花重金设下赌局,愿意花千金买他第一夜。
睡别的男子那叫不守妇道,要是能睡到霍闻野,陈皇后都得夸这位少尹夫人一句‘厉害’。
林女官想了想:“婢听说,少尹夫人似乎帮过成王一个忙。”
陈皇后眉头一紧,又是一松。
帮忙的人情总有还完的时候,只要两人没有桃色关系,那便一切好说。
她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又有个太监走进来,欠身道:“娘娘,成王同意了入宫侍疾,这些日子怕是要住在宫里了,皇上请您派人把三希堂收拾出来,以供成王暂住。”
陈皇后一张脸彻底沉了下去。
之前圣上几次提出让成王来宫里住着,都被他想由头挡了回去,她前脚才留少尹夫人在宫里住下,他后脚也跟着自己送上门儿了,把人看得倒是紧。
她思忖片刻,又露出一点淡笑:“既如此,便把这消息让霍贵妃和琼华也听一听。”
霍贵妃膝下仅有一个养子,虽然盛宠多年,到底是无根的浮萍,她一心巴望着能让霍闻野为她所用呢。
琼华更不必说,在霍闻野身上失了意,定是要找回场子的,她若知道霍闻野对其他女人这般偏袒,还不得把那女子千刀万剐啊?
借刀杀人,陈皇后这招玩的实在高明。
林女官听她提到霍贵妃,不由问了句:“您说...琼华公主和成王的婚事能成吗?”
“当年霍家一案究竟是怎么回事,外面的人不清楚,你身为宫里的人难道也不知道?他会娶琼华才见鬼了。”陈皇后讽刺一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一来到长安就要杀曹六吗?”
林女官摇了摇头,陈皇后道:“曹六是他奶兄弟,是他当初最信任的人,但在六年前,就是他这个奶兄弟,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奶娘,这母子俩最先站出来栽赃了他,所以他后面才那般多疑,他唯一相信的,只有手里的权势。”
她这个局外人看得倒是极分明,忍不住失笑:“任何超脱他掌控的人或事,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掉,尤其是跟霍家沾边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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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求我。”◎
沈惊棠是外命妇,自然不好住在内宫,几个侍婢引着她到了御湖另一边儿的金水堂,谁承想半路下起雨来,等她洗完澡,换上衣服,身子已经十分疲惫了,没过片刻的功夫便昏昏欲睡。
屋里不知熏得什么香料,她一闭眼,竟直接睡死过去,没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也没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边,金水堂当值的太监和侍婢竟像是死了一般,屋里多了个人他们也没半点反应。
霍闻野立在她床头,神色晦暗不明。
他冒雨前来,眉睫上都挂着水珠,衣角袍袖都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再加上表情阴森,整个人宛如刚从湖里爬上来的水鬼。
陈皇后行事并不隐秘,所以他对她打的什么主意一清二楚,那杯酒既是陈皇后对她的试探,也是他对她的试探——他想看一看,裴苍玉在她心里究竟有多重。
但结果让他出离愤怒,虽然酒里无毒,但沈惊棠却是不知情的,她竟然宁可去死,都不愿意同裴苍玉和离。
霍闻野微微倾下身,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早知道你这么情深义重,我就该给陈皇后的酒里加点好料,好成全了你们这对儿苦命鸳鸯。”
他越说越恼,拇指的力气加重,沈惊棠在睡梦中轻蹙了下眉。
他力道本能地松了松,又去检查她有没有伤着。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撇嘴冷哼了声,也不知哼给谁听。
也不管沈惊棠能不能听见,他自顾自地床头叽叽歪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能选我...”他顿了顿:“之前的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又气不过,伸手在她脸颊上重重捏了下,这才转身离去。
......
沈惊棠被拘在宫里,暂时不得出入,只能老老实实在金水堂里抄经,谁承想刚抄了两天,就有个眼生的宫婢走进来,放肆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她眼底的轻蔑甚至懒得遮掩,草草行了个礼:“你就是裴少尹夫人?”
沈惊棠搁下笔,沉住气:“怎么?”
宫婢挺直腰板,比了个请的手势:“琼华公主在春晖厅设了赏花宴,公主听说夫人在宫里抄经,特地命我邀请夫人一并去闲话赏花。”
她和琼华公主素无往来,直觉没有好事,便婉拒道:“劳烦姐姐替我回禀公主,我还得在这儿为娘娘抄经祈福,怕是不便,等日后...”
她话才说了一半,便被那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少尹夫人莫要推辞,公主已向皇后禀告过了。”她见沈惊棠还要说话,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三个体格健硕的嬷嬷:“少尹夫人别让咱们难做,公主说了,今日一定是要见到夫人的。”
该死的封建社会,该死的统治阶级!
眼瞧着那宫婢一副要强行抢人的架势,沈惊棠也只敢在心里怒骂了两句,略理了理衣襟,跟着宫人去了御湖边的花厅。
琼华公主本来正和十来个王孙贵女聚在一块说说笑笑,等她一进来,屋里一下便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朝她汇聚而来,倒像是专门在等她,更像是专门为她设得鸿门宴了。
这些人目光在她身上兜转了一圈,不知不觉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尤以琼华公主最甚,她甚至忍不住开腔:“裴少尹夫人相貌倒是...敦厚。”
就她这幅样子,霍闻野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沈惊棠也只能在心里呵呵两声,假装没听懂:“多谢公主夸奖。”
琼华公主目光又在她身上扫了两圈,指间酒盏轻转:“我也不瞒夫人,今天我们本来是要玩投壶的,只是少了个人,所以才特意叫了夫人过来凑个人数。”
她下巴微抬,示意沈惊棠看向空地中心放置的几把双耳壶,双耳壶从大到小,依次排列整齐。
“投壶的规矩简单,把那箭扔进壶口就算赢,没扔进去就是输了。”琼华公主又往沈惊棠身上扫了眼,脸上多了些不怀好意:“只是有一条,输的人可是要罚酒的。”
射箭投壶都算是贵族游戏,寻常百姓可玩不起,也没那个闲工夫作耍,她知道裴少尹夫人出身寻常,偏还让她来投壶,输了的又得吃酒,分明是有意整她。
沈惊棠心下诧异,她跟这位公主又不认识,她何必这么刁难呢?
她下意识地推拒:“殿下,臣妇不擅投壶,未免扫了公主的兴致,还是...”
琼华公主三言两语介绍完规则,也不管沈惊棠答应不答应,她也压根没理沈惊棠推拒的言辞,直接令下人给她手里塞了一只投壶的专用箭矢:“夫人试试吧。”
她既然想到用这招来整沈惊棠,自然是吃定她会中招。
其余人笃定这位裴少夫人投不进去,也都一副瞧好戏的表情。
沈惊棠叹口气,举起手里的箭,轻轻一掷——
就听‘啪’一声,那只长箭轻轻松松落在了双耳壶里。
琼华公主原本满脸的期待,瞧她竟然中了,她的脸一下子拉的老长:“想不到夫人还有这等本事。”
她开始不讲武德起来,直接让人换了一只更小的壶,把双耳壶挪得更远,又命人给沈惊棠递了一只更粗壮的三股箭,一副瞧好戏的表情:“夫人再试试。”
沈惊棠的父亲是武将,简单的投壶自然是会的,不过她自己运动天赋寻常,再难些她就力有不逮了,就算这三股箭她能投进去,还不知道后面琼华公主给她安排了多少高难度表演。
她看了眼手里的三股箭,思忖着要是再赢下去,只怕后面还是没完没了,这一遭干脆借着投壶失败罚酒,然后装醉应付过去的了,到时候谁再让她投壶,她就吐谁一身!
她有意耍心眼,手腕微微一斜,三股箭便没投进去。
见她没中,琼华公主脸色果然好看许多,命下人捧上一壶酒来:“这‘玉枝春’是本宫亲手酿的,还请夫人务必喝尽了,别辜负了本宫的一番心意啊。”
沈惊棠一看,傻眼了。
这酒壶足有半尺高,肚量极大,一壶顶寻常两三壶,偏偏这投壶还是她故意输的,抵赖不得,她心里暗暗叫苦,咬牙硬是喝了一壶。
这么大一壶,别说是酒,就算只是茶水,也得撑得够呛,等一壶酒下肚,她小腹鼓胀得厉害,眼前也有些晕乎了。
没想到琼华公主还不肯放过她,咄咄逼人地又让人送上一只五股箭,又换了一只更小的双耳壶:“还有最后一轮,麻烦夫人再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