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唔……”春芽刚想说话,嘴里又被塞了两个。
回回都是这么被投食,春芽又感动又担心,前些日子见小宝和吴家和李家的姑娘玩得好,她还失落了好一阵儿,以为小宝不和她好了,没想到小宝没有忘记她,还愿意和她玩儿。
看着她们把果子咽下去,赵小宝拿起排骨就给她们塞嘴里,看着两姐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她脸上不由露出笑。把篮子里的果子和刺泡一股脑全塞到春苗怀里,小手拍了拍她的衣裳,笑眯眯道:“春苗不要压到了哦。”
说罢拎着篮子站起身,冲她们摆摆手,头也不回就跑回了家。
家里人更多了,院子里摆满了桌子,老的凑在一起侃大山,小的则时不时趁着大人不注意从桌子上捞一块排骨吃。
赵小宝背着小手满院子溜达了一圈,看见好些没被邀请的村里人带着小娃挤在汉子堆里聊天,孩子跟饿虎扑食一样守着装着排骨的碗不挪眼,手里拿着排骨,嘴里吃着肉,眼睛还不挪眼盯着碗。
挪到大侄儿身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赵小宝小声问道:“小五,你去把碗端过来。”
作为小姑最贴心的大侄儿,赵小五瞬间心动,嘴里却道:“这,这不好吧?”
“驴蛋他们吃了没有?”赵小宝鼓着脸,“哦,驴蛋他们没有吃,小五你去把碗端过来,驴蛋他们是我们家的小客人,我们要好好招待。”
“好的小姑。”赵小五也不说驴蛋吃了一块,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挤开其中一个男娃子,捞起碗就跑。
给那几个男娃看得先是一愣,随后就是瘪嘴,然后扯着嗓子嗷嗷大哭。
“排骨!那是我的排骨!”
“他抢我们的排骨!爹,娘,他们抢我们的排骨!”
正在闲聊的大人顿时止住了声儿,齐齐扭头忘了过来。
村里就是这般,谁家吃点好的,都有人闻着味儿守在门口敲门,更别说老赵家这个阵仗,一看就是要吃大菜啊,虽然没被邀请,但这年头不要脸皮的人多了去了,自己就带着孩子登了门,就不信还有人能赶他们。
说来也是赶巧,这群人正好是朱氏她们把排骨煎好,刚端了两碗出来想让孩子们混个嘴吃,结果就是赵小五他们只抢到一碗,剩下那碗被这群村里小子占了去。
人家都上手了,咋都不可能抢回来,虽然心头不喜,朱氏也没有办法,只是原本舀好的另外两碗却是放在灶房没再往外端。
来人除了汉子和小娃,还有妇人,她们更不把自己当外人,一进院就想往灶房钻,王氏是主人家不好出面,但她老姐姐冯氏是个你讲理我也讲理,你不讲理老娘能比你更浑的人。
当下就堵在灶房门口,嘴里骂骂咧咧:“是你家灶房吗你就往里挤,看清楚门槛,可别认错了姓!”
妇人臊得满脸通红:“我就想进去帮帮忙,人家王嫂子都没说啥,哪里轮得到你杵这当门神!”
“你来帮啥忙?”冯氏故作不解,“咱们帮忙是因为中午要在这里吃饭,上门做客也没有坐在一旁干等着的道理,搭把手是应该的。你来帮啥忙?人家又没请你吃饭,我们也不好让你做白工。”
这话说得顶不客气,反正大家伙心里都知道是咋回事儿,偏生有人就是故意装傻,当听不懂,既然灶房进不去,干脆就赖在院子里啃排骨,凑人堆听他们侃大山。
扯着嗓子嗷嗷哭的也是他们家孩子,几个妇人一见碗被赵小五端走了,顿时拍着大腿嚷嚷出声:“我的老天爷啊,咋这般护食,把碗都端走了!”
赵小宝仿佛被她的声音吓到了,脖子缩了缩,一双大眼睛顿时溢满了泪花,扑簌簌往下坠:“小,小宝不护食,呜呜,小宝看,看驴蛋他们没有吃,这才让小五把碗端过来给驴蛋他们分。”
王氏听见闺女哭,顾不得还在切菜,拎着菜刀就冲出来了:“这是咋了?!”她把菜刀往桌子上一拍,吓得几个还在哭的男娃子登时住了声儿,疾步过去一把抱起闺女,拍着她的后背叠声哄,“不哭不哭,小宝不哭,乖,我们家小宝从来不护食,对侄儿好,对亲近的小朋友也好,别听那些缺心少肺的外人瞎咧咧!”
她拉着脸,看向那个拍大腿嚷嚷的妇人,摆出了逐客的态度:“郑家媳妇,还有你们几位,我家今日忙,实在抽不开身招待你们,还请自便。”
说完,抱着哇哇大哭的闺女进了屋子。
被唤作郑家媳妇的妇人尴尬一笑,看向同样黑着脸的赵老汉:“赵叔,这,这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小孩子这么听不得话,我就是随口一说,心里没那个意思。”
赵老汉原本就黑的脸顿时更黑了:“我闺女哪里护食了?啊?!她是端你家碗还是吃你家肉了,敢情吃自己的东西还要被外人说护食,你学的是哪家的道理?!”
郑家的媳妇被骂的不敢吱声,一个劲儿朝自己男人使眼色,郑大郎想出言缓和,赵老汉也不给他好脸色,语气生硬道:“今日我家就是请帮忙建房子的几户人家吃顿暖灶饭,不是年下杀猪办酒请全村吃饭,是我们没说清楚,让你们几家人误会了。”
郑大郎面色尴尬,这要是再装作听不懂,怕是接下来的话更不好听。他一把拽过还坐在板凳上舔着手指的儿子,横了还不想走的媳妇一眼,赔笑道:“那是我们没有问清楚,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不打扰赵叔一家忙活。实在对不住,媳妇不会说话,惹哭了小宝妹子,回头我再带着她登门给妹子赔罪,赵叔莫要怪罪。”
赵老汉摆摆手:“赔罪就算了,我闺女小娃子一个,可受不起。”
郑大郎一手拽着一个,跟拖年猪似的,强行把眼巴巴瞅着灶房舍不得走的母子二人给拉走了。
出了院门,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儿子脑门上:“哭哭哭,就知道哭,好好一顿饭就给你哭没了!”没这档子事儿,真到吃饭的时候他们往板凳上一坐,管他们心里作何想法,反正这顿饭是跑不掉了。
如今倒好,饭没吃上,还被当面臊了一顿,里子面子都没了!
“你打我儿子,老娘和你拼了!”他媳妇扑过来就要挠他的脸,郑大郎躲了两下没躲过,反手就是一巴掌招呼过去,旁边的男娃见娘被打,哇哇大叫着冲过去用脑袋撞他爹,他爹见儿子翻了天居然敢撞他,顿时顾不上打婆娘,又去抽儿子。
一家三口闹出了打村架的动静。
槐花她们小心翼翼从他们身边走过,生怕被殃及,撒丫子跑的贼快。
进院没瞧见小宝小姑,槐花拍了从她身边走过的赵小五,想当小姑亲侄儿的心达到了巅峰,这会儿看见赵小五就跟见了亲兄弟一样,熟稔的很:“小姑呢?还没回来吗?”
“在屋里呢。”赵小五指了指赵小宝的屋,哭声早停了,“你们进去陪小姑玩儿吧,我给你们端排骨去。”
“好啊好啊。”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儿,槐花蹦蹦跳跳带着小花她们推开半掩的房门,就见小宝小姑趴在床上吃果子,眼睛和鼻头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一看就是刚哭过。
“小姑,谁欺负你了!”槐花跑过去,小脸气呼呼的,“你说,我去帮你打回来。”
“槐花梨花小花小草你们来啦。”赵小宝往旁边挪了挪,拍着床道:“你们上来,我们一起吃果子。”她笑出了鼻涕泡,没说谁欺负自己,把床上的果子往她们跟前推,“只有这么一点啦,娘不准我多吃,要留着肚子吃午食呢。”
小孩子很容易被岔开心神,一说起吃,槐花立马把自己说的话抛到脑后,她拉过一旁的小马扎,也不客气,拿了一颗刺泡就塞嘴里,趴在床头欢快道:“小姑,我就不上床了,不礼貌呢。嘿嘿,我还担心我哥他们把排骨吃完了,原来还有,小五去灶房给我们端了,他真好。”
小花几人也没上床,都是被娘教育过的好孩子,去别人家要有礼貌。
“小姑,你家咋有这么多刺泡啊,好像吃不完一样。”槐花是个话痨,小嘴叭叭一刻不得闲,她羡慕的不得了,“今夏我爹也进山去寻了,只找到一丛刺泡树,上面结的果子又小又酸,也好吃,就是没你家的好吃。”
见小五端着一碗冒尖的香煎排骨进来,她忙把床上最后一个刺泡塞她嘴里,眼神飘忽,略带几分心虚道:“吃完了,这是最后一个,没有啦。”
院子里吵闹,她们就躲在屋里啃排骨。
小宝小姑的房间不是谁都能进的,大狗子和驴蛋好生羡慕自家妹妹,也想去屋里玩,但被赵喜拦着,好在外人全都走了,时间也不早了,上菜小分队开始往桌上端菜。
先上的第一道菜自然是凉菜,切的薄薄的白灼肉,也不兴摆盘,就满满一大碗,上面淋着佐料和辣子,看起来就好好吃的样子。
今日掌勺的是朱氏和冯氏的大儿媳,炒菜炖肉,各有各的强项。第一道菜上桌,其他的就还不远了……
第二道菜是炖的软烂的肘子,端菜的妇人每走一步,那肉就弹来弹去,给她看得心都跟着一颤,不敢想这盘大菜得有多好吃。
第三道是焖猪蹄,同样炖的耙软;第四道是回锅肉炒白菜;第五道是炝炒里脊丝;第六道是红烧肉;第七道是白萝卜炖排骨;第八道是青菜蛋花汤;第九道就是当个零嘴吃的香煎排骨;第十道是炖了半日的猪头肉,朱氏她们尝了尝,算不得特别入味儿,但也差不多了。
几张桌子原本是分开摆的,但肘子只有两个,放哪一桌都不好,租后干脆就拼桌,四方桌子又好拼,把最大的一道菜炖肘子给放在中间,其余的菜按方位分别摆,保证无论你坐在哪个方向,都能吃到自己想吃的菜。
妇人上菜的时候,赵老汉也去房间里把酒坛子拎出来了。
“来来来,都别干站着,自己找位置坐。”他招呼道,见人不动,就摁着肩膀把人压凳子上,“吃酒的汉子坐这边,不吃酒的去妇人那头,娃子们坐那个方向,不要往这边凑。”
他把酒坛子放桌上,他辈分高,年纪大,还是主家,他一张开,所有人都按照他的分配坐了下来。汉子们就没一个不喝酒的,全都要喝,妇人们的位置紧挨着小娃子,家里没有适合妇人家喝的果酒,没有可以助兴的,她们就和娃子们一样,只管吃菜吃饭吃肉。
赵小宝都不要爹招呼的,她霸占了角落位置,拉着小花她们坐下。她虽然没吃过几次席面,但很有经验,要离吃酒的汉子远一点,还不能坐在要上菜的位置,让来让去可烦人了,最好就是坐在角落,如果面前放着的正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那就更好了。
“我们吃了好多排骨,现在要离排骨远一点。”她凑头和槐花她们说悄悄话,“这里离猪蹄近,我们待会儿啃猪蹄。”
槐花崇拜地看着她:“小姑,你好聪明呀。”
“那可不。”赵小宝嘚瑟昂首,又忙安慰:“没事,你们也会变聪明的,我们一样聪明。”
“嗯嗯。”几个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等王氏她们端着最后一道还冒出滚烫热气的猪头肉出来,赵小宝激动地屁股直扭动,知道这是要开席了。
果不其然,等人全部落座,作为一家之主的赵老汉站起来讲话:“那啥,都是自己人,我就不一一招呼了,反正就一句话,不要客气,都敞开了肚皮吃。”
“客气啥啊,真客气就不来了。”李大河笑着催他:“赶紧的把酒满上!”
“就是就是,我这握筷子的手都要酸了!”
“开整开整!”
一群汉子嗷嗷叫,实在是闻到酒香有点遭不住,还有那道焖肘子,妈呀,都不知大嫂她们还有这个手艺,大山藏得够深的啊!
“成,那就开整!”赵老汉笑骂他们一个个都要被酒馋急眼了,他抱起酒坛,啥都别说了,先把酒给倒上。
汉子这头满心满眼都是酒,妇人那头则是满桌子好菜,见王氏一动筷,所有人再也按捺不住,都往自己心念念的那道菜伸去。
第一个被招呼的自然是备受瞩目的肘子,连赵小宝都伸着手去够,见实在够不着,急得直叫娘:“小宝要吃肘子,娘,给小宝夹一点点。”
王氏还没动,离她比较近的吕秀红便把碗接了过来,连皮带肉还裹了裹酱汁给她夹了小半碗:“吃完了我再给你夹。”
“谢谢吕嫂子。”自从娘开始叫萝卜娘的名字后,她也改了称呼,以前叫李嫂子,现在叫吕嫂子,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来。
见大小萝卜和小五他们挤在一起,小萝卜也想去够肘子,和她一样够不着,忙喊道:“小五,你给小萝卜夹一下肘子。”
“哦。”赵小五忙放下啃了两口的猪蹄,拿过小萝卜的碗,起身给他夹两坨,顺便还给大萝卜夹了两筷子。
“小宝小姑,好好吃呀。”槐花都要被香迷糊了,随便哪一盘菜都好吃,就没有不好吃的,她太幸福了,她好喜欢吃席啊!
赵小宝嗯嗯嗯点头,肘子简直太好吃了,皮糯糯的,吃起来都粘牙呢:“槐花,你吃肘子,肘子最好吃。”
“好的小姑。”最听话的外姓侄女槐花连忙起身夹了块肘子,一尝之下,简直味蕾都要炸开了,哎哟我滴娘,再来点!
那头喝酒,这头吃肉,碗筷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小黑子吃完自己的狗饭,开始满桌子打转,感觉六侄儿的尾巴在扫她的腿,赵小宝装作不小心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猪蹄掉地上,小黑子眼疾狗嘴快,一把叼起,迈着四肢悠哉哉跑回了狗屋。
吃完一波,所有人都慢了下来。
汉子们开始划拳,嗓门大的跟吵嘴一样,妇人们三两凑在一起开始唠家常,唠儿女和娘家,说不完的话。
小孩子们半吃半耍,端着碗满院子乱窜,招鸡逗狗,乐得嘎嘎响。
残羹剩饭,酒气氤氲,农家日子难有几回闲。
第73章
这顿饭吃到了下午,桌子上的菜收了一半,给他们留了一半。
冷菜配冷酒,盘子里的肘子和猪蹄都只剩下些许汤汁沉底,回锅肉的盘子也见底了,几根野葱落在桌面,连带着一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骨头渣,一看就是牙口好的人嚼的。
吃了酒舌头捋不直,说到兴起时,一群汉子又是拍桌又是锤腿,还用筷子敲打桌面。尤其是赵全,醉了居然耍酒疯,扯着嗓子嚷嚷:“娟子,娟子啊,我的好娟子,你男人站不起身了,快来搀我一把,背我回家……”
众人嗷嗷一顿起。
“全子媳妇,全子叫你背他回家!”
“别个都是汉子背婆娘,全子你居然要婆娘背,你还是不是男人!”
“哈哈哈……”
赵全媳妇一张面皮红的滴血,原本坐在院子里和一群妇人洗碗,见此起身钻进灶房就不出来了。
“全子你要不要脸啊,吃醉了酒要你婆娘背,你那么壮硕个体格,当心把娟子压在地上起不来!”二癞爹大着舌头嚷嚷,吃了酒的汉子脑子不太清醒,又是一群相熟的人凑在一起,话里话外不由带了几句玩笑,开起了黄腔。
“哈哈,全子媳妇面皮薄,害臊躲灶房里去了!”
“狗剩,狗剩啊,你爹吃醉了,你娘又躲着不出来,你看这可咋整啊?!”还有人逗起了小孩子的趣儿。
眼看着越说越不对,王氏冲过来就是一巴掌呼在赵老汉胳膊上:“喝喝喝,喝了两口马尿就不知东南西北了,聊地就聊地,侃山就侃山,扯别的干啥!全子也是,自己能不能喝心里也没点数,端上酒碗就放不下,娃子都晓得肉吃完了丢骨头,就你们不知道!老三,你帮着把全子扶回去,妇人家哪里有力气搬得动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