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隐隐传来啜泣声。
“娘。”赵大山走过来,垂着脑袋等挨训。
王氏却没骂他,顿了顿,才缓声道:“老大,这事儿得拿出个章程来,家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辛苦,这不是我和你爹两个人就能做主的,还得家里人心甘情愿才行,免得日后埋怨,对谁都不好。”
家里虽然是她和老头子说了算,但一大家子过日子,谁没点心思?尤其是三个儿媳,她们这些年安分守己,除了才嫁过来那一年婆媳、妯娌之间性子没磨合好,闹了些矛盾,后来生活久了,都明白彼此不是啥刻薄讨嫌人,日子也就满满顺当起来,再没闹腾过。
她虽能做主,但不能完全不顾她们的想法,若是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却引来儿媳们的不满,往后吵闹多,日子过得不舒坦,这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赵大山点头:“娘,我晓得。”
“人是你们三兄弟带回来的,孩子看着也可怜,咱好生商量一下,是走是留,家里人一起做决定。”
“都听娘的。”
“行了,去忙吧。”王氏挥手把他赶走了。
等大哥一走,赵小宝轻轻抓着娘的衣裳摇了摇,王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哄道:“小宝是个心善的孩子,想留他在家中,可娘担心啊,那孩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他落在咱家,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她不担心多一张嘴吃饭,也不担心养不熟,就怕他给家里带来灾祸。
小宝还小,不明白这些道理,但王氏人老成精,晓得有些便宜占不得,她若是眼皮子浅的人,老大他们当初挖到金子时,她就已经让他们去镇上换成粮食了。
来历不明的人和东西,总要多个心眼。
赵小宝懵懵懂懂点头,她虽然听不太明白,但晓得娘说的就是对的,也就不再央求,笑眯眯扑到娘怀里要饴糖吃,哄得王氏脸上笑容没落下过,她要啥就给啥。
“小嘴这么甜,是不是吃饴糖吃的?”
“是呢是呢,娘给小宝吃饴糖,小宝嘴甜哄娘高兴。”
“哈哈……”
…
回到村里后,日子好似没啥变化,该干活干活,该砍柴砍柴,村里人也不晓得赵家多了个娃儿。
等到夜里,那孩子睡了,一大家子坐在堂屋,点着油灯,正在商量这件事。
赵老汉作为一家之主,没墨迹,率先开口:“我和你娘想先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也别藏着掖着,心里想啥就说。若是现在不说,过后又不乐意,那就是搅家精,不管是老大几个,还是老大媳妇几个,甚至是小五几个,有一个算一个,我和你娘都不会惯着。”
说罢,一一看向儿孙们,屈指轻敲板凳:“好了,先从老大开始说。”
被点名的赵大山下意识想站起来,被爹娘横了一眼,不敢俯视爹娘,又麻溜坐下,挠着头道:“爹,娘,既然你们让我说,那我就说了。人是我带回来的,我赵大山没啥本事,但我打小你们就教我要有责任心,自己干的事儿再苦再累都要担着,如果只是多双筷子,我愿意多干点活儿,多挣上一口粮食把他养大。”
说完,他看了眼爹娘,又扭头看了看弟弟弟媳,还有乖乖坐在凳子上晃荡着小脚的小妹,接着道:“但我是家里的老大,你们的想法和安全永远是最重要的,如果娃儿身份不对,会给咱家带来麻烦,我只能对不起爹娘对我的教导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人是他带回来的,他愿意把娃儿养大,苦点累点都没啥,但前提是孩子不会给他们家带来麻烦。
赵老汉点点头,依次看向赵二田和赵三地。
兄弟俩的意思也和大哥一样,赵二田不咋会说话,只搓着手说:“大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赵三地则是:“大哥二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赵老汉都懒得看他俩了,三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就不指望他们能说出个不同意见来。他扭头看向三个儿媳,晓得她们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对朱氏道:“老大媳妇说说你的想法。”
朱氏是家里的大儿媳,闻言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娘,小声道:“爹,实话说,家里要多养一个孩子我是不咋乐意的,咱家日子也不好过,我不想从小五他们嘴里省下一口粮来养别人的儿子。”人都有私心,她就是个普通妇人,没啥大见识,家中的灶房活计是她在管,饭是她在做,每日舀多少米下锅都是她在精打细算,而且家里不缺男娃,不像那些生不出儿子的人家需要个带把的来顶立门户,多养一个孩子对她来说没啥好处。
当家的愿意养,那是他的想法。爹让她说自己的想法,她也就不藏着掖着,直说了。
赵老汉点点头,然后看向罗氏和孙氏。
妯娌俩没看自家男人,听了大嫂的话心里有了底气,也表态了:“爹,娘,我们和大嫂一样想法。”
得,三个儿子穿一条裤子,三个儿媳穿一条围裙,对这件事持不同意见。
赵小宝见爹笑眯眯地看向她,立马坐直小身子,举起胖乎乎的胳膊,积极道:“小宝听爹娘的!”
“好好好,小宝乖,小宝最懂事了。”赵老汉笑得一脸慈爱,小棉袄就是贴心啊,不像她三个哥哥,也不像她三个嫂子,还得是小宝和他们老两口一条心!
赵小五几个小子已经昏昏欲睡,白日里和村里的二癞大萝卜他们去河里摸鱼玩了半日,早就想睡觉了,见终于轮到他们发言,作为大哥的赵小五立马道:“阿爷,阿奶,我们也都听你们的!”
“对对对,我们都听爷奶的。”谷丰登喜四个小子叠声应和。
“就是日后顿顿少喝几口稀粥也好?饿肚子也好?吃啥都要分出去一口也好?床要被占一个位置、翻不了身也好?”赵老汉看着几个孙子。
五谷丰登喜对视一眼,呐呐道:“其、其实这样不咋好。”说完又挠着头嘿嘿笑,“不过我们听阿爷阿奶的,你们不会害我们,爷奶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王氏脸上不由露出笑来,于是看向三个儿媳,温声道:“娘知晓你们的心思,都没有错,你们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儿子,不过我和你爹的想法和老大差不离,这人一开始没带回来还罢,带回来了,又因为自己的私心丢了,就算是养猫养狗也不能这般,做人不能这样。”
朱氏三人点点头,心里只觉熨帖,知晓婆婆这是在给她们解释,她们也能听进去。
“但老大说的没错,若是那孩子会给咱家带来麻烦,我们咋都不能养,就算费些事儿给送去亲戚家,咱也愿意。”这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他们家只是潼江镇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偏僻村子,他们赵家更是祖上三代都是贫农,外头那些纷纷扰扰,他们不愿沾惹,更惹不起。
所以这件事的关键还在那个孩子身上。
今晚他们一大家子私下商量愿不愿意养人家,没准别人还不乐意呢。贫富差距太大,从小见识不同,眼界不同,或许他们完全就是在自寻烦恼。王氏短暂和他接触过,觉得那娃儿聪明的不像六七岁的孩子,他或许有自己的想法。
赵家人做事敞亮,更没有瞒着孩子的意思,隔日清晨,王氏端着半碗赵小宝吃剩的粥,带着闹着要跟来的闺女进了房间。
不等对方小大人似得拱手行礼,王氏开门见山道:“想来昨日我那大儿把一路上发生的事都和你讲了,孩子,我知晓你定是家中遭逢变故才落到如今这个境地,阿奶我不把你当外人,有些话就明说了,我晓得你能听懂。”
贺瑾瑜垂着脑袋,他眼圈红肿,声音低哑道:“阿奶请说。”
“那位叫李宣的年轻男子死前把你托付给我大儿,他是个老实人,不忍心把你一个小娃子丢在半路,就给带了回来。你也看见了,我家就是普通庄稼户,一年收成勉强混个饿不死,家中孩子也多,多养一个很是困难……”
说话间,王氏一直用余光打量孩子,见他脸上并未露出不忿等情绪,心下满意了几分。
这种时候就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她并不会小瞧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他们可比村里那些十几岁的大小子心思还重。
“我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人对你没有任何恶意,如果我们不能坦诚相待,接下来的话就不必多说,你只需说一个地点,只要在庆州府内,不管多远,我们都把你安全送去,算是全了一番相识之情。”王氏的态度不容反驳,但表情却很是温和,至少贺瑾瑜没有感受到一种被驱逐和排斥的感觉。
她很慈和。
可是,他的来历很难让他对才认识两日的人坦诚相待,这是拿命在博。
王氏见他一直抠着掌心,整个人显得十分焦躁不安,似乎在犹豫应不应该相信她的话。
多了一会儿,她问道:“你爹娘已经去世了?”
“嗯。”
“家中可还有亲人?”
贺瑾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有。”
“你若不愿开口,阿奶不勉强你,你不要逼自己。”看他额头冷汗直冒的样子,王氏到底还是心软了,掏出帕子递给他,“你告诉我亲人的住址,等你身体好些,我叫我大儿亲自送你去亲戚家。你放心,答应李宣的事,我们不会反悔,会安全把你送到,不会让你丢了小命。”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善意,或许是他自知没有别的选择,贺瑾瑜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沉默一瞬后,突然抬头看向王氏,直接朝她扔了个惊雷:“小子姓贺,名瑾瑜,我爹是庆州知府贺云章,我娘是当朝陈国公唯一的女儿陈涵之,舅舅是镇守边关的振西大将军陈广昴,舅母……舅母是庆州府广平县潼江镇于家的嫡长女,于琳琅。”
王氏只觉耳边惊雷炸响,她有一瞬间耳鸣,之后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说他爹是谁??
贺云章?
那个刚被灭了满门的庆州知府贺云章??
他是贺云章的儿子?!
第30章
贺瑾瑜把自己的来历毫无保留说了出来。
他知晓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被送走,或收留。
心里天人交战一番后,他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因为他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对王氏道:“阿奶,我有一些话想与您说,您先听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我。”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昨夜他并未睡着,隔着窗户看见了堂屋方向被油灯映照的一大家子,知晓他们在商量他的去留。
王氏还在震惊他的身世竟如此不凡,听罢,下意识道:“小公子您请说。”
贺瑾瑜一顿,肃着小脸拱手:“阿奶叫我瑾瑜就好,我是晚辈,万不敢担您一声‘您’。”
王氏觉得好笑,只能点头:“好,瑾瑜你说。”
贺瑾瑜深吸一口气,随即缓缓道:“我爹娘阿爷不幸遇难,我外公在京城,舅舅舅母远在边关,府城大乱,李宣大哥说守城兵里有内奸,他担心有人埋伏在半路,故而不敢带我去京城,那些人也不会让我活着到京城,他只能带我去寻潼江镇的于家。”
说到爹娘,他眼中泛红,滔天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王氏看得是一阵心惊肉跳,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于家。
于家谁人不知?唯一一个走出潼江镇这个山旮旯的大官就姓于,于家主宅就在镇上。他们潼江镇因为于家,在县里都有几分脸面,百姓也因此受惠,潼江镇的人很是推崇于家呢。
不过他们晚霞村实在太过偏僻,好处倒是半点没沾上,但也听说于家家风很好,留在潼江镇的支脉都不是那等仗着身份欺压百姓的蛀虫。
知晓他和于家还有这层关系,王氏便道:“于家就在镇上,走上三四时辰山路就到了,明儿我就叫我家大儿送去你于家,我家没啥稀罕物,你只有去于家才能养好身子。”
贺瑾瑜小声道:“我能想到的地方,那群人也能想到。”
王氏一顿,随即叹了口气。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剑,武器是朝廷严格管制的东西,不可能大规模出现在民间,更不可能出现在一群烧杀掠夺的流民匪寇手里。”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知道,他爹死于流民暴动,更是死于阴谋诡计,府城大乱是有预谋,他家包括丫鬟小厮共二十几口人,全都死在别人的算计里。
他们背后之人不会允许他活着。
他们一定会翻遍整个庆州府,他们不会让他平安到达京城,更不会让外公找到活着的他。
于家并不安全。
这是他醒来后,思来想去得到的结论。
而且于家因为上一代的内宅阴私,导致表兄失踪,舅母一气之下随舅舅远赴边关,已多年不与娘家往来。多重因素的考虑下,于家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王氏,轻声道:“阿奶,于家对我来说不安全,我不能去于家。我想活着,我一定要活着去京城,或者去边关,我要活着见到外公和舅舅。”他努力压抑着情绪,可到底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是聪慧早熟,家中骤逢巨变,至亲离世,他忍了一路,直到现在才敢松懈几分。
王氏见他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怎么都擦不干净,她心里不免也有些难受。她听大山说了县城和府城的区别,他说府城比县城好,守城门的兵爷都不为难人,买东西也没有被坑,更没有被看不起,反正就是哪儿哪儿都比县城好,上行下效,其中定有知府大人的功劳。
许是先入为主,王氏也觉得知府大人挺好的。
他们这些百姓对当官的没啥大要求,不为祸一方就算好官,如果再干点实事,那就是天大的好官了。王氏到底是个普通老妇,见识有点但不多,见此连忙安慰他:“莫哭了,莫哭了,日后要坚强才是。”
“阿奶,我不想给你家遭来灾祸,可我现在的存在就是一个祸端。”贺瑾瑜望着她轻声道,李宣大哥选中了赵家三兄弟托孤,他在破城前被他强行塞了药,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自称“赵大山”的男子对他说的,他听后一言不发,只觉愧对他们的善良。
当日他心血来潮想去逛夜市,没曾想在宵禁前回家,他家府邸却被一群匪徒围剿。周围喊杀声震天,李宣大哥为了保护他逃跑身上被砍好几刀,东躲西藏一夜,身上又没有止血药,他已是强弩之末,后来又护着他出城,强撑着走了两日,在死前只想给他寻一个去处。
他没有和赵大山提及于家,许是在半路也反应过来,于家并不安全。那时他已经别无选择,于是观察了一路,最后选中了赵大山兄妹四人。
他心中感激李宣大哥到死都在为他打算,可他也愧对赵家,因为无论他是走是留,只要那群人找到他的踪迹,和他有过牵连的所有人都会被灭口。
赵家和他一样,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