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小宝可是仙子呢,这辈子下凡是历劫来了,多攒些功德,回头好继续回天上当她的无忧无虑小仙子。
“汪汪!”
“大黑子,你不能吃太多果子,会闹肚子的。”
“汪!”
“好吧,最后一个哦?”
赵三地看了眼去灶房烧火的爹,又扭头望了望正在果园和大黑子玩闹的小妹,抬手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爹说的没错,他们家又没想过大富大贵,有田有地有人就不会缺口粮,粮仓里的粮食囤着也是囤着,何况拿的也不是自家种的,实在没必要抠抠搜搜算计得失。
世道难,都是普通老百姓,若能救一人,也是无上功德。
他们全家沾了小妹的光,当然也要多为她着想,不是让她吃饱穿暖就行了,要多做好事,给她积攒多多的功德,让她不白来人世间经历一场苦难。
一夜平静。
翌日天蒙蒙亮,一家四口寻着前儿溜达一日溜出来的方向,朝着城南走去。
谨防半路遇到汪康明,他们还特意绕过汪家所在的两条街。
一路走一路问,约莫辰时三刻,他们远远瞧见一家门帘上画着三根青竹的书肆,先前帮着指路的老太太说到了这儿再往前走一小段,便是三竹巷了。
还挺好认,爷几个不认字,但识得竹子,还真是地如其名,挺大个标志呢。
“青,竹,书,坊。”赵小宝指着牌匾似模似样念了一遍,还学着金鱼侄儿当初教她的模样,轻轻摇晃脑袋,小模样看着可喜人了。
“好!”赵老汉一声叫好,与有荣焉鼓励道:“咱家也有读书人了,会识字好,好啊!日后安顿下来,若官府分配的农田太贫瘠,我们就花钱买上几亩肥田,到时就让小宝写契书,再也不用花钱请别人了,也不会担心受蒙骗,呵呵,咱家有人识字呢。”
虽然嘴上说着孙子们没有读书天赋是给家里省钱了,但谁不知道读书人有本事?不认识字才叫难,但凡和契书沾点边儿的东西都容易吃亏,毕竟谁也不知道花钱请来帮忙书写的书生可不可靠,对方若有害人之心,那真是坑一挖一个准。
他巴不得家里出个读书人,不说多大本事,会认会写就行。
赵小宝挺起小胸脯,被委以重任半点不虚,很是自信:“爹,青玄哥哥也识字,他还教小宝写呢,我现在会写很多字了!等小宝再努努力,日后能帮爹写好多契书。”
赵老汉颠了颠她,一脸高兴藏都藏不住,朝着离村前孙老汉说的地址寻去:“好多好多契书啊,那爹得努力咯,要买好多好多田才行,不然不够小宝写呢。”
“我们也要甩开膀子干咯。”赵二田和赵三地戴着斗笠,在一旁笑着接茬,“读书写字多累啊,不能让小宝白辛苦一场不是?二哥三哥也努力干活儿,争取给家里多置办几亩地,让小宝有写不完契书,写到烦,写到厌。”
“哼,我才不要呢!”赵小宝扬起下巴,小表情十分傲娇,“写一点点就好啦,娘说了,万事都得有个度,不能贪多。”
“哈哈,那是得听娘的,咱家娘做主呢。”
兄妹仨斜着眼睛瞅爹,有一个算一个眼神里全带着打趣,看得赵老汉直骂咧:“我是不和她抢,真当当家是啥轻省事儿不成,整日劳心劳肺的,操劳死个人。”
“你们娘多辛苦啊,哎哟,早知道多买两块豆腐了,这一路辛苦的,得让她多吃点好的补补。”
“那回头再买点?”
“我看行!”
一路唠到进巷,赵二田和赵三地才收了声儿,拉了拉斗笠,遮住了脸。
城南的街道比城北要干净宽敞,也更有秩序,屋舍小院私密性也要高些,虽也紧凑,但比他们赁的那间小院所在的巷子强上许多,这边儿还有正经坊正管事,那边吵嘴干仗抽刀砍门都没个人出面说和,混乱可见一斑。
这个时辰不早不晚,起得早的出门买菜回来了,起得晚的也正是出门时。
今儿许是日子不对,一路没见啥人,家家户户更是大门紧闭,只隐约能听见院子里有各种声响,棒槌捶打衣裳,男人没借到粮被婆娘怒骂没用,小娃哇哇哭着要出门耍,还有不知是老人在咳嗽,还是病中之人发出的嘶哑呛咳,声声震动耳鸣。
临近孙家小院,吵闹声愈发刺耳。
“去老二家借不到,去老三家也借不到,我看你是要饿死我们娘俩!”
“汤元广你个没卵用的男人,老娘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嫁给你!”
“跟着你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到头了还要饿肚子!亏得你张嘴闭嘴说自己是大哥,是汤家的老大,你这大哥就是这么当的?!下面的弟妹没一个把你当回事儿!这趟上门怕是连口水都没得喝罢?!”
“他汤元永和汤元齐一个是客栈掌柜,一个是酒楼伙计,他们两家能缺口粮?只是寻他们借些粮食度日,回头又不是不还了,作甚这个态度?真就分家了,各跨各家门槛成了两家人,不管兄弟死活了不成?”
“就该让你家那两个偏心眼的老东西掀开棺材板看看他们的好儿子,看他们是怎么逼死……”
“够了!”一直没吭声的男人突然一声暴喝,随即紧闭的院门“砰”一下被踢开,“不借就不借,往后再不和他们两家来往便是!既然他们不顾兄弟情分,那就断亲!”
“你吵归吵,莫要遇事就牵扯爹娘!这间院子就是他们分给我的,要是没他们,你这会儿没准还在睡大街!”
一把笤帚扔到他身上,妇人追出来骂:“没他们上门说亲,老娘我这会儿不定睡高床软枕!”
“偏心眼就是偏心眼,给你一间破院子,给他们兄弟二人花不完的银子,还给他们找了营生,老两口就是偏心!”妇人捡起笤帚往他身上就是一通乱打,“你说断亲就断亲?你断了亲还找谁借粮去!两个孩子饿得夜里哇哇直哭,你就忍心他们遭这罪?!汤元广你还是不是当爹的了!”
男人蠕动了两下嘴皮子,目光不由看向孙家紧闭的大门,任由婆娘发疯似的捶打:“孙家前些日子不是从乡下运了不少粮食?都是邻里邻居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咱家妞儿和牛儿也算是他们两口子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叔婶儿喊得亲,我们找他们家借几斗,买也成,总之不白占便宜。”他说着,居然就直愣愣朝着孙家大门走去。
这两口子三天两头吵一架,周围邻居关着门在家正听热闹呢,还寻思会打起来,结果这话茬跳得厉害,前一句还是断亲,后一句就变成要去孙家借粮了。
借粮啊,谁不想呢?
这些日子孙家和另外几户门槛都要被踏烂了,邻居之间没有秘密,有也藏不住,何况孙家也没藏,马二娘忙前忙后帮着远亲招揽生意的事儿,远了不说,附近这片都是知晓的。
她家有粮,那几户花钱请人运粮的人家也不缺粮。
眼下各家各户日子都过得紧巴,有关系的找关系疏通人情买粮屯粮,没关系的四处想办法,见天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都是邻里邻居,平日里孙家日子过得还没他们滋润呢,但就因为外头受灾,府城缺粮,粮价疯涨,孙家的门槛一下就热闹起来了,人人都捧着她家,说不完的好话,卖不完的好脸。
可即便这样,那马二娘也是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整日闭门不见客,孙四郎更是早出晚归,守门都逮不着,滑不溜秋让人心头生火。
更气人的是她家的读书郎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她们想逮人的时候生病!
孙旭阳这阵儿连书院都没去了,也不知是马二娘两口子找的借口,还是孩子真的病了。
想到此,听见动静的邻居全都挤到自家门缝或墙头,观察着外头的情况。
“汤大郎能借到粮吗?”
“难说,先看看情况,汤大郎是个歪缠人的性子,这两口子今儿闹腾这么一场,听话音在兄弟家没讨着好,家中要真没余粮了,恐怕还真要没脸没皮赖上。”
“这些赁房的外人不晓得,咱这些个祖祖辈辈住在三竹巷的还能不知?他汤家祖上就是没脸没皮的人,干啥都舍得下脸面,汤家老两口是这样,这汤元广更是深得他们真传!”
然而,深得真传的汤元广还没靠近孙家大门,就被一双铁臂拦下。
赵老汉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拦下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子,横眉竖眼瞪着他,粗声粗气道:“你干啥?”
第231章
汤元广满脑子都是咋借粮。
他两个弟弟打小就是没脸没皮的性子,抢食抢衣跟个乞丐投胎似的,长大后娶的媳妇生的儿女性子也随了他们十成十,他一个长辈登门,又是示弱,又是放下面子央求,甚至是站在大门口被街坊邻里围观说情,那两家人愣是咬死了说家中揭不开锅了,没粮,借不了,老二家的闺女甚至冲他磕了一脑门血,求他行行好,莫要逼死他们一家,简直气死个人。
这些他都没敢和婆娘说,叫那夜叉听了可了不得,指不定要打上门去,还要骂他没卵用,当大伯的居然被个丫头片子拿捏住了。
这一招实在阴毒,原本向着他的邻居一个个全散了去,他心里着急,但也明白,这粮食是借不了了。
就算他跪在老二老三面前,都换不来一斗半斤米面。当初分家闹得难看,这两家人憋着恨,眼下巴不得看他热闹,怎么可能伸手帮忙。
可米缸见底不等人,粮食买不到,儿女就要饿肚子。
眼下相熟的人家,也就只有马二娘家,姚木匠家,还有另外几户当初脑子活络央着马二娘帮忙请人从老家乡下运来粮食的人家有口粮。
姚木匠家就别想了,这木匠瞧着憨厚老实,其实是个心狠的,惹急了他也不和你吵嘴,直接掏刀子威胁人。他手底下好几个学徒,见天没有好日子过,为了学把子手艺,都快被当仆人使唤了。
没人能占了他的便宜。
另外几家也是差不多情况,平日就不好相与,家里人口多,吵嘴干仗歪缠起来阵仗闹得坊正三天两头发脾气,他家人少,在她们面前讨不到半点好。
唯独马二娘两口子。
马二娘是外地人,娘家不在丰川府,孙四郎的老家在曲山县,曲山县眼下又遭了灾,下面的村子十不存一,没准老家的人全死完了。
她家中还有个读书郎,读书人最在意名声,平日里这夫妻俩与人为善,从不参与这家那家的热闹,就算不乐意借粮也是关门闭户,不敢说啥难听话得罪人,就怕耽误了孩子前程。
若是有个对街坊邻里见死不救的恶名,日后定会影响孙旭阳科举,他虽然不懂科举,但也知道科考十分严苛,不但要上查三代,对人品道德也很是看重。
拿捏住这点,他心里已经觉得借粮的事儿十拿九稳了!
汤元广打算的很好,他身上甚至还揣着去老二家时带上的米袋,连被婆娘用笤帚追着打都没丢下。走到马二娘家院门口,瞧见一行生人,他也没放在心上,没见过,许是路过的。
清了清嗓子,他往前踏出一步,手臂一抬正准备敲门,却不想居然有人横插一脚。
“你干啥?”那个老头瞪着他说。
“你干啥?”汤元广皱眉反问,问完立马反应过来,“不是,你谁啊?你拦我干啥?”
“你气势汹汹走过来,边走还边从怀里掏东西,瞧着也忒不像好人了,我不拦你拦谁!”赵老汉眼神厉,瞧见他怀里鼓囊囊的,又听他和他婆娘吵嘴说的话,啥关系啊就要登门借粮,别说他管得宽,就这会儿人亲兄弟提粮食都要翻脸,更别说外人。
他先前就担心二娘两口子守着几百斤粮食,日子怕是过不清净,要被人缠上。没想到还真是,还正好让他撞上了!
“你谁啊?你不是我们这条巷子的人,你站在孙家院门口干啥?还戴着斗笠,遮遮掩掩的,我看你们才不像好人!”汤元广被人说不像好人,生怕被院里的人听见,忙伸手推他胳膊。
赵老汉杵着让他推,离得近,他也算瞅见了,这人怀里没藏刀,藏得是洗得发白的米袋。昨儿瞧过太多装谷子的米袋,都给他看出经验了,不是啥刀啊匕的就好,心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但仍旧没让开,甚至因为被推的不耐烦了,胳膊猛地一使劲儿,把人直接拨飞出去,汤元广感觉自己跟个破麻袋一样被人丢开,脚步踉跄几下后,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动间,怀里的米袋掉了出来。
“你,你……”汤元广气得胸口一阵起伏,他到底是府城人,不像乡下的堂兄弟们打小干农活力气大,身量也比眼前这一看就是猎户的老汉矮小瘦弱不少,想破口大骂,但不敢,担心惹怒了被打一顿。
他面红耳赤爬起来,攥着米袋的手都在发抖,梗着脖子,拔高音量道:“你们莫不是拐子吧?好巧是让我撞见,这损阴德的勾当定是不能叫你们如意!”
他好像是故意说给院子里的人听,音调高的整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我告诉你,这户人家你们招惹不起,她家有个读书郎,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你知道什么是童生吗?呵呵,想来你们也不知晓,考中了童生就能继续考秀才,考举人,可以当官!”
“我不管你们是提前踩点也好,想要强抢孩子也罢,劝你们都收收心思,有我在这儿看着,绝不可能叫你得逞!识相的就赶紧离去,我就当没瞧见你们!”
“若是歪缠不走,那就别怪我报官抓你们!”汤元广强忍害怕,攥紧手指不让自己露怯,他嚷嚷这么大声儿,不信马二娘听不见,“孙兄弟几时回来,我就在门口守到几时!”
“你才拐子,你全家都拐子,我们可是再正经不过的老实人家,再瞎咧咧败坏我名声,当心我真揍你了!”赵老汉都服气了,这啥人啊,拿他们当垫脚的讨好二娘呢?那真是非常对不住了,你的小算盘今儿是打不明白了。
听见各家各户传来的响动,撞到门板子的碰撞,梯子倒地的哐当,他当做不知道,直接扯把嗓子冲着院子里喊道:“二娘,四郎,在家不?是叔啊,我来看你们了,开开门。”
院里传来一声杯碗砸地的清脆声,随即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一窜急促的脚步。
马二娘拉开门栓的瞬间,正好看见汤元广又被丢了出去,还伴随着赵叔不耐烦的骂咧:“老子长得这么憨厚老实哪里像拐子?让开吧你,我们是她娘家人,探亲来的,可不是外人!”
“马家妹子!”汤元广见门开了,眼睛倏地一亮,“这群人……”
“是我娘家亲戚。”马二娘整个人看着十分憔悴,望向赵老汉时,眼睛更是瞬间泛红,连忙拉着他们进了大门,在汤元广也想跟着进来时,把着门槛没让过,只匆匆说了句,“汤家大哥你误会了,他们不是坏人。”说完便没再搭理他,碰一声把门摔上。
门外,汤元广砰砰敲门,似乎还有话想说。
马二娘却顾不上了,她先前只听见汤元广的大嗓门,愣是没听见赵叔他们的声音,还以为真是啥拐子,吓得不敢出门。她眼下就如惊弓之鸟般,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一刻不敢松懈。
眼下瞅见他们,顾不得问老家的爹娘兄嫂大娘一家子如何,她整个人再也坚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只眨眼间便淌了满脸。
“叔,我家旭哥儿要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