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眼眸低垂,余光瞧见蹲在地上翻看衣物的闺女,片刻后,轻轻点头:“你们放心就是。”
说话的间隙,赵三地已经把粮袋解开了,他随手抓起一把递到她们跟前,笑着说:“没潮,没发霉,你们只管瞧清楚,都是好的。”
刘二郎得了许可也伸手抓取一把仔细检查,不说颗颗饱满,但也没差多少。凑到鼻尖嗅闻也没一丝霉味儿,捻起一颗咀嚼,亦没有异味。
他对几个婆子点点头,表示没啥问题。
“换!”几个婆子彻底放心了,有米袋的掏米袋,没带的就直接脱衣裳,“现在就换,换完我们抓紧家去把剩下的衣物背来,再通知大家伙赶紧过来。”
“成。”赵老汉也不墨迹,让老二老三清点一家家的数目,他则拿着竹筒舀米,“这堆是你家的对吧?来我数数,三套大人的冬衣,两套娃子的,再加两条褥子……褥子不咋厚实,衣裳补丁也多,闻着没啥味儿,拾掇得倒也干净。”
清点完,他拿起竹筒,在婆子紧张又没底的注视下,一筒又一筒,舀了大半袋才停下。
米袋不小,赵老汉估算能装个大几十斤,常年干地里活儿,年年都要割谷子,晒谷子,晒干的谷子一斤有多少,十斤有多少,他都能把握个大概。五套冬衣两床被褥,全是压箱底的老旧物什,就算拿去乡下卖给穷苦人家,顶天也就得半袋豆子。
婆子拎着米袋,那坠实的手感,沉甸甸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她愣怔许久,直到眼前的老汉摆摆手,身后的人推她,她才赶紧拎着米袋退去一旁,给别人让出位置来。
老汉清点数目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一件两件衣裳,一床两床褥子……
紧接着就是舀米的窸窣声响。
婆子咬着下唇,抖着手把米袋子系好,费劲儿拎起来放到背篓里。自己的米袋子能装多少米,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旧物罢了,对方竟是给她舀了四五斗谷子,得有个五六十斤了。
等回头舂了米,稻壳碾碎了,添上些许面粉烙饼也能吃个好几顿。
比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了,她原本以为顶天换个二三十斤,毕竟再如何昧着良心说自家的衣物不差,说白了也就是一堆不值钱的旧物,在一斗米都能抢破头的当下,真真是相当划算了。
赚了,赚大了。
赵小宝帮着二哥收拾出一片空地,把换来的衣物叠整齐堆放好,免得和人家的混一起,回头不好细分。
几个婆子换完粮食,嘴里一个劲儿说着感谢的话,说家里还有衣物,她们去去就回,央他们多等等。
“只有衣物吗?我们还换农具,你们要是有多余的也尽管拿来,农具比衣物值钱,我会多给粮食。”赵老汉挺犯愁,先前翻找一圈几乎没看见农具,倒是有两把缺口菜刀,可也不顶事儿啊。
“这,这实在不是我们不乐意,是拿不出呀!”有婆子连忙说,“咱在城里也不干活儿,菜刀斧头倒是有两把,锄头镰刀这些个只乡下老家才有,可现在这情况,老家不是被淹了,就是道路淤堵不方便回去,时间也急,就算撑筏赶夜路一个来回也得一两日,大兄弟实在莫怪,旧衣旧褥翻翻找找还能拿出几件,这农具家伙什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
就算现去河里捞,也不定能捞着,何况和铁沾边的东西朝廷一向管控严格,去河里捞家禽,官吏看见了没准不管,但要捞锄头镰刀,定会被拦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成吧。”赵老汉摆摆手,也算早有心里准备,本也没抱太大希望,“那你们抓紧时间回去,尽快通知相熟的人家过来换粮,我们只待一日,明儿就不换了。”
“好好。”婆子们忙不迭点头,和刘二郎打了声招呼后,背着装着谷子的背篓就离开了。
不多时,三急一缓的敲门声响起。
整整一个上午,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的人家是夫妻俩一同前来,有的是老两口,只有少数妇人婆子是带着小儿幼女一道,来时背衣,归时驮粮,就算满心欢喜,众人脸上也都挂着愁苦表情,让外人瞧不出端倪。
这片偏僻,不用赵老汉叮嘱,换完粮食的人各自分开走,没有扎堆挤在一起,自然也就不打眼。
正午时分,歇了半个时辰,抽空啃了俩馒头,下午继续忙活。
板车上的粮食越来越少,院子里的衣物越来越多,赵二田和赵小宝兄妹俩负责检查,主要是赵小宝鼻子灵敏,她闻着味儿不对的就给扔开。
其中有床被褥就很招她嫌弃,被套是干净的,棉花也挺足,赵二田也没闻到霉味儿和药味儿,但她就是说不要,问为啥,她也说不出个好歹来,总之就是摇头。
那是对年轻小夫妻,被子被赵二田扔出来时,妇人还想说两句,只是在对上赵小宝瞅过来的目光后,瞬间就哑了声儿。
小女娃那双澄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妇人下意识低头躲避,嘴皮子蠕动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这床被子是她捡来的,她家隔壁死了个孩子,这床被子连带衣物,那家人丢了整整俩麻袋。衣物是新的,料子也好,她舍不得用来换粮,便准备留着给自家孩子穿,被子是旧的,虽未打补丁,但也洗得有些发白了,她家不缺冬被,就想着拿来换粮。
花二娘特意叮嘱,不能拿死人和生病的人穿过的衣裳和盖过的被子。这床褥子是新洗的,差不离是前儿洗完晾干,后日娃儿就去世了,因邻着门,她看得真切。
不过几日,她想着应该算不得啥。
可没想到,这女娃娃竟如此敏锐,连没药味儿的被子都能闻出不对来,简直让人惊惧。
“两套大人的衣裳,两套娃子的衣裳,补丁都快打满了啊,挺旧了。”赵三地数完她家的旧衣旧被,检查完后随手一丢,赵老汉听罢看都没看,舀了几竹筒谷子倒入面前撑开的米袋里,堪堪不到两斗的样子。
“下一个。”
妇人拎着米袋没动,她男人也梗着脖子没动,这是嫌给少了。同样的四套冬衣,别人家就给两斗多近三斗的谷子,凭啥他家的就这么点?
“我……”
“换完就赶紧的挪挪脚,人家还排着队呢!”花二娘上前一把拽过他们夫妻,赵老汉连眼神都没挪一下,懒得听他们说啥,要是觉得亏了,把衣裳拿回去就是,把粮食倒回来就成,又不强迫谁。
拿死人盖的被子糊弄他赵老汉,真当他是菩萨降世发善心来了?要不是看在花二娘两口子忙前忙后的份上,他一斤粮食都不想换给他们,忒不老实了。
“再给点吧,我这三条冬被呢,都挺厚实的。”
“哪儿厚实了?天一凉,你家这样的被子得盖三条才能有个暖意。莫要歪缠,没亏着你,就值这个价。”
“再给舀半竹筒吧,家里孩子多,大兄弟你行行好。”
“去去去,谁家孩子不多,谁家不可怜?莫要再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赵老汉一边骂咧,一边飞快往她米袋里又倒了俩竹筒,不等对方点头哈腰说好话,他一脸不耐烦挥手赶人,“可没工夫听你多说,换完就赶紧走,咱得赶在天黑前收工。”
“是是是,不敢打搅你们忙活,我这就腾地儿。”驮着背的婆子攥紧粮袋,挥手招来候在一旁的大孙女,小姑娘抿着小嘴冲赵老汉鞠了一躬,背着背篓坐在地上,等阿奶把换来的粮食放进去后,以手撑地站起身,一老一少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院子。
残阳如血,映照天地。
热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期间,赵三地带着赵小宝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兜馒头和几袋粮食。
花二娘提着的心在看见赵三地肩头的粮食后倏地松了下来,瞧见板车上的粮一袋袋被拆开,最后变成一个个空麻袋,又不见人来补给,她都快急死了,生怕说好的三百斤粮打了水漂,那她得怄死。
等最后一户人家背着背篓喜笑颜开离开,偌大的院子只剩下花二娘一家人。
赵老汉缓了口气,对他们道:“忙活一天也累了,都找个地儿坐下歇歇,再吃个馒头垫垫肚子。”
赵小宝闻言立马上前开始分馒头,她也忙了一日,今儿可有参与感了。
花二娘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馒头,温声道了句谢。
“不客气。”赵小宝笑着摆手。
她把从神仙地拿出来的馒头挨个一分,也就一人一个的量,多的没有。府城物价贵,家底薄的连粗面馒头都要吃不起了,三哥舍不得花钱买,干脆就从自家拿了。
花二娘惦记着粮食的事儿,攥着馒头没心思吃,扭头看向赵老汉:“叔,农具的事儿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去铁匠铺子问了,他们没有闲置的锄头镰刀,我,我担心多说多错,就没提粮食的事儿。”
昨儿答应得好好的,能把事儿张罗明白,可回到家后她就开始心神不定,衣裳被子不难,但农具不是她多跑两趟就能张罗明白的,她没这个本事。
今儿一直提着心,生怕老叔生气发火,但他没有,看见她来还挺热情,该给大家伙换的粮食也没少,甚至多给的都有,她知晓对方是个善心人。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敢藏着掖着当啥事儿没有,得主动提,认个错。
她紧紧攥着馒头,低着脑袋:“叔,实在对不住,这件事是我没办好。要是时间再宽裕些,我还能去乡下想想办法,可一日太紧凑了,我……”
“这事儿怪不着你,是我考虑不周全。”赵老汉三两口啃完一个馒头,忙活一日也顾不上吃饭,眼下抽空溜个缝,稍微缓解缓解饿得绞痛的五脏庙,“想在府城换农具,估摸也只有去铁匠铺了,普通人家一把菜刀没准得用两代人,你们讨生活靠的也不是那把子锄头,没有才是对的。”真有他才该着急,没跑了,定是从河里捞的。
是他想的太美了,事情哪有这么顺利的,人家铁匠铺也要交定金才给打铁,咋可能有闲置的。就算有,他也不会拿这么多粮和铁匠换,新的他可换不起。
“正好剩下的粮食不多了,你们身上要带足了银钱,就全卖给你们吧。”他起身,花二娘两口子立马跟着站起身,“早间运过来的只剩小半袋了,估摸三四十斤的样子。这四袋是没开过的,一袋一百斤,加起来就是四百四十斤,过不了秤,就按这个数算。”
“不过秤,我信叔。”花二娘忙不迭点头,在心里飞快算着账,得出数目后,她一颗心砰砰直跳。
和贱卖没什么区别。
八文一斗,搁以前只能买到糙米,但眼前的却是陈粮,脱了壳就是大米,这么几百斤现在扛去外面得卖好几两银子,卖给他们可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叔,这,这些真的都卖给我们吗?”花二娘咽了咽口水,有些惊疑不定,不敢相信。
“赶紧的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要就把粮食扛走,再把钥匙留下。”赵老汉懒得多说,今儿也不止亏这一回了,他有满满一粮仓的粮食做底气,真不是很瞧得上这些陈粮,嘴也早被神仙地收获的粮食养刁了。
花二娘赶紧朝男人使了个眼色,刘二郎立马招呼帮着整理衣物的兄嫂来搬抬粮食,花二娘则掏出钱袋子,开始数铜板。
细看,手都在抖,可见内心是压不住的喜意。
她把铜板和钥匙递过来时,赵老汉都懒得一个个细数,一股脑全塞怀里,摆手道:“行了,银货两讫。趁着天还没黑,你们抓紧时间家去吧,我也不送了。”
“叔,我们帮您把地上的衣物先规整好吧?”花二娘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捡了大便宜,很想帮着干点啥,“这乱糟糟的一堆,你们也不方便捆压。”
“用不着你们。”赵老汉再次摆手,脸上带了些不耐烦,“粮食便宜卖给你们我这心口疼得慌,趁我没反悔,你们赶紧走。”
刘大郎立马伸手拉了拉弟弟,刘二郎背着粮食,红着脸喊道:“二娘,那我们走吧,别打搅叔他们忙活了。”
花二娘只能背起背篓,叠声道着谢,一家子匆匆离开。
待到天色彻底黑沉,四下一片漆黑,赵小宝才把地上垒成山的冬衣冬被全给挪去了神仙地。
随后,赵二田拿了张凉席,铺到大门后头,直接躺门口睡了。
…
赵老汉去仓房翻找出村里的农具,扛到田间后,一股脑全丢到已经被赵三地放水灌溉好的农田里。
“这样成么?”赵三地有点犯愁,“泡个几日他们就不认识了?”
“那不能。”赵老汉掏出锤子和锥子,撩起裤腿坐在田坎上,随手拿起一把锄头,直接把锄柄给撬掉扔了,只留个锄板,“家家户户使惯的都是那根木头,握着那手感不用咋瞅都知晓是自家的,但这锄板不同,长得都一样,再把陈年老泥巴啥的敲掉,泡个两日,回头咱就说是在河里捞的,锄柄碍事压筏就给扔了,让他们重新选木嵌上就成。”
“镰刀斧头也一样,把镰刀手柄上缠着的布条扔了,该磨磨,该掰掰,我就不信他们能认出来。”
就算真认出来也没事儿,打死不承认呗,不信他们还能说啥。
第230章
赵三地觉得他爹真是个人才,脑瓜子咋这么活络呢?居然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还真是挖坑点豆,咋都有说法。
爷俩坐在田坎上,挨个把锄柄给卸了,一根根锄柄光滑溜手,不知道伴随了村里人多少年月,浸过多少汗水,垦过多少田地,收获过多少粮食,养活了多少人。
没舍得扔,虽然是别人家的,但庄稼户对农具都有一股别样的珍惜,就像引水竹,搭建的桥梁穿过贫瘠的山路,让山溪流入田间,那竹子变了色,腐了身,即便已经开始漏水,村里人也舍不得扔。
赵老汉把这些卸掉的光滑圆木用麻绳捆好放到后院屋檐下,不定啥时候能用上,可能永远都用不上,但留着心里舒坦,占地也无妨。
镰刀和斧头也是这般,斧头的柄杆卸掉,镰刀的布条解下来扔了,弯弯曲曲的刀身有明显划痕的地方,爷俩就想办法磨掉,磨宽敞些,就算损坏两分也没事儿,总比回头叫人瞧见心里犯嘀咕强。
虽然挺费工夫,但也省下好大一笔粮食。
“爹,咱咋不用银子买冬衣冬被呢?”赵三地还是没忍住开口,“眼下粮食可比银子值钱,反正都是些压箱底的旧物,就算多花些银钱,也比用粮食换划算。”
天晓得他今日心口有多痛,看着一袋袋粮食变成空麻袋,换来的全是些补丁旧物,说句血亏也不为过。
他们不是非拿粮食以物易物不可,就算是花银子买,他相信这些人也愿意卖。毕竟卖来的银子,回头也能买粮食,爹这般相当于是亏了自个,便宜了外人。
很不像他平日里抠抠搜搜的性子。
“世道难呐!”赵老汉顺手抱起一捆柴火,望向正拎着个篮子在果园摘果子的闺女,迈步朝灶房走,“我们家有土地能种粮食,只要勤快些,咋都饿不着肚子。咱老赵家的祖宗活着时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没干半点坏事儿,许是还有行善之举,积了阴德,到了我们这代,这才享了庇荫得了个身怀大本事的闺女。”
“老三,我们家不图大富大贵,你爹,你两个兄长,我们爷几个好手好脚能干活儿,有把子力气,家中有牛有驴,还有满满一粮仓的粮食。”
“我们没亏着自己太多,那手就松一松,要真因为这一筒两筒的谷子救活了一大家子,那就是积德。为儿女,为了下下一代,我们苦些累些无妨,我们家已经比别人有福气很多了,就跟篓子一样,东西装满了总会溢出来,福气也是这个理儿,分些给别人,也让人家沾沾小宝的光,给小宝多攒些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