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节运出去卖不卖得掉,嗐,当官的可不管这么多,他们只管维持城内日常清洁不污糟就行,咱这些个要撂挑子不干,不但得罪家家户户,更得罪衙门,担不起这个责。”他说得很有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儿,显然当下很不好过,心里不舒坦憋着火,对着这群外人都能嘀咕两句,“眼下属实牙齿打落和血吞,有苦有泪都只能自个憋着。”
哎哟这可真是,赵老汉都不敢接茬,只能他说一句点一下头。
照他这么说可不是么,夜香收来是干啥的?当然是沤肥。但眼下外头淹着,死了不知多少人,估计往年客户也死不少,收来的货没有销路,还不能罢工不干了,祖祖辈辈用银子疏通下来的地盘不可能说丢就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撑着摊子,就算亏本也得受着。
当然这无本买卖亏也亏不到哪里去,顶天出钱请些散工帮着运拉货物,再就是安置问题。哎哟,这么一想,牛家村臭的非常理所当然了,难怪村里人吵嘴骂架,别是收回来没地儿放全搁村里了吧?
他心头一阵儿腹诽,面上皮子都没牵动一下,听抱怨听得可认真了。
队伍缓慢前行,驴蹄踢踏,响鼻阵阵。
前头还有俩人,汪康明抱着赵小宝,探头瞅了眼守城兵,心里数着日子谁上值,运气挺好没出啥差池,那唬着脸凶巴巴拦着百姓询问的正是自己熟识交好的那俩。
“赵叔家的闺女养得水灵,我就先占个便宜,往外说她是我大哥的孩子,闹着要进城耍,我这趟顺便带她进城买零嘴。”汪康明偏头低声和赵老汉说话,“不然不好扯谎,你们是我花钱雇来的帮工,咋都不能带着娃儿干活儿不是?先糊弄过去,只要能顺利进城就行了。”
赵老汉点头,绷着脸道:“主家想的周到。”
汪康明一听这称呼,登时乐了:“叔,没外人呢,不用这么喊。有外人也不用这么叫,我往常雇人干活儿都找村里人,再不就是远亲,银子给谁赚不是赚呢,当然要拉拔自己人你说是不?甭管往哪边论都沾亲带故,您老年长我许多,叫我康明就成,外人不会生疑的。”
赵老汉也乐,点头道:“成,那就喊康明。”
“哎哟这就对了。”汪康明和气一笑,见前头又检查完一人,顺着人流往前移动,继续回头说,“我家在城北有间小院,不大,只有两间屋子,用作平日歇脚,家当不多,但床有,挤挤能勉强住下。看叔是个什么想法,要是不嫌弃,可以在我那儿落脚,要是有别的安排,我也能帮着介绍租户,甭管在府城几日,总不能带着闺女睡大街,你们要置办家当也不能没个放东西的地儿。”
“要自个寻地方落脚也成。”汪康明不愧是倒夜香出身还能和守城吃公粮的兵爷称兄道弟,做人那是没的说,体贴得很,“城北有不少可以短租的房子,只要不挑环境,不抠价钱,去那片儿随便拉个老太太一问,就算她家没空屋子,邻居亲戚家都有。”
前头又检查完一个,马上就要轮到他们了,赵老汉只能滋溜着嘴皮子快速道:“我们爷几个占地方,转个身都是动静,康明你夜间要出门忙活,我们进进出出恐会打搅你休息。你能帮着带咱进城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不好多麻烦你,等入了城,我们自个四处转转,随便赁间小屋落脚。”
“你给我留个地址,等办完了事儿,我们就来找你。”想到这儿,他有些惆怅,多嘴问了一句,“我瞧出城不检查,康明,咱办完事儿能自己出城不?我担心和你时间对不上,我们要是能自己出城,到时候就自个去牛家村。”
有外人在,他们不方便藏东西,到时候还得推着板车摞着货物出城,实在太显眼了。
可转念一想要去牛家村接人,哎哟,也是麻烦事儿。不过也没事儿,到时候分成两路走,让老二老三带着小宝先回去,途中再想办法咋糊弄村里人就行。
实在糊弄不了也没事儿,直接用嗓门镇压,谁还能细究不成?
“那咋不能呢?”汪康明颠了颠怀里的赵小宝,排在他们前面的人拿着扁担往肩头搭,检查完了,要轮到他们了。他往前一个大跨步,脸上挂上笑,声如蚊呐回了句,“我管进不管出。”
…
城门口站着四个兵爷,两个拦路,一个核查身份,一个检查货物。
汪康明大步向前,单手抱着赵小宝,甩着一张条子递给虎着脸核查身份的兵爷。
尽管俩人熟识,但眼下是上值的时辰,他们也没寒暄,公事公办,一个装模作样递路引,一个老老实实抱着孩子回话。
“牛家村的?”兵爷明知故问。
“嗯。”汪康明换了只手抱孩子,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一板一眼道:“牛家村人,在府城里有营生,这趟带着雇来的帮工进城干活儿。”
兵爷等了等,没见他继续掏路引,一双厉目登时就落在了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身上。
“村里遭了灾,都顾着逃命呢,啥都没拿上,也没多余的纸墨写条子。”汪康明面不改色说,“反正都是一个村的,就写成一张条子了,字儿小,您再仔细瞅瞅,有他们的户籍信息,都是老实庄稼户,大大的良民。”
捏着路引的兵爷太阳穴微跳,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啥字儿小,他看这字儿挺大的,何况也没写别人的户籍,就他汪康明一个人的信息。
摆明就是想带几个没身份的人进城,掏路引做戏给别人看呢。
他深吸一口气,唇齿间似乎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酒肉香,别说,这汪康明虽然干的是屎尿活儿,但想起他时,脑子里没有一点腌臜,只有满桌大肉和好酒好菜。
这厮出手大方,逢年过节礼不断,平日也不招惹是非,没啥事儿求到头上来,顶天忘记揣路引了,他装作不知挥手放行,都是抬抬手的事儿,算不得啥。
眼下虽没明说,但明显是求到跟前来了。
各司其职,他核查身份,只要他点头说放行,不会有人站出来横插一脚说他哪儿没检查明白。
飞速在心里衡量了一番,他面上不显,作势看了半晌条子。
过了一会儿后,他仔细叠了起来,肃着脸一一打量了一番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壮汉,这样的体格可不多见,他心里有一瞬犯虚,有点想拒了此事。但常年喝酒的脑子让他犹豫了一瞬,这咋看都是庄稼户,指甲缝里还有泥垢,面对他的打量说不上畏缩,但也确实没让他心生太多警惕。
他认人不行,认歹寇没差过,这三人没啥匪气,更没煞气。
心里的天秤一下就倾斜了,他捏着条子,挑眉看着汪康明抱着的女娃,习惯性挑刺:“这女娃又是谁?你们干活儿还带孩子?”
“哪儿能呢。”汪康明笑了笑,“这不花钱雇了乡亲,有人干活儿了,我就顺道带着娃儿进城买些零嘴,再去客栈吃顿好的,喝顿好的。”
他意有所指道:“外头遭了灾,都没货郎了,孩子们见天嚷着要甜甜嘴,我家老太太就这一个孙女,平日里稀罕得紧,就让我带进城只管往好的买,吃啊喝啊,不拘银钱,总要让她心里满意不是?”
娃子满不满意兵爷不知道,反正他是满意了。
于是大手一挥,把路引给他塞回去,拉着脸大声道:“核实无误,下一个!”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赵老汉垂着脑袋不敢多看,和一左一右的两个儿子,父子仨一起使劲儿推着装满空桶的板车跟在汪康明身后进了城。
第225章
双脚踏入城门,耳间涌入一股别样的热闹。
和城外拥挤的喧闹不同,城内的吵闹是各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喧嚣,宽阔的街道,繁华中又透露出几分陈旧古朴。两侧商铺林立,靠近城门这片儿多是做布匹古玩皮货生意,门口说不上多热闹,但也不冷清。
汪康明熟门熟路带他们离了城门,七拐八拐进入另一条街道。
两旁是做着各种生意的小商小贩,挎着菜篮子的妇人,骑在阿爹肩头的孩子,甚至还有杂耍班子,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一道“噗嗤”喷水声后,火光窜起,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喝彩声。
一路走过两条街,瞧见了各种各样的热闹,猴儿捧着盆儿在人群里讨钱,和赵小宝差不多大的女娃单脚踩着木棍,头顶陶碗,正一个个往上叠,越叠越高迎喝彩,掉碗摔碗得鞭子。
还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娇女身姿婀娜倚在门口,朝着往来的壮汉捻帕相邀,遇到面红耳赤撒丫子逃掉的愣头青也不恼,以帕挡脸笑意连连。
“四位恩客……”
汪康明抱着赵小宝加快了脚步,推着板车落后半步的赵家父子仨眼睛都不敢瞎瞅一下,立马跟上
“哎呀,你们跑甚?与你们减个半价如何?三五斗米也成……”
“姑娘莫要乱喊,谁是你恩客!”汪康明实在忍不住回头驳了一句,他婆娘三五不时要跟着他进城,若叫她误会,回头他要吃挂落,“你我未曾有过交集,可别乱攀谈!”
“公子如有意,眼下便可有交集……”
“我就一倒夜香,可不是什么公子!”汪康明吓死了,不敢再停留,一连跑过几条街才敢停下来。
他平复着微喘的粗气,把怀里的赵小宝递给了赵老汉,指着身后那条巷子道:“我家就住这儿,从这里进去右拐走一段的第二家就是。”
“你们要自个寻落脚地,那我也不操心了,就在这分开吧。”他笑着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瓜,抱了一路都有点抱出感情了,他喜欢不闹腾的孩子,“有啥事儿你们就来家里找我,我要不在,你们就敲我家隔壁的门,我给留句话,只要不是啥难事儿,那家人都能帮忙先搭把手。”
“康明,多谢你了。”赵老汉难得有些嘴笨,他这辈子没欠过谁人情,可汪家不要银子又很上心帮忙,他实在不知道该说啥感谢的话才好,“都走到这儿了,你要是方便,就让我家老二老三帮着把板车推到家里吧?”
“没啥不方便的。”汪康明瞅了眼天色,摇头拒绝了,“时辰不早了,何必再折腾这趟,你们早些逛逛寻个落脚处才是紧要的事儿。”
“叔,外头发大水,府城也受了些影响,城北虽然是三教九流混合地,但平日里也不曾有站家门口揽客的女子,这行当都是在楼里干,眼下她们如此行事,可见日子不好过。”知晓他们进城是想买粮,汪康明不想泼冷水,但现实本就是一盆冷水,就算他们一副心有成算的样子,他也想多嘴一句,“我这边也没有门路,帮不到你们,就一句话,如果带的银钱足够,就算粮价高,人家乐意卖,那你们就别多犹豫。”
他家做夜香营生,就算家里暂时不缺粮,但这个行当一旦卖不出货,就代表外头田地闲置,这场洪涝淹得厉害。
缺粮是必然的,而且随着形势愈发严峻,日后还会越来越缺。除非洪水褪去,官道疏通,有外地粮商运粮过来,才能稍解燃眉之急。
但商人逐利,不可能做亏本买卖,粮价只会越来越高。
如今城里居高不下的粮价还是官府施压后的结果,保持在一个能让普通人卖儿卖女,让有存银的人家掏空家底,吃得上一口饭,但不会为了这口饭破罐子破摔掀杆子直接叛乱的平衡点。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情况,但交浅言深是他所忌讳的事情,这一路相处还算不错,只能稍做提点,希望他们能听进去。
别又想买,又舍不得花钱。
赵老汉不傻,自然听懂了,顿时又是好一番感谢:“康明,多谢你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想了想,又道:“如果我们办完了事情先出城了,那你这趟收的夜香咋整,你一个人能运出去吗?”
“怎会是一个人。”汪康明推着板车,他一笑,圆乎乎的脸上五官就挤作一团,“夜香日日都要收,颠个倒的日子可伤身体,我们兄弟早些年就开始雇人干活儿。放心吧,不是啥大事儿。”
说罢摆摆手,他头也不回推着板车进了巷子。
汪家在府城钻营这么多年,到了汪康明这一代,早就不用事事亲为了。脏活儿累活儿花钱雇人干,他们只管疏通关系,抓紧当前的地盘,再想办法扩大就行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息在巷子里,赵老汉这才迈步离开。
…
这几日有些反暑,久违地感受到脸皮子被晒发烫的感觉。
太阳微微西移,一家四口朝着汪家所在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进入了一片街道略显破旧,房屋更加低矮,乞丐成群,百姓穿着朴素中带着两分穷苦的地界。
较窄的街道两侧烟雾缭绕,卖吃食的很多,各种摊铺混迹在一群原地贩卖鸡鸭的人中间,又臭又香,十分无序。
一行汉子打着赤膊扛大包从他们面前走过,看不清麻袋里装的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擦着汗叠声催促着赶紧,再快些,主家等着要,趁着天黑干完早点结工钱。
骨瘦如柴的乞丐交叉着腿坐在墙角,他面前放着的破口碗里几只蚊虫爬来爬去,偶有恶臭扑面,街道也不如汪康明家那片干净,老鼠乱窜,浊水乱淌,脏乱恶臭。
一家四口溜达了好几条街,偶尔还往巷子里走,走得通,出去就是另一条街,走不通遇到死巷就扭头折返。
踩点,记路,顺便再打探一下消息行情。
他们目前所在的地儿叫四方路,算是北城最穷最乱的地儿,属于收夜香都得倒贴的地界,你爱收不收,不收悄摸乱倒,给钱是不可能的,这里的百姓过惯了脏乱差的日子,用赵老汉的话来讲,要不是知道这是府城,他还以为进了哪个贫民窟。
实则也是贫民窟,这里的劳力最不值钱,同样的,物价也没那么贵。
从汪家那片一路问下来,那方的面摊一碗素面都要十一、二文,比当初赵大山他们去庆州府府城吃的还要贵个两三文,赵老汉猜测可能和如今缺粮有关,毕竟粮价一涨,做吃食买卖的全都跟着涨,不涨就要亏本。
酱肉面等沾了荤腥的就更别提了,简直贵死个人。
这边儿的要便宜些,但也是相对的,毕竟成本在哪儿,便宜东西要么量少,要么里面掺杂的东西就要多些。父子几个也不饿,避着人赵小宝从神仙地掏了一袋干粮出来,一路吃着问价,遭了不少白眼。
面舍不得吃,零嘴却买了不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什么糖葫芦,麦芽糖、红枣糕、蜜饯干果……
只有在赵小宝面前,钱才不是钱,只是个能讨她欢心的破烂石头,赵老汉很舍得给闺女花钱。
赵三地背着个装满了各种零嘴的背篓,是先前窜巷时从神仙地拿的空篓子,用竹编盖子遮严实,外人瞧不见里面是空是实。
“我要独门独院啊,小些无妨,破旧也不碍事,但院里不能住别的人。”
按汪康明说的,赵老汉随手拉了个刚买完菜的妇人,在对方嚷出非礼前,悄摸问了家中有没有空屋租赁。
咋能没有呢?多得很!妇人当即就拉着他们拽进一条昏暗臭巷。
妇人换了条胳膊挽篮,她今儿买了鸡蛋,还不少嘞,挺重,还得轻手轻脚别磕碰着:“一个大门不跨两家人,你的要求我明白,放心吧啊,有的,像这样的院子有很多,只要舍得掏钱,啥样的我都能给你找着。”
绕五绕六,绕的人头昏眼花,没多久,他们停在一处院墙低矮的大门前。
妇人让他们稍等,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快步把鸡蛋拎到灶房放好,然后小跑出来,关了门,带着他们往前走。
巷子里住满了人,一家紧挨着另一家,房屋又矮又窄,不用搭梯子就能瞧见隔壁,没啥私密可言。
脏兮兮的小娃子们在巷子里窜来跑去,好几家门口坐着正在摘菜和纳鞋底的妇人婆子,一路打着招呼,众人瞅了瞅跟在她身后的赵老汉一行人,问了嘴是谁,得知是租房的,顿时来了兴致。
“我家有间屋子空着,你们是长租还是短租啊?价格不贵,都好商量。”有个妇人抱着针线篓子站起身,直接追了上来,“长租便宜,短租稍微贵些,但我管水,还可以帮忙做饭,只要给点酬劳就行,我不收柴火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