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村世代居住此地,他们家身后这座大山,可以说山脚下这片地几乎人人都踩过,咋就没听说谁家挖到过人参呢?
她甚至都不敢想,他们家后头这座山居然还有人参!
反正这事儿一听一个不吱声,王氏如此,赵大山也是如此,只觉得手抖,心抖,倍感离谱。
赵大山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他日日往山里钻,怎么就挖不到人参呢?小妹这啥运气啊!
不过好事儿终究是落在自家,赵大山咧嘴一个劲儿傻笑,笑完道:“娘,这事儿得叮嘱小妹一声,叫她别往外说。还有那几个小子,都得把嘴闭严实啰。”小娃子嘴不严,不晓得轻重,若是不小心露了口风,叫有心人听见,怕是会闹出麻烦来。
“我晚些会叮嘱你小妹,她是个听话的孩子,不让她往外说,谁都撬不开她那张贪吃的小嘴。”说到闺女,王氏满脸笑意。
赵老汉也在一旁笑,年前那次地动几乎把他和老婆子一辈子的心血摧毁的一干二净,他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头一直不咋得劲儿。重新建房子,置办家当,家中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其物什,零零总总算下来已经把他们老两口这些年存的银钱花了个干干净净。
当然,那些金子没动。
赵老汉一直没太惦记那茬,总觉得心虚的很,他只喜欢实在的东西。
这根人参就很实在。
只要卖了它,他们家就又有家底了,不管日后发生点啥事儿都能有个应急凑手的。
“这两日把地里的活儿干完,你们兄弟仨带着小宝去县里一趟,看看这人参是个啥行情,若是价钱公道,咱就卖了。”赵老汉盘腿坐在床沿,盘算着家里的情况,再过几年小五就该说亲了,其实应该趁着这次机会多建两间屋子,但手里实在没钱了,这事儿也就没提。
可娃子们一天天长大,处处都要花钱,不说五个小子,就说小宝,他心里也是有私心的。
小宝自出生后处处显露不凡,他和老婆子早就商量好,也和家里的儿子儿媳们通过气,他们老两口是要给小宝招婿的。
万万不可能把闺女嫁出去,他们不敢保证小宝的婆家在发现她的秘密后不会生出坏心思。
何况,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小宝的神异之处,他们是血肉至亲,自然处处往好的方面去想。
可外人呢?会不会认为她是妖怪?会不会把她抓起来?
不说外头,就说这十里八村,但凡啥事沾惹上精怪,都会被人抓起来严刑拷打,若是逼问不出个一二三来,就会把对方捆绑起来架上火堆,再敲锣打鼓召集乡里乡亲过来围观。
每每想到此,赵老汉都会忍不住拎着扁担去几个孙子面前转一圈,时刻不忘紧一紧家里人的皮子。这也是为啥儿媳们一个比一个老实嘴严,孙子们视小姑为眼珠子,没人敢在外头提一句关于她的事儿。
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想好好过日子,就得全家齐心协力守好这个秘密。
何况小宝这孩子真有些福气在身上,自她降生,家里好似一下子变得顺当起来,去年干旱,家家户户都欠收,他们家的收成却比村里那几户庄稼老把式一亩地要多上小半袋子粮食。
这是村里老人聊收成时他偷摸对比的,没敢说出去叫村里人知晓,外人也只当他们收成和他们差不离。
桩桩件件,从卖黄鳝,到挖金子,再到如今的人参……
赵老汉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招婿,他要给闺女招婿!
他三个儿子,五个孙子,日后孙子再生重孙,娘家势大,他就不信了,还有男子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翻起风浪不成?
打不死他!
第23章
炊烟渐渐消散,正午的日头微微有些刺目。
堂屋里,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吃饭,饭桌正中间是一大盆炖的奶白奶白的蛇羹,还有两大盘香椿煎蛋,两盘焯水后加辣子醋凉拌的荠菜。
为了糊弄赵小宝,蛇肉被切成小段,问就是黄鳝,再问就是黄鳝它就长这样,继续问就是这是他们家田里的黄鳝,和别人家的长得不一样。
赵小宝被骗的转转团,狠狠吃了两大碗,味道鲜美的她放下筷子还在砸吧砸吧小嘴,夜里睡觉都嘟囔着真好吃,还要吃。
隔日又吃了一顿好的,大骨炖萝卜,五花焖白菜,大骨和肉是昨日下午赵大山去周家村买的,周屠户正好杀了头猪,小半扇猪肉留着卖给十里八村的乡亲,剩下的才拿去镇上肉铺。这趟也是赶了巧,赵大山割了一斤上好的五花肉,还要了没剃干净肉的大骨,比预计了多花了几文钱。
老赵家的传统,有的吃就吃,省啥省啊,也没见抠抠搜搜能发财啊。
一家子狠狠吃了两日好饭食,肚里油水充足,干劲满满把地里农活儿干完。
选了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天还未亮,赵大山背着缩在背篓里呼呼大睡的赵小宝,和两个弟弟打着火把出了村子。
出门前,王氏特意交代,若是县里卖不上价,那就去府城试试。人参是个金贵物,值得他们冒险多走些路程。
赵大山没去过府城,心里怪虚的,不过好在两个弟弟这次跟着一起去,遇到啥事儿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倒也没那么畏手畏脚。
路途遥远,他们已经做好了七八日不能回家的准备。
值钱的东西昨晚都让小宝收了起来,他们身上只带了干粮饼子和装水的竹筒,还有一床褥子。要在外头过夜,春日里昼夜温差大,担心小宝会生病,所以东西都带的充足,反正不愁没地方放,避着些人就是。
兄弟三个脚程快,路上没咋歇,到镇上时卖朝食的摊子还没收。
把睡得迷瞪瞪醒来的赵小宝带去吃了一碗肉汤面,赵大山兄弟仨拿着个大馒头坐在一旁耐心等着,好在这会儿不是吃饭高峰期,没啥客人,他们占了位置面摊老板也没说啥。
馒头是自家蒸的,盆子放在神仙地的木屋里,娘说这样省钱,饿了就叫小宝避着些人拿出来就成。他们眼下吃的是特意装在背篓里的,起个掩饰作用,自家蒸的馒头又大又扎实,虽是粗粮面粉,但嚼着很香。
吃完肉汤面,赵小宝彻底清醒了,把剩下的半碗推给哥哥们,赵三地瞅了眼兄长,见他们没反应,这才地扒拉过来自己吃了。
付了钱,赵大山把赵小宝放回背篓里,跟在一辆驴车后头,朝着广平县方向走去。
潼江镇距离广平县驾驶驴车得走三个时辰,这是赵大山打听来的消息,好消息是今儿有辆装着货物的驴车要去县里,坏消息是人家不搭载客人,不过你要跟着,别人也不说啥。
兄弟三人,赵三地脑子最灵活,生怕跟丢了,毕竟走路的赶不上赶车的,他便凑上前和车夫聊了一阵,好话说不完,最后还塞了二十个铜板给对方,求得车夫答应放慢脚程。
从潼江镇到广平县的路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能容纳两辆驴车并行的大道,路面凹凸不平,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车夫也是看他们脚程不慢,能勉强跟上,这才顺势答应下来。
赵三地也打听出对方的身份,车夫是镇上那家平安医馆的人,因年前那场天灾,医馆里唯一的大夫死了,药材还被百姓抢了个干净,大东家得知消息后就打算把他们潼江镇这家医馆给关了,如今正是把剩下家当运到县里去,日后就不做这边的生意了。
说起这事儿时,原本还有几分好脸色的车夫脸都黑了,也没了继续和赵三地侃大山的心情,瞧着还有几分不耐。
赵三地笑容讪讪,识趣离开。
他大概能理解车夫的意思,是觉得他们潼江镇的人不识好歹,遇事就翻脸,强抢药材这种畜生行为都干得出来,不指望你能伸手帮忙,但也不能落井下石啊。
他们是本地人,车夫自看他不顺眼,这是受到牵连了。
“日后镇上就没平安医馆了,也再没有林大夫那样好的大夫了。”赵大山叹了口气,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也就不上前去讨人嫌了。
自打小妹出生后,他们去镇上的次数变多,遇到个生疮受凉都会去找镇上的平安医馆抓药,更不说年年冬日备的风寒、退热等药物,全都是林大夫开的方子。相信和他们一样百姓不在少数,可就是这般,地动后,也没人记情,反倒行那畜生行径。
如今人家直接关门,日后潼江镇的人就是病死,那都是他们活该。
大夫死了,医馆没了,自求多福吧。
赵大山他们这一路跟的很是费力,许是车夫心头不爽快,驴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闹着他们玩似的,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好在赵家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个倔,死倔,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水,反正那两条腿是没慢一点,视野里一直有那辆驴车的影子,时远时近,没跟丢过。
三个时辰的车程,他们靠腿走也没落下多少,一是大路比山路好走,二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愿认怂。就这般走了大半日,在傍晚时分,他们踩着夕阳余晖,终于看见了广平县的城门。
这个时间点,进出城门的百姓不少,有挑着担背着篓做完生意从城里出来的,也有赶着驴车骡车、甚至是马车的人家排着队准备进城的。热闹喧嚣,井然有序的队伍,有别于潼江镇的繁华富贵,头一次来县里的赵大山等人,就像那土包子进城,看哪儿都是新鲜。
他们落在队伍的尾巴后头,一路跟着的驴车早已先他们一步进了城。
身后有马车驶来,吓得他们立马让出位置,对坐在车辕上的车夫行注目礼,然而却只看到两个高昂的鼻孔,对方一挥鞭子,态度很是目中无人。
赵小宝站在背篓里,感受到哥哥们的退意,她倒是没啥反应,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除了城门大一点,车夫穿的衣裳比他们好些,驴车骡车多了些,和他们潼江镇也没什么区别嘛。
轮到他们时,赵大山从身上摸出七个铜板递给守城门兵爷。
这是交的进城费,排队时他已经打听清楚,大人进城需缴纳两文钱的进城费,小孩则是一文,本来前些日子还要缴背篓箩筐费,还有那些押送货物的商人,他们不但要缴纳货物费,还要缴驴车骡车的占地费,乱七八糟啥都要钱。后来县里的百姓们大闹了一场,还有文人私下痛骂县令大人剥削他们广平县的百姓去补贴新平三县,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县令大人这才偃旗息鼓。
反正闹到最后就是县里抓了一批百姓去县衙里打板子,后来这些费用就取消了,只需缴纳进城费即可。
当然,商人除外,商人的费用是最高的,押运的货物依旧要交钱,检查货物时还要偷偷给兵爷塞红包,不然会被压货。赵大山一直关注着运送货物的商贩们,见他们给兵爷塞钱,周围的百姓面不改色,显然已经习以为常,没不长眼的站出来闹事。
兵爷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盯着明显不像农户人家能养出来的赵小宝,那眼神看得兄弟三人一阵紧张,还有几分不爽,好在最后兵爷没说啥,态度略显几分不耐地挥手通过。
赵大山赶忙抱着赵小宝走人,不敢耽误身后的人。
待进了城,镇上和县城的区别顿时展现出来。
镇上是凹凸不平的土路,而县城大道是平坦的石板路,比镇上要宽敞许多,估量着能同时容纳两辆驴车并行。县城的人更显富贵,穿绫罗绸缎的人变多了,连下人都比镇上好些大户人家穿的要时兴讲究,说话文绉绉的读书人更多了,看时辰是才散学,赵大山他们走在路上看见好些年轻学子凑在一起摇头晃脑。
反正听不懂他们在说啥,就担心他们脖子会不会扭到。
赵大山带着两个弟弟原本想先逛一圈县里,多看几家医馆,顺便再打听一下哪一家行事比较正派,明儿好拿着人参去问问价格。然而事实就是他们想多了,县城比镇上大了不止十倍,他们从进城走到天黑,只堪堪把南城的几条街走明白。
县城和镇上一样,东城住着富户,西城住着贵人,南城才是平民百姓待的地儿,而北城则是三教九流所处的地方。赵大山虽没来过广平县,但也晓得这个规矩,他不敢去东、西城,更不敢去北城,只敢往南城方向走。
这一路倒也看见了几个药铺,但都关门了。
“大哥,我们晚上住哪儿?”赵三地肩膀上坐着赵小宝,自打进了城,赵小宝就不想在背篓里待着了,她人矮,背篓又深,垫着脚都看不见外头,闹腾着要自己走,但她仨哥哥哪里敢让她自己走,人生地不熟的,恨不得一直绑身上。
这不,赵三地经不住小妹央求,干脆就让她骑在脖子上。
“我打听过了,县里共有大大小小七家医馆,其中平安医馆和保和堂在府城也有分店……不对,应该说这两家才是府城的分店,在当地很是有名。”赵三地抓着赵小宝的两条小胖腿,继续说,“前面三岔口朝右走上一刻钟有一家悦来客栈,大通铺一人一晚只需要十个铜板,划算的很。”
“你啥时候打听的消息?”赵二田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这一路他们兄弟没分开啊,老三啥时候背着他们去打听的消息?
赵大山也扭头瞅他,甚至还想把赵小宝接过来,不放心让他带着,老三性子不够稳重,跳脱得很,生怕他把小妹弄丢了。
“就刚刚啊。”赵三地一脸理所当然,出门在外有啥不懂就拉个人问问呗,大哥二哥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只晓得乱转,商量许久也没拿出个章程来,就趁着他俩凑头嘀咕的时候拦了个卖糖葫芦的小商贩,掏钱买了一根,然后啥话都套出来了。
“就刚刚啊。”赵小宝一只手攥着三哥的头发,一只手攥着糖葫芦,面颊鼓囔囔像后山里偶然见到的小松鼠,跟着附和道。
赵大山看着他们兄妹俩:“……”
不是,你俩啥时候买的糖葫芦,他们咋不知道??
最后商量一番,决定去悦来客栈看看。
主要赵三地打听清楚了,除了客栈,就只剩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座破庙,那里是乞丐的住所,去歇一晚不要紧,但他们这才刚进城就要出城,心里总有些不舒坦,有种进城费白交的感觉。
而且小妹在,他们不敢让她住破庙,危险是一方面,还担心回家后爹娘知晓了会拿扁担抽他们。
当然,大通铺也不安全,赵大山兄弟仨都住过,以前在农闲时他们会去镇上寻零工活计,夜里没地去就住大通铺,一铺睡十几个汉子,夜里想翻身都不成,那味儿更是别提了,汗味脚气腋窝臭,各种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脑瓜子发晕,他们住没啥,都是糙汉不讲究,但小宝不行啊,她可是娇滴滴的女娃娃,咋能住那种地方?
最后一番商量,还是去了悦来客栈,但没住大通铺,而是要了个下房单间,一晚上八十文,包一壶茶水和一桶热水,不包伙食,明日辰时准时交房,延期即算下一日,得补足费用。
价钱在赵大山看来实在不便宜,但这已经是目前他们能选择的最低且实惠的价格了。
伙计带着他们去了客房,交了钥匙离开后,不多时拎着一壶茶过来。赵大山揭开一看,和他们在山上薅的土茶没啥两样,喝进嘴里都是苦的,不是啥金贵物。
嗐,想来也是,咋可能泡好茶叶给他们喝。
下房不大,只有一张床,还没有窗户,估摸是下房中的下房,位置不咋地。掌柜估计是看出他们是从乡下来的,这才给他们挑了这间屋子。
下房也有布局好一点的屋子,就他们隔壁那间,伙计带他们过来时,对方一家三口正好开门出来,他们可瞧得清楚,别人那屋有窗户呢,正对着后院,能开窗透气。
走了一日,他们也累得狠了,没计较这个。
没窗户正好,合了他们的意。
让伙计帮忙把水送进来,等忙完后人一走,赵二田立马把门关上,还把桌上推过去堵住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