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这孩子瞧着年纪不大,但性子比小五还稳重,落村后,就没见他和这群闹腾娃一样四处撒欢过,整日不是帮着扛木头,就是去担泥土,也就偶尔才能看见他驮着只猫坐在河边闲坐,问呢,就是看风景。
挺安静,又特勤快一孩子。
“小宝,去,把你青玄哥哥也叫上。”王氏帮着闺女把草帽系好,拍了拍她的小屁股,顺手一推,不忘叮嘱,“你是小长辈,都看着些他们,不会爬树的就拦着不准他们往高了窜,有啥事儿就叫你青玄哥哥,他厉害,能压得住人。”
赵小宝像只离笼的鸟一样雀跃地飞了出来,闻言头也不回嗯嗯点头:“娘,小宝知道了!”
“你也不准爬树!”
“……哼哼。”不情不愿哼哼两声。
赵谷熟稔地蹲下,赵小宝两条小胳膊一搭一圈,整个人趴在他背上,双脚顿时离了地。
去村口叫完青玄,一群孩子赛跑似的往村尾后山冲去。
山路不好走,赵小宝被颠得直翻白眼,感觉刚喝的米粥都要吐出来了,她舍不得吐,颠到嗓子眼又给咽了回去。好在她有多年被背经验,给自己调整了一个勉强舒坦的姿势,牙关紧咬,愣是一路忍到了松树林。
下了地,她脚步有些虚浮地靠在一颗高大的松树上,树皮凹凸不平,有些咯背,但……
她举目望着这片林子,是真大呀,高高的树,长得笔直笔直,上头的松塔又大又长,还有些掉到了树下。她弯腰捡起一个,用手指头使劲儿掰开,从里面抠出两颗饱满圆润的松子。
等把里面的松子全部抠出来,柳河村一众落后的男娃子们这才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哎哟连天跑来。
“哼。”三狗子早等着了,他双手叉腰,仰着下巴,用鼻孔对准他们,“都说你们跑不过我们,非还不信,现在总信了吧?谷子一个人就能背着小宝姑跑在最前面!”
“跑得快了不起啊!”孙旭明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上半点不服输,“你也就是赢在逃了几个月的荒,走的路比我们远,脚力比我们好,这是啥好事儿不成,你嘚瑟啥?”
三狗子属于脑袋大脑仁小,被怼了一通,只能伸手挠了挠脸,竟然觉得他说的没错。
是啊,逃荒是啥值得炫耀的事情么,跑得快咋了,这都是他们拿命练出来的脚力,孙旭明他们慢是慢了点,但他们没吃苦啊!
他顿时不吭声了。
孙旭明见他哑了火,心头也不免松了口气,明明都是差不多年纪,甚至这个叫三狗子的比他还要小几岁呢,可甭管是在河里淌水捉螃蟹逮小鱼,还好跑山扛木头,他们比啥输啥,在这群小子面前,他也就只能在嘴皮子上逞逞威风。
还是他们主动让逞的。
两个村的孩子都被自家爹娘叮嘱过,柳河村这边是让孩子盯着些这群外来的人,不准他们去菜地里闹腾,多观察他们手脚干不干净,会不会用石头打村里的鸡鸭,更甚会不会偷鸡鸭,让紧紧盯着。
晚霞村这边则是让他们不要和村里的孩子打架,当然,更不准糟蹋人家的菜地,偷摸行为更是不能有,让互相监督,谁敢犯错,回来就要挨收拾。
而相处数日,两个村的孩子虽然时常拌嘴,但玩得还挺好,早就把大人的叮嘱抛到了脑后,连松树林这处好地儿,孙旭明都大方带着赵谷他们来了。
小孩子也不傻,知道这群人逃难可怜,家里有多少粮食,去晒谷场转了一圈就能看个分明。松子也算个吃食,天生地养的东西,村里人都不会拦着。
“好啦好啦,吵吵啥呢,想跑得快还不容易,你们回家叫阿娘给做个石袋子绑在脚腕上,干啥都别取下来,保准你绑个三五月的,回头一取,跑得能比狼还快。”赵喜笑嘻嘻上前揽住孙旭明的肩头,朝他指了指青玄,“看见没,那就是我赵喜的师傅,我青玄小叔!我跟你说,我爬树的本事是天生的,但我射鸟的准头却是他教的,你也别羡慕哈,虽然我家小叔不收你当徒弟,但你可以拜我为师啊,我保证不藏私,你想学啥,我都教你。”
“去去去,谁要拜你为师,少来占我便宜。”孙旭明一把推开他,“跑得快有啥用,我才不学。”
“跑得快关键时候能救命啊!”赵喜顺着力道往旁边一倒,他摊开双手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两回摩擦两下后,掌心抱着凹凸不平的树干,蹬掉草鞋,在一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脚并用,不过几个呼吸间就爬到了松树顶上。
砰,砰,砰,一个又一个松塔掉了下来。
“看见没?这就是天生的本事!”他在树上哈哈大笑,“孙旭明,你弟弟读书厉害,那就是他天生会的本事。你不会读书,还不乐意拜我为师,哼哼哼,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啊啊啊啊赵喜!你砸到我了!”
“这就叫准头!”赵喜在树上嘎嘎乐,“我后天练的本领!”
一个在树上丢松塔,一个在树下当靶子,俩人疯狂对骂,吵得耳朵嗡嗡响。
趁他们闹腾的间隙,赵小宝像只小松鼠,拽着麻袋蹲在地上捡的乐不可支。
其他人见此,胆子大又会爬树的,两下蹬掉草鞋,使出五花八门的技巧开始爬树。
青玄把小虎丢给赵小宝,他连鞋都没脱,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上去的,就滋溜一下,瞬间就窜到了树端上。
“哇。”赵小宝瞪大双眼,立马拖着麻袋,腾腾腾跑到他的树下。
哗啦啦——
四周顿时下起了松针雨,松塔像冰雹,哐哐哐砸在地上。
赵小宝躲闪不及,被淋个正着,她连忙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好在松塔砸人不疼,她紧闭双眼听着砰砰砰的果实坠地声,松针扎在露出来的脖颈上,刺挠得直发痒。
青玄伸脚去踢长在边缘的松塔,脚尖拨开长得密密实实的松针,这才发现她居然跑到了树下。
这番阵仗颇大的动静倏地停了下来。
“赵小宝。”青玄踩着枝丫,望着下方,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不会跑远点吗?”
赵小宝抬头,头上的松针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地上,还有些插在发丝间,整个人看着埋汰的不得了。
她起身,像一只刚从河里游了一圈的狗崽,上岸疯狂摆动身子,甩掉水珠子。
她抖落松针,整个人灰扑扑的,脖颈处,胸口,头发上,全插着松针落叶。
赵小宝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息,她紧紧拽着麻袋,仰头望着他,骂出两句毫无攻击力的话:“青玄哥哥,你走路不看前面,上树不看下头,你,你下河不看水底,你……”
你不长眼睛!
第190章
青玄不知道自己被骂了,他满脑子都是我什么时候下河了。
见她仰着脑袋,他脚下半点不敢用力,生怕扬起灰尘坠到她眼睛里:“你别仰着头,阳光不刺眼睛啊?你草帽呢?赶紧给戴上。”
草帽都给颠掉了,赵小宝囫囵去拽绳子,把背在身后的草帽戴好,继续仰头望着他,认真叮嘱:“青玄哥哥,你不要往树梢边缘走,小心注意安全,不要掉下来了。”
“知道了。”
“青玄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做什么?”青玄往后退了退,伸手去摘藏在松针里的松塔。
“你下次要记得长眼睛哦。”
“……”
松树又高又密集,零星阳光透过树隙洒落地面,山上比村里要凉快不少,连风都是清爽的。
一群男娃闹腾许久,折腾得没劲儿了,除了恐高不敢爬树的拎着麻袋四下捡松塔,其余人全都开始往树上窜。
赵喜像只灵活的猴儿,攀着树枝,整个人在半空晃荡,松塔一个接着一个往下落。
赵小宝一开始还能拖着麻袋四处捡,装了大半袋后就有些拽不动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她一把将麻袋丢到地上,屁颠颠去周围捡了不少松塔回来,把麻袋放在中间圈起来,昭告这里是有主的。
孙旭阳瞧见她的举动,立马扯开嗓子嚷嚷:“赵喜,你小姑咋还圈地盘呢?”
“说好回头平分的!”
“我们也没说不平分啊!”赵喜不乐意他老盯着自家小姑,这孙旭明咋回事儿啊,对他小姑意见这么大,先前在村里就嚷嚷不背,不想带她玩儿,现在捡个松塔还挑刺上了,又没朝他麻袋伸手,管恁宽呢。
他也有些不乐意了,声儿比他还大地嚷回去:“你一个男娃子老盯着小姑娘看啥?孙旭明我警告你啊,别以为你是我新交的好朋友我就不敢揍你,你再说我小姑一句,惹哭了她,我可真打你了!”说着,他还挥了挥拳头。
“谁盯着她看了?”孙旭明被他说的一张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你敢打我,回头我就告诉二伯祖爷!”
“那我也告诉你二伯祖爷,你欺负我小姑!我小姑这么乖,她又没招你惹你,你看不惯她就是你不对!”赵喜可不怕他告状,他爹说了,柳河村的村长是个好人,挺讲道理的,只要他们不主动惹事,就算和村里孩子拌嘴闹脾气,只要占理,就别怂。
孙旭明气死了,不想再和他说话。
赵小宝满脑子都是地上的松塔,耳边只有只有自己挪来跑去的喘气声儿,忙得没工夫搭理别人。
来来回回搬运数趟,觉得差不多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汗,开始把堆成小山的松塔装到麻袋里。
装满一袋后,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再一瞧时辰,竟然快到午时了。
赵谷率先从树上下来,赵小宝见他双唇干裂起皮,一个劲儿舔嘴唇,便朝他招了招手:“谷子过来。”
赵谷咧嘴一笑,走过去蹲下直接张开嘴,一块有些冰凉的果肉就被塞到了嘴里。
他下意识垂下脑袋,快速咀嚼了几口,冰冰凉的野梨汁水立马在口腔蔓延。
被投喂习惯了,他们都有防备外人的谨慎,赵小宝给的隐秘,赵谷吃的也隐蔽。一连投喂数快,差不多有大半个野梨的量,赵小宝这才收了手。
神仙地果子泛滥,刺泡熬制成了果酱,兑水喝酸酸甜甜的,尤其在水缸里湃湃,几口灌下肚,更是解渴又解暑。
野梨太大,还有果核,拿出来太过显眼,朱氏妯娌几个前些日子待在马车里,轮番忙活把野梨削皮去核切成方便投喂的大块果肉。避着人,赵小宝时不时就会往家里人嘴里塞些吃食,赵谷早就习惯了,小姑一招手,他嘴巴就控制不住地想张开。
青玄半挂在松树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的看见赵小宝凭空变出东西,怎么说呢,可能是被刺激习惯了,心中竟然没有升起太多波澜,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他叹了口气,手中的松塔一松,对准的正是树下二人。
“砰”一声细微的响,松塔坠在草帽上,再沿着边缘滚落在地。
赵小宝双手抱着脑袋仰起头,赵谷后知后觉跟着抬起头,姑侄二人脸上挂着相同的茫然望着树上的人。
青玄从树上滑下来,落在他们身前,他表情有些深沉,突然朝赵小宝伸出手。
“……”赵小宝顿了顿,捡起地上的松塔小心翼翼放上去。
青玄掌心一转,丢了,继续伸手。
“青玄哥哥,你,你不是要松塔吗?”他不说话的样子怪唬人的,赵小宝有些心虚,光顾着前后,忘记树上还有人了。
当然,也是小宝太相信青玄哥哥了,她挺了挺胸脯,突然就理直气壮起来。
“赵小宝,你吃独食。”青玄斜斜睨了一旁的赵谷一眼,“你给谷子吃了什么。”
他往前伸了伸手,冷酷开口:“我也要。”
要就要嘛,这么严肃做什么,看了眼周围,一个个全都拽着个麻袋撅着腚捡得正欢呢,朝他招了招手,赵小宝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凑近些,蹲下,嘴巴张开。”
青玄也不是嘴馋,逗她的想法居多,当然也是为了彻底证实老赵家的大秘密在她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嘴巴刚张开,赵小宝就朝他伸出了手。
肉乎乎的莲藕胳膊,手背指节还有窝窝,青玄视力极佳,反应更快,他无比确信她的手在伸向他时明明是空的,可在接触到他唇缝的那一刻,一股冰凉水润又泛着丝丝甜意的东西凭空出现在了口腔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舌头一卷,牙齿一咬,汁水瞬间在干燥的口腔迸射而开。
他就这么拧着眉,瞪着面前的姑侄二人,咀嚼了一下又一下,直到连汁水带果肉咽进了肚子里。
“青,青玄小叔,那个,这个,你,我,你误会了,其实小姑会变戏法!”赵谷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满脑子都是完了,完蛋了,小姑是小神仙的身份要瞒不住了,他们家最大的秘密被别人知道了。
他嘞个亲小姑啊,咋就这么老实给了呢。
他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早知道就拦着些了,可现在说啥都晚了,只能绞尽脑汁想借口:“小姑天生就会变戏法,她,她……”脑子一团浆糊,半天憋不出下文,他就不是扯谎的料啊,应该让阿登来。
他急得直冒冷汗,还在努力找补,他那会变戏法的小姑再次伸出了手。
青玄继续张嘴,一连被投喂了数次,他才确定这是以前吃过的野梨,只是滋味更甜,水分更多,还没有涩味儿。
“这就是你上次乱丢的果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