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翌日,天还未亮,晒谷场就热闹起来。
妇人们忙活着做朝食,手头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听汉子们商量这趟生意由谁带头,带哪些人去。
啥事儿都讲究个开门红,何况这还关乎着日后的营生,还有二娘两口子的脸面,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这趟就算缺胳膊少腿丢掉半条命,我们都得把粮食给人一袋不落运去府城!我们虽然没做过生意,但都买过东西,同样是卖鸡蛋的,谁家鸡蛋个头大,斤两足,不坑人,买东西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押镖也是这么个理儿,别人图的就是货物不丢,不被贪,能准时准点交接,我们只要能做到最基本的保证,让客人满意,人家心里指定高兴,回头再和亲朋好友邻居一说,知道外头有这么一群办事可靠的人,有这方面需求的自然会主动找上门来。”赵老汉激情发言,就算夜里只浅浅眯了一会儿,精神头也足得很,嗓门极其洪亮。
“叔说的没错,所以这趟我是一定要去的,选谁我都不放心,还得自己上。”赵三旺立马举手表态,他不乐意待在村里建房子,尽管在村里安全,不用奔波来去,但他还是更喜欢往外走,不乐意过安生日子。
“还有我!”赵三地忙跟着举手,“这次就让我和三旺带人去吧,大哥在家歇歇,顺便看着些大家伙建房子,我对这方面不是很在行。”
这话就纯属放屁了,乡下汉子就没谁不会建房子,城里的金贵院子不会建,泥土房难道还不会?
赵大山不咸不淡看了老三一眼,没吭声,这趟他不可能不去,这笔生意还是他和姚木匠两口谈的,人家就认准了他这张脸,谁不去都成,他是一定要去的。
赵二田倒是没所谓,去不去都成,因此没说话。
其他汉子,有举手嚷嚷要跟着出门押镖的,也有闷不吭声宁愿待在村里建房子的,赵老汉看了一圈,心头有了数,直接开口点人:“顶天三辆车的货,两人推车,两人护卫,往多了算,这趟就去十五个人吧。”
说着,他忽视老三眼巴巴的目光,扭头看向大马金刀岔腿坐着,一脸稳重模样的老大:“就由大山和满仓领头,三地,三旺,大牛,松子,大柱,大顺,小五……”
他一连叫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俩是赵山坳和李来银的儿子,另外还有仨是周家和王家的汉子,全是主动举手,态度十分积极踊跃报名的那种。
至于没吭声,甚至埋头耸肩,生怕被叫到的那些个,他看都没看,全给他留村里建房子去!
被叫到名字的都很兴奋,也有举手了但没被选上的,齐齐把视线转向了赵小五。
赵小五也有点吃惊,他就随便举举手,咋还真被选中了呢,忍不住道:“阿爷,真让我去啊?你不怕我拖后腿么?”
“你脚上的石袋子白绑的不成?”赵老汉瞪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意他说屁话,“比力气,你没比别人差啥,人家能扛动木头,你能扛,别人抬不起来的石头,你也能抬,能推得动板车,能拿得起大刀,遇事儿不逃敢上就成。”
说罢,他一一扫过众人,冷哼道:“老天爷要收人的时候,它也不分男女老少,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练,谁也别在我这儿屁话连天。”
这话是说给心里不服气的人听,更是说给赵小五听,他自己的孙子,他还能不清楚么,轮本事,村里好些汉子还比不过他呢,他就是年纪小,人家没把他当回事儿,但真要比力气,比狠劲儿,比胆气,不定谁占上风。
当然,他也有私心,年轻人怕啥累,怕啥奔波?他们最该怕的是没本事没见识,待在村里哪有这种机会,孩子还小,就该多出去走走,认认路,长长眼界。
“要有谁不服气,私下去掰手腕,输的给赢的让位置。”赵老汉表示自己也不是不给大家伙机会,端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搏来。
他这么一说,好些人顿时泄了气。
全都长了眼睛,老赵家的儿子也不知道咋生的,一个个小小年纪就有一身牛劲儿,挑战啥啊,要真输了,那才真是没脸见人,连个娃子都比不过。
算了算了,等下回吧,生意要真做起来,总能轮到他们。
石大郎眼瞅着人选完了,还没叫到他,顿时有点急了:“赵叔,我也想跟着去。”
“大郎先等等。”赵老汉示意他待会儿再说。
天就要亮了,得抓紧时间安排完,等那头干粮出锅,给他们装上,大山他们就得抓紧去姚家村了。
“这趟我给你们六把刀。”两次剿匪共收获十二把刀,平日里统一放在老赵家,村里人也默认这是他家的刀,反正没人惦记,也不敢惦记,偶尔瞅到一眼,都远远避开,憷得慌,“咋安排,你们回头自个商量,我就一个要求,几个人出去,回来还是几个人,路上不管遇到啥事儿,都给我远远避开,不要看热闹,更不要发善心,馒头藏着自己吃,甭管是小娃子问你要,还是大人跪下朝你磕头,都走自己的,当没看见。”
这些话听着冷血又不近人情,但不说不成,这吃人的世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打着孩子的旗号干着坑害别人的事儿?出门在外,多点心眼总是好的。
少发善心,少点好奇心,关键时候没准就能救自己一命。
一群汉子忙不迭点头,都懂他老人家的意思,就是怕他们心软,毕竟这一路走来,每回饭点啃个馒头,就有妇人带着又瘦又可怜的孩子凑上来,求给口吃食。
心软的备不住央求,分了一半给她们,人家倒也是千恩万谢,磕头磕得额头冒血。但第二顿,妇人又带着孩子来了,你不给人家就不走,赖上了。
关键你还不能说人家有错,想活着罢了,有啥错啊?
可谁又不是为了活着?自个家底也薄,吃了这顿愁下顿,分你一次也就罢了,顿顿都凑上来,那就是真的讨人嫌。
赵老汉可不想日后会发生有人因为心软把外人带回来这种糟心事儿,坚定杜绝源头,不能发善心,不能凑热闹,就是人家磕死在你跟前,都和你没关系。
冷血就冷血吧,就算要怪也是怪老天爷,怪朝廷,怪他们就是不讲道理了。
“叔,我们都记住了。”
“我们抓紧去姚家村,再抓紧去府城,然后抓紧回来,路上半点不耽搁,您放心吧。”
赵老汉点头,该叮嘱的都叮嘱了,放不放心的,还得他们回来了才知道。
这边说完,那头干粮也出锅了,全是粗面馒头,给装了好几个布袋,满打满算有个三四日的量。
至于水,这趟先将就省着喝,孙四郎送给赵大山的水囊十分好用,出门在外,寻水不方便,赵山坳说从公中支银子,回头麻烦孙四郎在帮着再买些,不说人手一个水囊,起码能让出门的人不愁水喝才行。
吃完朝食,一行人穿戴整齐,踩着晨间微风,推着板车,怀揣着全村人的叮嘱和期盼朝着村外走去。
石大郎这下是真急了,叔让他等等,这等着等着人就走了。
“大郎啊,你不是要找人么,你跟他们去干啥?”直到再看不见一行人的身影,赵老汉才收回视线,扭头看向石大郎,“你知道徐家的庄子在哪儿吗?你要知道,叔现在就能跟你走一趟,咱去打探消息,人要是没死,我们直接带回来,要死了,也能了你一桩心愿。”
“你要不知道,你跟着他们去奔波啥?你得想啊,找个安静的地儿挖空脑袋使劲儿想,想你姑母以前有没有和你提过庄子,甭管是地还是名,有个影儿你才好找人啊。”
石大郎肩膀耷拉了下来,整个人显得十分颓然:“我想了一晚上,还问了老二,姑母以前从来没和我们提过徐家在乡下的庄子。倒是有一年我和爹从老家运粮食去丰川府,正巧是收获的时节,庄子里有下人往老宅送新鲜瓜果,就这一回,下人来禀报时我听了一耳朵,姑母当时神色淡淡,并没有多说,我也没敢问。”
“那你可见到了庄子里的人?”赵老汉问。
“匆匆见过一面,那时下人带着我和爹去客房安置,正好看见一个管事带着两个身穿补丁的乡下汉子从大房的院子里出来,说来不怕笑话,徐家的丫鬟小厮穿的比我和爹还体面,哪里会有穿补丁的下人?我当时好奇问了一嘴,姑母院里的丫鬟告诉我,那是乡下庄子里的管事和佃农,每年都会来府里送东西。”
他现在还记得丫鬟脸上的表情,几分不忿,又强压着情绪,他当时没有多想,如今想来,在徐府那几日,顿顿吃的饭菜都是三房的下人一大早去集市上买的,既然庄子里运来了新鲜瓜果,怎就没分给三房呢?
这也是为啥他想跟着出门运镖。
“我记得那个管事的长相,只要看见他,我就一定能认出来!”
他恳求道:“叔,让我跟着大山他们一起去运送粮食吧,徐家家大业大,那些丫鬟小厮管事婆子,这么多张嘴,每日不知要消耗多少粮食蔬菜,我们能做这个营生,说明府城里的情况不容乐观,徐家在乡下的庄子一定会往老宅送粮食,只要我常在外头走,运气好没准就碰上了。”
“要在半路碰见了,你要咋做?”赵老汉突然问,“冲上去揪着人家脖子盘问?还是镖也不压了,偷摸跟上人家,找机会敲闷棍?”
石大郎双唇抖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满脑子都是想先找到人,根本没想过找到人后要怎么办。
“要是在城门口遇见,你恐怕连闷棍都敲不了,没准反倒要被人家逮住套麻袋打个半死不活。”赵老汉看向不知何时走过来的石二郎,还有紧紧跟在他身后的石稻花,“二娘他们去送信儿,徐家这会儿指定已经知道你们来了丰川府,你姑母一家要真死得蹊跷,徐家人没准还会朝你们下手。”
他面无表情时显得十分吓人,说出的话更是让石家人抖如筛糠:“毕竟他们连你表弟和表侄儿都下得去毒手,如果你们敢闹事,你觉得徐家人会放过你们吗?”
“甚至,就算你们不闹事,他们也不会放心你们呢?”赵老汉旁观者清,有些事情仔细一琢磨就知道该防备着,毕竟有再大的恩怨,徐达远和鹰奴也是徐家人,连自家人都下得去手,谁知道徐家能不能容下石家人呢。
离得远还好,人家懒得对你们出手。
你要不长心凑上来,那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石大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赵老汉看他反应就知道了,他是真没想过这些啊,忍不住叹了口气。
石稻花眼疾手快搀住大伯,有些害怕地问:“赵阿爷,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这件事不能再去麻烦二娘,绝对不能给他们招来麻烦。”赵老汉冲小姑娘笑了笑,话虽然很硬,但态度很软和,“要找人,要打听消息,我们只能私下行动,尤其是你大伯和爹,徐家人见过他们,日后出门得做些伪装,就你想找人家,没准人家还想找你呢。”
“再差也不过就是现在了,急这一两日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们兄弟俩眼下最该做的事,不是跟着大山他们出门押镖,而是冷静下来,再仔细多想想以前你们姑母有没有说过关于徐家的事,以前忽略的,没准现在就是一个有用的消息。”赵老汉伸手拍了拍石大郎的肩,为了亲人着急,他完全能够理解,并且体会,甚至还乐意帮忙,毕竟他赵老汉啊,最重视的就是亲人,也最稀罕有情有义的人。
“能想到啥最好,要实在想不到,你们回头再跟着大山他们出门。”
“别脑门子一热,冲动起来再把自家人搭进去,真要这样,你姑母在天上都得急得转转团,得托梦骂死你呢!”
第189章
赵小宝捧着小碗,把吴婆子特意给她熬的白粥喝了。
几粒米沾在碗底,她把脸埋进去,把米粒舔的干干净净。
哎呀,感觉怪不好意思的呢,村里煮饭的阿奶阿婶隔三差五就会单独给她开小灶,有时是煮粥,有时是蒸大米饭,很少跟着大家伙吃嘎嗓子的粗粮。
赵小宝早上醒的晚,她吃朝食的时辰,村里的大人们都去建房子了,小娃子们要么往山上跑,要么去河里淌水搓洗衣裳。不知是大人私下叮嘱过,还是真就错开了时间,她吃饭时,同龄的孩子全都不在晒谷场,更没有在跟前眼巴巴望着。
今日也是这般,赵小宝刚放下碗,一群孩子便从村尾炸呼呼跑来,大狗子隔着老远就喊:“小宝姑,你吃完朝食没有?孙旭明带我们去了山上的松树林,摘松塔去不去?”
“去呀去呀!”一听摘松塔,赵小宝顿时坐不住了,把空碗塞到一旁正在缝衣裳的娘怀里,手忙脚乱就要去拿自己的草帽。
晚霞村后山就有好大一片松树林,往年胆子大的村民一到季节就会拎着麻袋进山摘松塔,摘了松塔,回头晒干剥开里面就是松子,潼江镇就有卖松子糖的铺子,可不便宜呢。
乡下人家不会做松子糖,但剥了松子放在锅里翻炒,回头就能当个零嘴吃食,香得很。
不过松树也分很多种,有的松树低矮,树上结的小松塔没有松子,掉落在地上的松针和松塔只能当柴火烧,是非常好的引火干柴。平日里闲来无事,勤快的妇人拿上竹耙子和背篓去后山,一会儿工夫就能捞满满一背篓的松针干柴。
而结松子的松树长得都特别特别高,松塔长在顶端,松树还脆,很容易失足从树上掉下来,运气要是不好,没准还会把内脏摔破。因此,就算松子再稀罕,甚至还能卖钱,村里好些人都不敢冒险爬树,顶多站在树下用竹耙子击打,能打下来就捡回家,打不下来就等自然掉落。
老赵家的汉子力气有,但要说爬树,赵大山兄弟仨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赵喜,这小子好似猴儿变的,自打他出生,每到松塔成熟的季节,他们家总要进山摘个几麻袋的松塔回来。
王氏看了眼火急火燎的闺女,这群皮猴子来柳河村不过数日,就已经和村里的孩子打成一片,整日不是往山上跑,就是往河里钻,咋咋呼呼,满村都是他们调皮捣蛋的动静。
“你们胆子也忒大了,会爬树吗就要去摘松塔!”她一把拽住拔腿就要跑的闺女,扭头看向一群跑过来的孩子,领头的还是她家二孙子谷子,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啦,小五跟着出去押镖,谷子摇身一变都成孩子王了,“你们问过村里了吗,那片松树林是不是谁家的柴山?”
“不是,松树林是无主的,谁家都能去那里砍柴捞松针。”
柳河村的孩子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脸蛋子跑的通红,擦着满头大汗炸呼呼接茬。
“我们会爬树,小心些就行了,不会摔的。”
“赵喜说了,要是我们爬不上去就在树下捡松塔,他可会爬树了!”
“捡来的松塔按人头平分,炒松子可香了,县里卖的松子糖要三十文一袋呢!”
“我们麻袋都拿了,没准备下山的,是他们说要回来接小姑,要是不带上她,回头让她知道了指定得哭。”孙大郎的小儿子,也就是孙旭明指了指赵小宝,说话时还撇了撇嘴,他们村的男娃子很少带女娃子耍,尤其是这么小的姑娘,跑都跑不动,带上就是个累赘。
但是没办法,他说了不算,这群外来的特别团结,大人小孩都一样,赵谷说要回来接他小姑,他们拦也没用,耍脾气不带他们玩也没用,人家根本就不管他们生不生气。
最后还是没骨气地屁颠颠跟着下了山。
“那你们和爹娘说了要去山上摘松塔没有?”王氏还是不放心,别回头出了事儿,柳河村的人说是他们把孩子带去了山里,那才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说了,出门前就说了。”孙旭明性子有些急躁,说着还推了一把赵谷,催他,“你快去背你小姑!你自己说的,你们轮流背着她走,不会让她拖后腿。”
“对,你们自己背啊,别背不动了让我们背,我们才不干。”
“我不背女娃!我家小妹我都不背的。”
“小宝姑才不会拖后腿!”三狗子扭头冲他们嚷嚷,“我们自己会背,用不着你们帮忙。”想的还怪美,他在心里嘟囔,有赵谷他们在,别说柳河村的小子,就是他们都轮不上呢。
还不干,哼,轮得到你吗就不干了!
王氏还是放心不下,扭头四下张望,没看见青玄,立马问她们:“青玄呢,你们谁看见他了?”
正在编草鞋的吕秀红抬起头,伸手指了指村口:“我瞧见他吃完朝食就朝那头去了,估摸是去帮忙建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