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人和驴都轻省,抓紧着赶路早些到,好生睡上一觉,明日就能安排人下乡去运粮了。
“叶嫂子老家有识字的人么?别到时候大山哥他们拿着信件回去,村里人把他们当成骗子赶出来。”孙四郎忍不住问道,毕竟一群生人张嘴就是粮食,这年头连亲戚上门都不定能借到粮,更何况他们?要是惹急了村里人,两边要打起来,那才真是好心办坏事儿,两头落不着好。
“小瞧我了吧,这我能想不到?”马二娘坐在车厢门口,在心头念叨着第三家,墙头爬满了绿植,这季节许是不绿了,但爬墙物……嚯,找到了,是那家!
她猛地拍了一把赶车的相公,朝他指了指前头。
孙四郎识字,一看门匾写着徐宅,门口还有两个护卫,威风凛凛,目光如炬望着来往行人。
住在双桂街的人家非富即贵,此间离闹市隔着两条街,这个时辰,来往的都是出门采买的管事和婆子丫鬟们,偶有马车经过,帘子都遮得严实,许是出门上香的夫人小姐们。
孙家的小毛驴在其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可不就招人眼?
孙四郎平日里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接触,干中人的活儿,买卖租赁房屋,购置出售农田庄子,帮着去衙门跑腿盖章之类的,见过的人多,倒是没被唬住。
他表情不变,径直赶着驴车去了后门。
马二娘还在说,只是音量小了些:“有条件写信,没条件就给信物,还有家中情况也得交代清楚。不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同理,家家都有点外人不知道的破事儿烂秘,甭管好的坏的,背着外人私下通个气,总是能顺利办成事儿。”
她说着还抿嘴一乐:“真别说,昨儿提起这茬,叶嫂子支吾半天没敢张嘴。你瞧着,今儿我带她一道出城,大山哥指定会听到啥烫耳朵的秘闻。”
“哎哟,我如今都有些稀罕起这行当生意了,赚不赚的另说,这八卦趣事是少不了。”她促狭道。
孙四郎笑得一双眼都眯了起来,在外头呢,没好意思伸手捏她,只轻轻怼了下胳膊肘,示意她收敛些,到了。
驴车一停,把她搀下来,不好挡门,尽管是个后门,大户人家也讲究得很,他四下张望,牵着驴又往前走了几步。
马二娘见后门没关严实,门内还挺热闹,有说话的声儿。
她不由往前走了两步,也不是故意偷听人家说话,实在是音量不少,听着像是刚去集市采买回来的丫鬟婆子在聊吃食,什么饼子点子,还说今日集市有人扛了头鹿来卖,管事慢了一步,叫周家的人抢了先去。
孙四郎停好驴车走过来,马二娘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即退后一步。
孙四郎则走到她身前,伸手轻叩了几下门。
门内说笑声霎时一顿,一窜步子由远到近,半掩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身穿酱色衣裳的婆子露出了身形。
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面生得紧,穿着还算干净,瞧着不像乞丐,婆子有些闹不准他们的身份,态度还算平和地问道:“你们是谁?敲门作甚?”
“我们是受人所托,帮忙来递信儿的。”孙四郎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都有些起毛边儿了,这是昨儿石大郎交给他的,说他姑母只要看见这个,就知道是他们。
他和大户人家的下人打过交道,也问了石大郎徐家的情况,知晓是一大家子好几代人住在一起,这房那房的,深宅大院没准有个什么弯弯绕绕。
为了避免麻烦,他没把信件递给婆子,而是笑着拱拱手道:“还请帮忙通传一番,我受人之托找徐家三房的老夫人,此物得亲自交到她老人家手里才行。”
马二娘在一旁点头,在路上就说好了,若是徐家的下人推辞不愿,或是直接赶他们,那他们就去大门叫人。
这般许是会得罪徐家人,但也是没法子的事,大户人家便是个下人都不好相与,对方若要为难他们,他们还真耗不起。
门内的婆子一听他们找三房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确定没见过,不是庆州府那边的娘家人,说话也带着他们丰川府的口音,是本地人。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怀疑褪去,倒是信了他们是帮忙送信儿的人。
毕竟眼下不是谁都能混入府城,城门口的兵爷可严格的很。
想通关窍,她脸上的和气散去,带了两分不耐道:“你若要亲自交到三老夫人手里,恕老婆子不能帮你通传。”
她看着一脸不解的夫妻俩,手扶在门上,瞧着便要关上:“看来让你带信儿的人和我们徐家也没什么亲近往来,竟是不知道,他要找的人两年前就死了。”
似不想被歪缠,她快速道:“三房的老爷染了病,请了大夫没治好,两年前就走了。他人刚走没几日,三老夫人也撒手跟着去了。达远少爷经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宿醉后掉到了后院水池里,人救起来后扛了两日也没了。”
“少夫人被接回了娘家,前头都二嫁了。”
“府里接连出事,管事的大房老夫人拿着鹰奴小少爷的生辰八字去找大师一合算,才知他是个克亲克己的天煞命格。”
“去年,老夫人做主让人把鹰奴小少爷带去了乡下庄子修养,前头,就俩月前吧,庄子里传来消息,说小少爷吃坏的肚子,上吐下泻一整晚,大夫踩着天破光的时辰赶去,还是晚了一步。”
木门阖上的嘎吱声沉闷如雷,婆子看都没看他手中的信件,隔着门缝说了最后一句话:“徐家如今没有三房,三房的人全都死了,不管是谁让你们带信儿,都不必再来。”
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夫妻俩面面相觑,孙四郎攥着信件久久未语。
来之前还想着,就算石大郎的姑母年纪大了,人不在了,她还有儿孙呢,只要把信交给徐家三房的人,他们就算完成了托付。至于之后徐家三房和石家人有没有接触和安排,都和他们无关。
可眼下情况任谁都想不到,那婆子的意思,徐家三房的人在这一两年内竟是死绝了?
孙四郎脑袋里顿时闪过无数个阴谋诡计,连带看徐家大宅都觉得阴森了不少,忙拉着媳妇就走。
“相公,这可咋办?”马二娘紧紧跟着他的步子。
离开时,她没忍住又看了眼墙上干枯败落的爬藤,不由咽了口唾沫。
“如实说。”孙四郎解开绑在树上的绳子,扶着媳妇上了驴车,随即抬腿坐上车辕,鞭子一抽驴屁股,“二娘,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只是帮忙送信儿,既然没送出去,把信儿还给石家人就是。”
他抿了抿唇,自顾自摇头道:“大户人家的事儿,我们不要沾染,也不要过问,婆子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转达给石大郎,别的莫要多言。”
“嗯。”马二娘扶着他的肩头,视线落在四周的高墙和宽阔的大道上,觉得还不如南城。
南城起码热闹,东城多冷清啊,冷清的让人后背冒汗,倍感渗人。
什么孤煞命格能害死一家人?徐家又没分家,亲娘还二嫁了,那个小少爷真有这个本事,咋没一出生就把整个徐家大宅里的人全给克死?
唬鬼呢。
第186章
不敢在东城多待,夫妻俩赶在午时前回了家。
孙大郎正在院子里帮着侍弄菜地,住在府城里处处都是花销,院子虽小,但也能辟出个空地种些日常所需的葱菜啥的,能省则省嘛。
孙大田俩兄弟则帮着规整仓库,城里房屋紧俏,这间一进小院满打满算捎上灶房才四间房屋,至于茅房,哎呦都不想说,逼仄地只能蹲下一人,想在里头洗个澡都不成。
两间屋子住了人,仓房其实就是剩下的那间空置房屋,原本收拾出来准备给朱家人住,既然如今人在村里落脚了,房子自然就空出来了。正好这次运了不少粮食,马二娘就把先前拾掇到主屋的杂物又给丢了出来,一上午,家里几个汉子就在忙这事儿。
孙二郎中途还出去买了一把大锁,花了他整整三钱银子。
这府城的院子院墙低矮,夜里要是有个贼子翻墙进来偷东西,原来的门栓定是防不住,这一年的口粮呢,可丢不得。
外头传来响动,孙大郎下意识扭头,看见熟悉的车棚顶,忙起身去开门:“四郎你们可回来了,柜子锁着,我们拿不着米面,就等你们回来开火呢。”
“今儿不开火了,大哥,你们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外头吃午食,吃完好抓紧时间出城。”孙四郎走进院子,马二娘则去了叶家,得提前知会对方一声。
“去啥外头啊,不开火,那就随便买俩馒头对付两口得了。”孙大郎不想费事儿,也不想花钱,府城一碗面都比县里贵上好几文,实在没必要浪费这个钱,“听我的,不吃了,你们事情要办完了我们现在就走吧,别多耽搁了。”
“老四,听大哥的,正事要紧。”孙二郎从仓房走了出来,顺手把新锁的钥匙扔给他,“我给仓房换了把大锁,你们回头看着给院墙插点木头桩子啥的,防防歹人。”
“二哥,换锁多少钱,我让二娘给你。”孙四郎也没推辞,跟着他去仓房瞅了一眼,还挺满意,就算二哥不换,回头他也是要换的,这么多口粮呢,实在不放心。
“我换的要你给钱不成,家里姑娘一手好绣活儿都是二娘手把手教的,好了,莫要再说,只是让你来看看咋开锁。”
“成,那我就不给钱了,但饭还是要吃的,你们听我的就是,来一趟府城不容易,还是帮我运粮,你们要饿着肚子回去,娘知道得骂我了。”孙四郎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直接去关堂屋门,又要了他们身上的水囊,去灶房里灌满,“我给大山哥他们买了馒头,在车厢里搁着。大哥,我还买了两个水囊,回头路上你塞给他们,我不好给,怕他们不要。”
他考虑周到,城外不好寻水,几人没准渴了一宿。水囊这玩意儿,在府城反倒要便宜些,他花六十文买了两个,比竹筒强上不少,回头他们运粮在路上也不愁没水喝了。
等马二娘通知完叶嫂子,对方说不用回来接,让他们吃完了饭直接去城门口,他们在那里汇合。
夫妻俩雷厉风行,孙大郎嘟囔了两句,但没啥用,只能收拾东西跟着他们出了院。
午食是在孙四郎常去的一家食肆吃的,点了好几道菜,其中两道大肉荤腥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孙大郎几人也没客气,本就不是外人,无需多招呼,敞开肚皮狠狠吃了一顿。
这些年,孙四郎离开乡下独居府城,兄弟几人的感情不减反增,便是如此。
整日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小摩擦不断,容易生矛盾。离得远了,见一面不容易,反倒亲热的跟个啥一样。
远香近臭便是如此了。
吃完午食,一行人没耽搁,抓紧去了城门口。
叶氏两口子早等着了,看见他们打了声招呼,没多寒暄,赶着驴车排队出城。
赵大山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出城,天不亮就过来守着了。望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和押运货物的车队,其中没准就有镖师,他下意识仔细观察,想看看对方是咋运镖的,其中有没有门道,想学上一学。
看了半晌,也瞧不出个啥,感觉那些个镖师还没他们兄弟健硕魁梧,小胳膊小腿的,也不知有没有力气搬动箱子麻袋。
石大郎心头揣着事儿,整个人坐立难安,孙家驴车从另一条道出来,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
“大山,四郎他们出来了!”他猛地向前急行两步。
“二娘,四郎,这儿!我们在这儿!”赵三旺径直往那头跑,还跳起来挥舞双手,生怕他们没看见。
孙四郎见此,忙驱使驴跑过去:“吁。”
到了跟前,他一拽绳子,车厢里的马二娘一把掀开帘子,拽着裙摆,自个便跳了下来。等身后的叶氏也下了车,她忙招呼人过来,带着他们两口子走到赵大山跟前。
赵大山也是个机灵的,无需多说,便知事情成了。
他不由有些紧张,看向马二娘:“二娘,这两位是?”
“这是姚大哥,这是叶嫂子。”马二娘快速给他们做了个介绍,“这位就是可以帮你们从老家押运粮食到府城的赵镖头。”
等两边互相见了礼,马二娘不给他们寒暄的机会,长话短说道:“叶嫂子,今儿你们愿意跟着我出城,想来也是考虑清楚了,既然如此,还是那句话,此事由我马二娘从中作保,你们只管放宽心,要运多少粮食,老家地址,有何能证明你们两口子身份的信物和事件,还请一一告知赵镖头,莫要让他们白走一趟。”
说完,她没忽略叶嫂子脸上的踌躇,扭头朝赵大山使了个眼神,又朝姚木匠点了点头。随即退后几步,给他们腾出地儿,之后的商量报酬,和其他大小事,她就不参与了。
叶嫂子见此,果然松了口气,有些事儿和外人说说无妨,这邻里邻居的,实在不好让对方听见。
“赵镖头,我们老家在曲山县下面的姚家村,从大路下去……”
马二娘走到相公身侧,刚好听见他说:“……那徐家的婆子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一五一十,一字不落,不敢有丝毫隐瞒。”
“石兄弟,还请节哀。”
孙四郎低垂眼睫,手中那封起了毛边儿的信件递了许久,都没人伸手来接。
石大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到不愿相信,最后变成茫然,他整个人直愣愣地望着孙四郎,企图从他脸上捕捉出一丝开玩笑的可能,但很遗憾,不知是他太不会识人,还是孙四郎太会隐藏,他没有找到半点能让他心安的佐证。
怎、怎会如此……?
“四郎,徐家的婆子真这么说?三房的人全死了?就没一个活人了?”石二郎一双眼睛瞪得比牛还大,眼中布满的血丝昭示着昨晚他恐怕是彻夜未眠。
来之前他们想了无数个可能,姑母厌弃了他们,不愿再庇佑他们的猜想都有过,他们明明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可,可咋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能是这样的结果啊?!
“鹰奴的身子是差了些,但那是孩子不足月就出生了,是他娘怀他时跌了一跤,这和他有啥关系啊?什么孤煞命格,鹰奴出生后,府里就去道观合算过八字啊,他明明,他明明没啥问题啊!姑母传回来的信上还说鹰奴未来是个富贵命,他,孩子,孩子挺好的啊!”
“咋能把他送去庄子里?他爷奶和阿爹都没了,那是达远表弟唯一的血脉啊,太夫人咋能把他丢到乡下去自生自灭?那可是她的亲曾孙啊!”
石二郎双手紧紧攥拳,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眼中有彷徨,有无助,但更多的还是不愿相信,他宁愿是姑母厌了他们,提前和门房通了气,若是他们寻去,就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他们。
什么三房的人都死绝了,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