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娘见相公拎着水桶出了院门,儿子跟着他叔伯们身后忙活,干脆把人带去了堂屋。拉开椅子招呼她们坐下,她也坐着缓了两口气,这才道:“苏婶子,叶嫂子,容轩阿娘……这件事实在是有些难为我了。”
几个妇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马二娘当没瞧见,继续道:“你们先莫要生气,我话虽难听,但还请你们听上一听,苏婶子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就问这三斗米能吃几顿?我若今日卖你,明日您吃完了可还来寻我?如此我便是有千百斤粮也不够卖呀。”
“更别提,我若卖给你们,其他人得了信儿登门,我又该如何是好?”
被唤作苏婶子的妇人脸色微僵,生硬道:“我们不往外说就是了。”
马二娘笑笑没说话。
倒是起先开口的圆脸妇人,叶氏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娘,实在对不住,这件事确实为难你了,你的担忧我都明白,只是望着家中米缸日渐见底,又实在抢不到粮,心里急得没法子了,这才上门来叨扰你。”
“叶嫂子,所以还得想办法,甭管是粮铺买米,还是走别的路子,都不是长久之计。”别的路子,自然指的就是她自己。
马二娘知道,如此直白拒绝,她们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不挑明又不行,好些人惯常听不懂别人的话,你和她委婉着来,她笑呵呵当没听见,回头还继续开口膈应人。
她可不想日后被烦得没个清净,她在家做绣活儿可经不住吵闹,更不能分心。
“啥办法?”叶氏见她偏头示意院子里的粮食,顿时瞪大了双眼,“你前头没拿我们取笑,说的是真事啊?外头真有这种营生??”
“这营生不是一直有吗?”马二娘失笑,“就城里的镖局啊,只要给钱,再远都能把货物和人送去。”
“啥?是镖局?不是粮商?”几个妇人顿时惊呼。
“怎么可能有粮商敢在城外售卖米面,真当那些流民是摆设不成?”
“你们真以为我胆子比天大呀,没点依仗就敢运这么多粮食回府城?”马二娘朝正在忙活的孙大郎几人努努嘴,“这个时节外头全是难民,我们哪敢独自出门,还运这么多粮?我家旭哥儿在府城读书,我们两口子也不能带他回乡下,这不是耽误他的前程么,可在府城生活一日,就离不开吃喝,眼瞅着好不容易回趟乡下,肯定要带些口粮,这不,家里人实在放心不下,帮着请了几个镖师,一路护送我们回的府城。”
“城里的镖局请不起,人家也不接这个活儿,赚不到银子。”见相公拎着一桶水径直去了灶房,她笑了笑,“我们请的镖师,哎,说起来还和我姐夫那头有些亲戚关系,也是逃难过来的,是一群很有本事的人,体魄强健,一胳膊能抡飞三个人,人家现在就是想讨口饭吃,也不收银子,只要给粮当报酬就行,还不拘是陈粮还是粗粮,好粮就给少些,次一等的就多给些,连山货都收呢,往年在山里摘的板栗啥的,给他们两袋,他们就能帮着运一趟粮。”
说罢,她起身过去接住儿子端来的茶壶,给她们几个一人倒了杯粗茶:“婶子,嫂子,恕二娘小心眼,卖粮这事儿实在不成,还望你们理解。”
“不过,如果你们想要找人从乡下运送粮食到府城,我倒是可以帮忙从中牵线。”她举起茶杯,冲几人笑了笑。
叶氏几人对视一眼,也算是听明白了,她从头到尾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难怪先前在门外和她们唠半天,这事儿要搁她们身上,指不定得天黑才回来,躲都嫌不够呢。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心里不舒坦归不舒坦,在场没有谁是蠢人,换位思考,她们也不乐意卖粮给别人,这事儿一旦开了口子,那可就收不住了。
今日你卖了,许是会收获感激。
但日后你不卖了,对方啥难听话都能骂得出来。
就连她们自己,也不敢保证有没有那一天,私下会不会怨恨她。
这两口子,一个是绣娘,一个是中人,却能生出个会读书的儿子。果然,能在府城安居的人,就没有一个脑子里装的是水。
“二娘,这,这能信任吗?”最先开口的还是叶氏,她家米缸再过两日是真要见底了,再不想法子全家就要饿肚子了,“他们是难民啊,要是抢了我们的粮食跑了咋办,那我们该找谁去?”
“是啊,他们要是跑了,我们都没地儿可寻!”容轩阿娘也道。
苏婶子拧眉沉思,没吭声。
她们都明白马二娘这是在给那群人拉生意,这事儿仔细一琢磨,还真挺让人心动,若是能成,可就解了她们的燃眉之急,日后也不用花高价去抢粮。
可还是忍不住担心,难民有啥镖局啊?说穿了就是一帮子无家可归的人,不像府城的大镖局,地儿就在那儿,镖师若敢私吞货物,她们还能闹上门去。
这群人可不同,跑了那可就真抓不着,她们得白白咽下这个暗亏!
“他们能跑,我还能跑不成?”马二娘笑着给她们斟茶,彼此既已心照不宣,她也不再藏着掖着,“此事我来作保,粮食丢一袋,我赔你们一袋,货物丢一斤,我原价照赔你!”
“你们信不过难民,还能信不过我?我家就在这里,有事尽管来找我便是。”
此话一出,几个妇人立马心思活络起来。
是啊,马二娘不会跑,她也跑不掉,她们知道她儿子在哪家书院读书,她只要脑子没坑,就不会为了一群外人坑害自己儿子,此事大有可为!
还是叶氏抢先说话:“价钱咋算的?”
“按距离和货物轻重来算,再就是老家不能太偏,山旮旯那种就算了,驴车不通的地儿瞎耽误工夫,去不了。”
“只能镖局的人运送吗?我老家的兄弟能跟着一道来府城吗?”
“当然可以,不过他们只管货物,管人是另外的价。还有就是回程得你兄弟自个回去,送人到家同样也是另外的价钱。”
“粮食能给送到我家门口吗?”
“不能,只能送到城外,你们自己出城交接。这个还望理解,不是嫌麻烦,实在是难民没有路引,进不了城。”
“成!”叶氏一咬牙,再无顾忌,当断则断道:“二娘,我且信你这一次,你帮我联系他们,报酬啥的都好说,让他们先给我家送。”
其余人落后一步,登时急了。
“我家也要!二娘,帮我联系一下他们,我也报酬好说,我老家大路通畅,好走的很!”
“先给我家……”
…
“砰——”
一声巨响,仿佛天塌地陷般在耳边轰然炸响。
赵小宝睁开睡眼惺忪的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夜空,没回过神来。
熟睡的王氏感觉有一双小手在摇晃自己,她下意识伸手想把闺女往怀里搂,闭着眼哄道:“乖,乖,娘在,睡吧。”
“娘,娘醒醒,小宝又做梦了。”
王氏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整个人蹭地一下坐直了身。
闺女每次做梦都代表有大事要发生,她上一次梦见天下大旱,眼下她们便身处千里之外的丰川府。
这才落脚不过数日,难不成又要出事了??
想到此,她嘴皮子都有些发颤,狠狠拽了把正在打鼾的老头子,强行控制着声量问道:“小宝,你梦到什么了?”
赵老汉揉了把脸迷迷瞪瞪醒来,刚搓掉眼屎,就听闺女说:“小宝不知道,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轰隆隆’一声响,小宝就被吓醒了。”
赵小宝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指,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脑袋都垂了下来。
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做梦,一定要记住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然后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
可她还没来得及看见什么,就被吓醒了。
她一双大眼睛里瞬间包满了泪花,小手搓揉着心口,那声巨响,让她此刻还有一股心悸之感。
“爹,娘,小宝好害怕,天上打雷了,是不是天上打雷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顾不得多想,忙把闺女抱怀里哄。
“小宝,你再仔细形容你听到的声儿,爹琢磨琢磨是啥。”赵老汉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感受到她的身子在发抖,顿时心疼得不行,想说算了,不形容了。
“砰。”赵小宝边哭边形容,噘着嘴,砰砰砰跟吃多了放臭屁一个声儿。
“砰?就一声?”赵老汉一愣。
“轰隆隆。”
“?”
“砰。”
“轰隆隆。”
赵小宝看着爹茫然的样子,彻底把脑袋埋入娘的怀里,憋不住放声大哭。
第185章
这一声嚎的,都给大家伙吓醒了。
众人睡得迷迷瞪瞪,还以为难民跑到了村里,还是有啥毒蛇蜈蚣的钻身上了,一个个身姿矫健翻身爬起,胡乱抹了把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扭头看向老赵家所在的位置,咋呼嚷道:“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那熟练的反应,一看就知时刻警醒着,连睡觉都没睡实。
“小宝咋哭了?又有毒蛇不成?”
“快快快,村后就是山,没准真有,都仔细检查检查。”
有人想到前头在邬陵山,赵小宝差点就被毒蛇咬了,那玩意儿阴毒啊,大晚上的悄摸爬过来,好险是被青玄养的狸奴发现,不然得出大事儿!
一群人掀草席桶板车底,一通瞎翻,汉子们还拿着棍子去晒谷场四周的草丛里一顿抽打,赵老汉看着,也没拦,他这会儿心蹦跶得厉害,满脑子都是闺女砰砰砰轰隆轰隆学嘴的声儿。
经历过地动的人,听到这个动静,那心就安稳不了。
他脑子乱哄哄的,忍不住瞎琢磨,难不成又是地动?当初房子在他眼前垮塌也是这么个响声,还有后山山石坠落的动静,那声势浩大,隔老远在村里都能听见。
可不能够啊!也没听老人说过,这地动隔一年就要来一遭啊,老天不能这么折腾人吧?
难不成是打雷?轰隆隆呢,这不是打雷是啥?
可小宝听过雷声,孩子虽然小,但记性不差,往年秋收时节,雷阵雨时不时就要来一场,还喜欢打干雷,轰隆隆响几声光吓唬人,滴雨不落。
雷雨天的响声,小宝也经历过,打雷通常伴随着闪电,闪电比雷声快,真是打雷,不至于黑漆漆啥都看不见。
最重要的是,若真是打雷,那就代表着要下雨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而小宝做梦,该说不说,全是预言灾难的,没一次是喜兆。
最初是地动,然后是征兵,接着又大旱……
现在又来个轰隆巨响,饶是赵老汉想破了脑袋,都琢磨不出个影儿来。
但他还是防备着,下半夜完全不敢闭眼,整个人时刻处于紧绷状态,还把村里唯一的锣放到了手边。只要一有动静,不等地翻山倾,他就能第一时间蹦起来满村敲锣嚷嚷快跑。
好在,一夜平静,直至天明。
…
南城到东城有些距离,东城的道路更宽敞,商铺更繁华,百姓们穿的更干净整洁。
和南城逼仄拥挤的小巷不同,东城的大宅院占地面积极广,南城常见的骡驴牛车,这边几乎看不见,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们出行坐的全是马车和轿子,就连仆从们的气势,远远望着,都让人下意识垂头躲避不敢对视。
府城很大,马二娘平日里只在南城走动,这是她第一次来东城,看什么都新鲜,感觉闹市摊上的饰品吃食都比南城的精致不少。
当然,价格也贵。
距离有些远,两口子是赶车来的,一路见人便问,找到双桂街时,已是巳时三刻。
今日天气温和,难得没有那般燥热,出行的人也多。
马二娘刚谈成一件大事,整个人春风得意,有些迫不及待想把事情办完好出城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若是顺利,我们还能赶着饭点回家带大哥他们去外面吃一顿好的,等吃完午食出城,若是路上不耽搁,亥时就该能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