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忙活扯布条,汉子们街头接耳唠些不敢让孩子听见的话,显然心头冲击很大,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被点名的几家人忙拽着凉席换位置,所有人都清楚,老赵家和李大河两家旁边是最安全的地儿。他们家中死了壮劳力,还是为村里死的,剩下的老弱妇孺多被看顾两分,没有人表示不满,还帮着拿东西。
赵小宝挤过去和小花她们睡一张凉席,小姑娘们身子紧紧挨着,全都用布条堵住了耳鼻。
“不要取下来。”小花的娘轻轻摸了摸她们的小脑袋,抖着嘴皮子颠来倒去说,“闻不得,这个味儿,小孩子闻不得。”
说的也不知是挥之不去的臭味儿,还是四散飘逸的香味儿。
赵老汉望着小林子那头,整个人显得分外沉默。
赵山坳和李来银走过来,一张老脸瞧着更皱吧了,他们看了眼朱来财,嗫嚅着双唇,最后还是啥都没问,深深叹了口气。
“大根,要不要过去瞅瞅。”李来银忍不住道。
“瞅了能咋样,是能提着刀把人砍了,还是问他们吃的是啥?”赵老汉语气有些冲,明显情绪不佳,“……早些碰见还能伸手管一管,现在还瞅啥,帮着埋骨头不成。”
李来银说不出话了,是啊,早些遇见看不过眼还能伸把手,如今瞅啥,味儿都飘出来了,啥都晚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老汉抬头望了会儿天,啥都看不见。随即,他再次扭头看了眼小林子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就这样吧,就当朱来财是个半吊子屠户,杀了半辈子猪,唯独这回看花了眼。
“行了,都早些睡,养足精神明日好赶路。”他摆摆手,一把抓起凉席上老婆子丢下的布条子,撒气般团成团狠狠塞入两个鼻孔,把鼻头撑得宛若牛鼻,显得整张脸狰狞无比。
这一夜,小林子那头热闹了半宿,香味儿也飘了半宿。
…
翌日,天还未亮,城门便开了。
抱团了一夜的百姓立马涌到城门口,推攘着排起了长龙。
难民们忙不迭爬起,如往日一样,也跟着凑到城门口询问:“今日如何?可有消息传来?”
“朝廷还未传来消息如何安置你们,县太爷让尔等莫要惹事,更不要去乡下侵扰村落,如若被发现,一旦抓到作恶歹人,无需抓到大牢,直接就地格杀!”每日都要说一番的话术,兵爷们早已熟背于心,挥舞着手臂驱赶他们,“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不要扰乱秩序,都老实些,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们的。”
“何时才有消息啊!我们都来了大半个月,大老爷莫不是在哄骗我们吧!”难民中不乏有会说官话的人,其中还有一两个穿着长衫一副落魄书生模样的男子,一群人挤挤攘攘,面色激动,嘴里翻来覆去说着老家地里颗粒无收,若不逃难,如何生存?既是逃难,又何来路引?
河泊县的县太爷以没有路引为借口不允许难民入城,这本就是在为难他们!
等等等,等朝廷通知,等朝廷的消息!
朝廷若有消息,他们又何至于远走家乡?!
昨夜发生的事,不止在晚霞村一行人心里烙下了阴影,还在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只想奔出一条活路的普通百姓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原本还能忍,还能等,可经了昨晚,好些人都有些心神恍惚,精神状态堪忧,整个人时刻处于一种精神紧绷的状态。
尤其孩子多的人家,更是一夜未眠!
睁眼瞅着,闭眼搂着,半刻都不敢撒手。
“莫要胡搅蛮缠,更莫要不识好歹!”兵爷面色一凝,猛地看向高声嚷嚷那人,他一身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打结,浑身臭气熏天,若非会说官话,瞧着是读书人装扮,他都要抽刀恐吓了,“大老爷日理万机,所言所行不过是依照规矩办事,进城本就要检查路引,何来哄骗一说?我看你也是读书人,莫不是这点道理都不懂?”
那人面红耳赤,哼哧哼哧半晌说不出话来。
兵爷也并未为难他,随即缓了语气:“没有路引跨越州府,按规矩,大老爷是可以把你们抓到大牢里去的,只是他怜你们身不由己,这才允许你们在城外候着。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闹事,不扰乱治安,只要朝廷有消息传来,府城那头下了命令,大老爷自会第一时间安置你们。”
不等对方说话,他继续道:“莫要觉得咱是在针对你们,实话告诉尔等,各地都是如此,没有路引便不能入城。若你们不信,大可去府城,府城里的大户人家心善,在城外设立了粥棚,早些去,早些排队,没准每日能分到一个馒头半碗稀粥,好歹也是口吃食,能活命。”
长衫男子眼眸一亮,顿时顾不上其他,连声询问:“兵爷所说可当真?”
“自是当真!”兵爷摆摆手,不再多言,径直回了值守的位置。
难民日日守在城外,瞧着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搞得他们上值压力倍增,这么多不安定因素,若是一旦乱起来,他们恐怕压不下。
府城确实有大户人家在施粥,但府城的难民远比他们河泊县更多,大户人家也不是散财童子,几桶稀粥,几屉粗面馒头,分完就没了。
不过这些话他没说,余光瞧见长衫男子满脸激动,正手舞足蹈和难民们转达消息,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百姓们被蒙在鼓里,还想着朝廷,指望着朝廷,等着朝廷下令开仓赈灾,安置难民。可他们却不知,如今的朝廷已经自顾不暇,王爷反了,将军拥兵自重,起义军如春后竹笋一茬茬往外冒,皇帝陛下又失去了民心,天下早已大乱。
河泊县没有驱逐难民,也仅仅只是不驱逐而已。
大老爷总说,等吧,等吧,等老天爷的意思。只要下雨了,难民们自会往回走,故土难离啊!
可若是等不到呢?
兵爷望着一片喜气洋洋的难民堆,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了,他有些被这群灰扑扑的人脸上的笑容刺伤,扭头不敢再看。
等不到,那就是命该如此了。
第174章
半个月后,丰川府城。
高大巍峨的城门下,驻扎着一群身穿盔甲,握矛举盾,面色冷肃的士兵。
青石板铸就的大道上,各式车辆来来往往,押运粮食药材的货车排成了长龙,背着包袱的百姓局促垫脚探头前方检查的进度,并不敢催促,随着人流缓慢前进。
人潮拥挤,龙不见尾,热闹非常。
而在城门外的另一头,搭建着一排粥棚,同样也排成了长龙。
只是与前方等待进城的百姓们相比,这群人就显得埋汰多了,头发成结打缕,衣裳脏污不堪,面容消瘦疲惫,指缝藏污纳垢,一靠近便能闻到一股说不清是汗味儿还是别的腌臜气味儿,让人几欲作呕。
此时正午未到,粥棚未开,就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口角,怒骂诅咒声不绝于耳。
忽地,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从远处使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驾挂满了玉翠珠帘、装饰华贵的马车从远处快速驶来,赶车的车夫一挥鞭子,并未把四周等待进城的百姓放在眼里,遇人挡路,马车速度未减反增。
“让开,通通让开!”
“前方挡路之人,速速避开!”
两个骑马护卫在前方挥鞭驱赶拦路的百姓。
人群登时有一瞬慌乱,有人匆忙躲避,有小孩儿被吓得哇哇大哭,这番不讲道理的动静下,愣是给华贵马车腾挪出一条道来,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城门处。
守城门的兵爷显然认得这辆马车的主人,后头老实排队的百姓只看见一双白皙的手臂撩开帘子,随即兵爷便挥手放行了。
众人见此暗自皱眉,他们排了半日还未进城,对方一来兵爷便放了行,甚至没有仔细检查,简直视规矩于无物。尤其好些远方来的行商,他们装货的车辆被翻来覆去戳刺,就算偷偷给检查之人塞银子,顶多也就是没那般粗鲁,“不合格”的货物被缴了一袋又一袋,简直是有火不敢发,有气没处使。
尽管内心不忿,但却并没有人出声制止,谁都不是傻子,自知晓这等人物敢如此肆意妄为,身后必有依仗,身份恐是非富即贵。
这一幕也落在了晚霞村一众人眼里。
他们是在昨日傍晚到的府城,从河泊县出发,途径数个县镇村,走了大半月,可谓是受尽了冷眼驱赶。
一路波折尽数咽下,不愿再多想,就说到丰川府后,所见所闻,真是让人心头一凉再一凉。
河泊县的兵爷已经让人望而生畏了,然而府城更甚,直接驻扎了一个军队,整日维持着城内城外的治安秩序,镇压得城外数以万计的难民不敢生乱。
是的,如今聚集在府城外的难民少说都有万人,乌泱泱一大群,跟蚂蚁窝一样,站在城门上往下望去,一眼看不到头,震撼至极。
这还不算,还有数不清的难民正日以继夜地往府城方向奔而来,据先来的难民们说,粥棚原本只有两个,但难民实在太多了,僧多肉少,导致分配不均,期间闹了几场祸事,军队出面抓了几个为首闹事的人砍了,这才平息下来。
但效果依旧甚微,最后出于各种考量,知府大人召集城里的大户人家商议了一番,在军队的支持下,于是搭建了这一排粥棚。
当然,依旧是僧多肉少,但也比先前好了很多,起码一排粥棚同时给难民施恩,诚意瞧着都不一样了,就算轮到自己时正好勺子见了底,也不会像先前一样骂骂咧咧,只是暗恼自己运道不佳,明日要早些来排队。
同样的,丰川府也没有出兵驱赶捉拿难民,想来是太多了,赶不走,更捉不完,干脆就放任不管。
只要不惹事儿,守城兵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来找难民麻烦,得到这个消息,赵老汉狠狠松了一口气。
如此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最怕的就是丰川府为了省事儿,直接下狠心驱逐流民。驱不驱得走是一方面,但当官的态度如何,下面的百姓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如此他们日后恐怕真要东躲西藏,日子不会太好过。
放任不管,只要他们不去乡下村落使坏,不偷不抢,即便丰川府的百姓依旧不喜欢他们,防备他们,但他们也不会报官来抓他们。
两不相扰,对当下的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消息。
府城也没有像河泊县一样,说啥等朝廷的消息,丰川府上下官员缄默不言,更没提过难民的安置问题,只是调来了军队,用强硬手段杜绝了难民生事的可能。
或许他们同样在等,等一场大雨,终结这场席卷南北的大旱。
到时,流民自会离去。
至于在这期间发生的一些不可避免的伤亡,既是不可避免,那便是在所难免。
…
正午日头毒辣,城门处,一行推着满装粥米和馒头的队伍缓缓走来,屉布也遮不住的热气升腾。
“来了来了!施粥的善人们来了!”
“排好队,别挤,都别挤!”
“大伢子!哎呀,你们别挤,别挤到我家大伢子!”
赵二田带着村里人跟在一群难民身后排队,七八个队伍,每一排都有自己人。
“二哥,好多人呀。”赵小宝稀罕热闹,闹着要来,她爹一向拿她没办法,想来就来吧,也给她递了个缺口破碗,让她坐在老二肩头,免得被人冲撞。
倒也不算特立独行,好些小娃子都坐在阿爹阿爷肩膀上,防的就是眼下的混乱,备不住小娃会人撞翻踩死。
施粥的大户人家没定啥规矩,什么一户只能拿一个馒头之类,这么多难民,谁还能登记谁是一家的不成?既是施恩,施谁都一样,所以好些人吃完这顿,当天就带着一家老小蹲守在粥棚守着,排在前头的总不会空手,也因此因为争抢位置,好些人大打出手,日日都会见血。
但只要没出人命,城门口的兵爷就不会插手。其实就算出人命,兵爷们也不会管,除非是大动乱,这才会出面镇压。
“小宝,抱紧二哥的脑袋,当心不要掉下来。”赵二田一只手攥着她的脚,一只手攥着碗,好在前后都是自己人,力都朝外人使了,对自己人都收着呢。
村里小子们都抱着碗站在人群里,往日瞧不出个啥,和这些身体消瘦,体态疲乏的难民一比,连周三头那小子都显得格外莽实,挤来攘去,半点母没落下风。
“好。”赵小宝听话地抱住二哥的脑袋,手中的破碗正好倒扣在他额头上,造型十分滑稽。
赵老汉在远处看了他们兄妹一眼又一眼,见闺女灰扑扑地融入了难民堆里,半点不扎眼,他才不免松了口气。既有免费的口粮,来都来到了,当然要去拼一把运气。
他没去,和剩下的人一同留下看守家当。
石家兄弟和朱来财一家同样没去,都愁的很,别说白得的口粮,就是自家口粮都没心思吃了。
无他,进城要检查路引,还要盘问祖上三代。
自家根底倒没啥不能说的,但路引这玩意儿他们没有啊!
石家兄弟当初为了逃难,把村里的本家人都得罪了个遍,当时走得匆忙,谁会去琢磨路引啊?还是那句话,都逃荒了,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会花心思去县衙和州府奔波走流程!
朱来财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他家甚至比石家人更仓促,封城的消息刚传过来,就慌里慌张关门闭户一家子忙得脚不沾地拾掇家当立马跑路,去县衙走关系搞路引,那不就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