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朝赵老汉微微拱手行礼,焦急问她:“赵小宝,你可听清楚了?是道士,不是和尚??”
“是道士!”赵小宝鼓着脸,“道童哥哥,小宝能分清道士和和尚,和尚是光头,道士有头发。”
又强调:“就是道士,胖道士!”她才没有听错呢。
悬着的心可谓彻底死了,青玄愣了愣,还是不放弃,垂死挣扎般问了句:“可知有多胖?可是像个球一样?他跑掉了吗?还是被反王抓起来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二师兄的身影,他就有个“胖道士”的诨名。
可二师兄的性子再狡猾不过,连师父都说他心眼子比身上的肉还多,他怎会当着成王的面和他公然叫板?
这种得罪人的事,二师兄只会推给别人干。
而他会在危机降临之前有多远躲多远,绝不可能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境。
青玄有些茫然无措,感觉事情在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这让他内心闪过一抹慌乱。
第128章
赵小宝哪里知道胖道士有多胖啊,她都没有见过呢,道童哥哥可把她问着了。
她捏着手指头,回答不上来,眼睛一个劲儿乱瞄:“只听见成王抓胖道士,没有听见胖道士被抓。道童哥哥,你认识胖道士吗?我三哥说他胆子可真大,就不怕反王当场拿下他,像砍流民头子一样砍他脑袋。”
“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成王反了,他反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清泉寺出头,四处宣扬道教是邪恶宗教,派人捉拿道士,打砸道观。”赵老汉连忙接过话头,闺女说一句,小道童脸就白一点,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和那胖道士许是相识,“原先的流民现在成了府城兵,就像那个胖道士说的,谁晓得流民到底是谁的人?这事儿咱普通老百姓接触不到,更闹不清楚。只一点是坐实了的,我们庆州府的百姓现在成了反民,而你们道士,也彻底得罪了这个反王,你和我们,在庆州府都活不下去了。”
“听小宝说,那二位和你的身世有些关联,这不巧了?他们和我家也有点关系,可见这是一场缘分。既然我们知晓道家的境况,自然要来和你知会一声,免得你待在这鸟不拉屎的旮旯地儿,仇家带人打上门,你还要问一句你们来干啥。”他看着面前的小道童,下意识就把他当成个大人来对待,所言所思一点没糊弄小孩子。
可能和他身上那件沾着稻叶子的道袍有关,他瞧着亲切。
“多谢老,老叔。”青玄肃着脸拱了拱手,他听赵小宝说过,她来自广平县,他虽然没去过广平县,但县与县之间颇有些路程,就算是赶驴车,这一来一回也得好几日。
赵小宝去而复返不过数日光景,可见回家后没歇脚就立马带着爹来找他了。
青玄自问他们的友情没有深厚到如此地步,可见是赵家人良善,也是看在那两坛子骨灰、和那什么金鱼的份上。不管如何,他承情,心里对老汉也多了份尊敬。
赵老汉摆摆手:“事情就是这样,你再待在这里,迟早会有人找上门。”
想到鲁口镇,而这庆州府又不知有多少个这样的“鲁口镇”,赵老汉叹气,语气中难掩焦灼惆怅:“外头已是乱象渐起,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外跑,脑子活泛些的都知道未来的庆州府不是个安稳之地。又巧今年遭遇大旱,天灾人祸齐着来,真真是一条命要拿出半条去拼,不然都活不下去。”
“小道长,不管是看眼前,还是看以后,老汉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新平县待不下去了,咱得走。”
“是啊是啊,咱得走。”赵小宝再次抓住道童哥哥的手,“我们村有好多人,大家伙一起走,爹说人多力量大,自己人能互相帮衬。道童哥哥,你也是小宝的自己人,我们互相帮衬嘛。”
青玄被他们父女俩瞅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问胖道士的事,可显然赵小宝也不清楚,她是听了别人俩耳朵的话就着急忙慌跑来找他了。
青玄心口热乎乎的,可跑路啊?他要是跑了,回头师父和师兄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转念又忍不住想,师父还会回来找他吗?
如果那个胖道士真是二师兄,师父早该让师兄们来接他了才是,毕竟道观不安全了,倒是眼下已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若被抓,指定会被那群秃驴压着砍脑袋以平反王怒火。
可这么些时日了,师父呢?师兄们呢?都没来找他啊。
青玄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胖道士到底是不是二师兄,一会儿又想如果真是师兄,师父早该来带他走了,师父为何不来寻他?他不要他了?
最后破罐子破摔想,不要拉倒,他要跟着赵小宝逃命去了。
这个念头刚起,瞬间又熄了火,他没有干粮啊,离了青城山,他还上哪儿帮着种地换粮食?
他还有小虎要养,他们一人一猫,离了道观,简直寸步难行。
他连支撑自己出远门的粮食都没有,逃荒是奔着活命去的,他逃荒,出门就得饿死。
赵小宝见他不说话,急的直甩他手,以为他不愿意跟着他们走:“道童哥哥,你不想找爹娘吗?我侄儿爹娘的骨灰在我家,你和我们一起走,骨灰就还在你身边呀。”
“你和我们一起走,就能找到爹娘了呀。”赵小宝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聪明,当初道童哥哥还是有一点舍不得把骨灰坛子给他们的,她都看出来了。
她也舍不得金鱼侄儿的爹娘受苦,所以她假装没有看见,只能对不起道童哥哥了。
而现在终于有你开心,我也开心的法子了,道童哥哥怎的还犹豫上了?
“一起走。”赵小宝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瓷实的饼子,急的眼圈都泛红了,“你给小宝饼子吃,小宝也给你饼子吃,道童哥哥是道士,没有田地,不能种庄稼,你日日天不亮出门,回回日落才回来,一定是出门赚口粮去了。小宝有田有粮有饼子,我分你一点,等你长大了,找到爹娘了,不当道士了,有田地可种了,你再把粮食还给我,成不成?”
这个世道,口粮那就是命,自家都不够吃,哪里还能分一口给别人?
青玄不是无知幼童,所以更清楚赵小宝的话有多重,他没应声,只是下意识侧身挡住赵老汉,生怕他生气骂孩子。
劳他们父女大老远跑来送信儿,看形势是真得跑,师兄不来找他,士兵还在到处抓道士,若是没有清泉寺的和尚,他们不一定能找到新平县来,毕竟这里如今只是个鸟不拉屎的偏僻破烂地儿。
可有清泉寺的和尚横插一脚,青玄心里门清,对方找上门只是迟早的事。
他还不是很想死,虽然打从记事儿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东家跑,西家挪,眼瞅被师父带回道观,好不容易安稳几年,他就是太稀罕这安稳日子了,所以才不想放弃,执着守着这摇摇欲坠随时会坍塌的道观。
这庆州府能有几个胖子能被人称之为胖道士?
即便内心下意识抗拒,不想承认,但朝夕相处这么几年,师父是啥人,师兄们是什么性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由想起那句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信誓旦旦,认为师父就算算到了那两坛子骨灰和他身世有关,也算不到他会为了师父师兄,死守不愿离开。
可他更算不到,师父是个“老魔头”,八个师兄,唯独让最狡猾的二师兄出头,为的不就是今日,相隔万千距离,无声地逼迫他离开。
他看了眼面前的父女,尤其是赵小宝,兜兜转转,他还是算不过师父。
他总说,他和八个师兄不一样,他日后是要还俗的。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
脱下道袍,换上粗布麻衣。
青玄摸了又摸,然后仔细小心叠了起来,放入包袱中
道观早已被搬空,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走,在仅存的几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也只在六师兄的床榻墙缝里抠到几两碎银,估摸是他藏银子时随手塞的,年深日久,自个都忘记了。
一件道袍,两件内衫,两双布鞋,一床被子,几两碎银,一个今儿刚换的饼子……还有一只小虎。
这就是青玄的所有家当了。
他背上包袱,扛着棉被,最后看了眼道观,然后头也不回攀藤而下。
赵老汉眼睁睁瞅着他从上头飞下来,那小身子轻盈的,哎哟,都不知道咋形容,瞧着是有本事在身,厉害得很。
他双眼发亮,走过去接过他肩上扛着的棉被,连带着闺女怀中的小虎,一股脑塞进车厢里。
小虎喵呜喵呜叫了几声,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大热天的,老头给它盖甚被呢??
赵老汉哪有心思搭理它,心疼地摸了摸驴,休息了一日估摸是缓过劲儿了,扭头问身后的小子:“没啥需要交代的人吧?”
青玄一身粗布衣裳,发髻也重新束过,穿道袍不像样,穿这身倒是体贴长相,瞅着就像个乡下小子。
他有眼色,连忙去搭手,赵老汉借着搬抬车厢的工夫试了试他,完了就咂摸嘴,看着青玄的眼神都有点发光,这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没有。”青玄摇头。
今年欠收,这两日帮着老汉把稻谷割了打了,今晚拿了两个饼子,走之前他虽然没说啥,但青玄心里清楚,他家没啥可以忙活的了。
他若厚着脸皮上门,一日许是还能领一个半个饼子。
可他脸皮不厚,没这个想法,原本的打算也是吃完了饼子就去山里打猎,再拿去村里换粮食。家家户户都不富裕,他难,人家也难,人贵自知罢。
至于要不要去知会老汉一声,青玄认真想过,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了。
就算外头打仗,战火也波及不到这里,至于抓壮丁,老汉一把年纪,当兵的也不稀罕,就算想抓他去当肉盾,大老远的,逮个老头白费力气。
最重要的是,老汉太老,孙子又太小,逃荒,他们是逃不了的。
不如留下,只要能熬命熬到下雨,避着人过日子,未来许是还有几分盼头。
背井离乡,他们怕是走不出二里地,粮食就要被人抢光,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他自个都是个累赘,未来不知要欠赵小宝多少个饼子,对此实在有心无力。
没能耐帮扶,就不要多此一举,横生事端。
第129章
月色引路,驴蹄踢踏。
青玄没进车厢,而是坐在车辕上和赵老汉学怎么赶车,顺便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赵老汉就瞅着他个半大小子,行事说话像个大人一样,这可能就是从小没在爹娘身旁长大的孩子,会说话,有眼力劲儿,瞧着懂事的很。
自家娃子多,看着他就想到几个孙子,一样的年纪,小五他们满山撒欢,说话比狗屎还臭,见天的讨人嫌,哪里像他?
赵老汉心头不得劲儿,心说我跟你个小屁孩能有啥可聊的?睡你的去吧!
“学啥赶车啊,咱家人多,赶车都轮不到你。”赵老汉直挥手,状似嫌弃,“去去去,进去车厢睡觉,小孩子家家,夜里不睡觉,大了长不高。”
说完,想到啥,连忙补充了句:“离小宝远点,不要挨着她。”
三岁不同席七岁不同榻,乡下人虽没有富贵人家讲究,但一个车厢待着,还是隔开睡。
青玄不去,大晚上的赶车多犯困,有个人说话能醒神。
“赵老叔,其实我觉得新平县就很不错。”青玄没话找话聊,“虽然我没逃过荒,但我逃过家,离家的日子不好过,路过别人门口都要被啐两口唾沫,说话带点口音本地人都要防着你,就是当乞丐,都有原住民驱赶你。”
赵老汉瞅了他一眼,意思继续说。
青玄就继续说了:“老天哪有不下雨的,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只要熬过这一阵,不定何时就久逢甘霖了。新平县百里荒芜,等闲人都不稀得来,这一路估摸您也瞧见了,农田荒了没人搭理,房屋倒了没人重建,如果只是为了躲旱情,一动不如一静,别累死累活丢了半条命离开庆州府,到了别处发现都是一样的干,老井照样打不出水,路都白走了,还是要渴死人。”
“不如在新平县寻个旮旯地儿缩着,选几块好田地锄草驱虫,拾掇拾掇房屋,只要外面的人找不到,回头日子还照样过。”青玄想,他们刚从家里出来,稻谷定是刚割,更不缺粮种,只要等来一场雨,藏着身形不被抓住,总比四处逃难来得强。
他守着青城山的荒田无法耕种,就是求不来粮种,有田有地都只能干瞅着。
赵老汉一拍大腿,心说你小子,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要不还是不聊了。
这才刚起步呢,就先说上丧气话了!
他忍不住问道:“咋,你不想找爹娘了?”
搁别人,估摸得使劲儿撺掇他们去找金鱼,这样他就能顺藤摸瓜询问自己身世,找到自己爹娘。结果他倒好,干脆让他们别逃荒了,新平县就很不错,要不缩着等下雨算了。
青城山的夜晚清冷幽静,青玄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和别人说过话,有人回应的感觉,比对着小虎自言自语要舒心多了,他诚实道:“一半想,一半不想。”
赵老汉两条粗眉高高挑起,没问他为啥有一半不想。